作者：larivegauche
程灼便也学着他的样子，用后背抵住立柜，往下滑了几寸，勉强算是个放松的姿态：“这个案子太大了，比你、比我、整个支队还要大。范启顺非法买来的枪、夜总会遇害的阿庄、转运途中被杀的钱启庸都和这个案子有关。只是这一次，我们没有犯错的余地，也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想尽量在同一天内完成审讯和取证，当然也是出于这种不安。傅廷霄当然明白，他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程灼也往旁边挪了一步，贴住了他的肩膀。“结果是好的。”
“嗯，”傅廷霄道。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过身来，问程灼：“你好像……很关注瓦松。”
“哦，”程灼的语气倒挺轻松，“这是这一系列案子下来，我们唯一没抓到的幕后主使，必须得关注了。”
程灼似乎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仰头看着天花板，许久都没有说话。
竟然是傅廷霄打破沉默，他看着程灼，慢慢举起了自己的右手：“……帮个忙？”
程灼点了点头，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让傅廷霄靠着柜子，自己接过了包扎需要的绷带和消毒酒精，替他重新缠好绷带。最后固定的时候，他下意识托住了傅廷霄的手，像是握手的姿态，方便他用力拉紧绷带。也就是那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到，掌心的手指很轻地收紧了一下，像是傅廷霄在回握。
程灼还是怔了怔，抬起头，寻找对方的目光。
可傅廷霄却已经移开了视线。“好了？”
程灼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嗯。你活动一下试试。”
傅廷霄没有移开自己的手。休息室的光也暗了下去，在黑暗中，两个人的手紧紧握着，似乎能感知到彼此的脉搏和心跳。
回去自然是程灼开车。傅廷霄坐在副驾驶，受伤那只手放得很规矩。
程灼单手扶着方向盘，忽然伸出自己的右手：“给我。”
傅廷霄侧过头，有些愣神，然后把左手递了过去。
程灼好像没有转头就感知到了他的动向，说了句：“另外一边。”
于是，傅廷霄在副驾驶伸出了自己受伤的右手握着程灼的，他身体微微转向左边，看着程灼平静的侧脸。
“今晚回我家，”程灼说，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你的手不方便。”
海港大桥的灯光映在他的眼底，傅廷霄突然想凑上去吻他。
“嗯。”他回答。
程灼侧过头，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他想，有些东西光凭说，傅廷霄大概不会轻易相信。既然如此，那他就慢慢证明，身体力行做给他看，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身边，以后����也不会离开。
第99章 家人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两个人都有点饿了，程灼直接打电话从楼底下叫了外卖，一边收拾客厅给傅廷霄腾地方，一边示意他在沙发上先坐。
“你先歇会儿，要拿什么东西跟我说。”
傅廷霄就看着程灼在方寸空间里面来回忙活，把衣柜、鞋柜、办公桌，甚至书架，都各自收拾出一小块空间。程灼打开一个纸箱，正蹲在地上把旧书一本一本往里面扔，大有在市局快速整理档案的架势。
“不用麻烦����”傅廷霄刚开口，便对上程灼的目光，他只好改口说：“我东西也不多。”
“你的书比较多，也可以放案件资料。”
啪嗒一声，又一本大部头的书被扔进了整理箱。傅廷霄侧目一看，这次倒霉的是《痕迹学》����平海省刑侦教材，第二部 第一卷。
他有些好奇，把书捡起来。深蓝色硬壳封面已经有些磨损掉色，书脊边缘也被翻得毛毛躁躁的，傅廷霄随手翻开一页。正是“血迹喷溅分析”，整页都是密密麻麻的示意图，不同方向的拖拽血痕、高速喷溅形成的放射点状痕迹、钝器击打后的甩落痕迹等等，而旁边是程灼的笔记。
“我记得上课的时候没细讲这个。”傅廷霄说。
“这你都记得。”十年多过去了，还对大学里教的专业课仍记得这么清楚，要换做别人，程灼还会惊讶片刻，可放在傅廷霄身上，他只觉得理所当然。程灼看他仍在低头看教材，就主动解释说：“后来遇到了类似的案子。”
傅廷霄的目光停留在“拖拽血迹这一部分，页面边缘用黑色签字笔密密麻麻写着批注，甚至有一句话被圈了起来。
“人体拖拽造成的血迹会随着拖行方向形成衰减，同时，案发现场可能出现衣物纹理留下的间断擦拭痕迹、或血液二次滴落等伴随痕迹……”
傅廷霄看着那页纸，停顿了两秒。他猜道：“你师父……厉辛？”
程灼“嗯”了一声，伸出手。傅廷霄低头，想把那本厚重的《痕迹学》重新塞回箱子里，结果刚一松手，整本书又滑出来，差点砸到他的脚。
程灼：“……”
傅廷霄终于低低笑了一声。
两个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吃晚饭聊着天，程灼的电话突然响起来。
程灼低头看了看来电显示，抬头对面前人说：“我爸妈，我接一下。”
下意识清了清嗓子，接起来：“哎，妈。”
电话那头很热闹，背景里甚至还能听见电视声和锅铲碰撞的声音。秦秀榕听起来笑呵呵的，跟他扯了会儿家常，问他最近都在忙什么。
秦秀榕又说：“你姨妈从老家带了点咸菜和腊肉，我跟你爸在附近转悠呢，要不顺路给你捎过去。”
程灼正忙着把面前傅廷霄不吃的芹菜一个个挑走，把手机放下，抬眼看了看面前的人。
“今天……就算了，不太方便。改天我去咱家拿吧，替我谢谢小姨。”
“哦，我们明天再来也行，”秦秀榕也没坚持，就问他：“今天谁在家呢？”
电话就放在饭桌上，对面的声音通过听筒清清楚楚地传过来。傅廷霄低头，扒了扒面前的饭。
程灼最后把筷子撂下，靠住了椅子背，很自然地说：“嗯，我搭档在呢。”
“哦，小傅是吧。”秦秀榕退休前是当老师的，记忆力很好，只见了傅廷霄一面，也记得他的样貌和姓名。
“嗯，对。是他。”
“上次过年就来咱家吃过一次饭，有机会多来，啊。”秦秀榕笑着说。
“哎，好，”程灼抬眼，把挑走芹菜之后的一盘香干推到了傅廷霄面前，做了个“多吃点”的口型，又回复道：“那我们明天一起过来吧，顺便取咸菜。”
傅廷霄抬起头，和程灼对视，目光中带了几分惊讶。程灼家里的家庭氛围他倒也体验过一次，只是现在明显不是工作时间，和搭档的关系亲密到如此这样，父母也难免会有些许猜测，他只是没想到程灼说得这么坦然，也没有提供更多的解释。
“行啊，欢迎。”
母子两人交换了几句家常问候，程灼这才把电话挂了。
傅廷霄根据他对程灼几个月的观察和了解，自然把这一番话都归入了“客套话”底下，好比区哪个片区派出所办事，程灼总要请人家吃饭，但最后却鲜少有机会兑现。于是，余下的整个晚上，傅廷霄都在等着程灼纠正他俩的计划，理由倒也不缺，比如：要先去市局一趟，处理余下的工作，或者这次不想在家里吃饭，或者干脆等自己走了之后再独自一人回去。
可一直到次日早上，傅廷霄在程灼身边睡过一宿，早上吃了两个人亲手做的热乎的早饭，帮他整理了卧室和床铺，又坐在家里翻卷宗到十点多，程灼都没有提起过这件事。他好像铁钉了心，一定要今天带傅廷霄去见自己父母。
直到此刻，傅廷霄正坐在程灼的车里，看着他轻车熟路地开离胜合区自己的家。天气已经有了初夏的雏形，程灼只穿了件半袖T恤，后颈在晨光的照射下看起来毛茸茸的，触感却很柔软。
傅廷霄想到昨天晚上，吃饱喝足又洗过热水澡的的两个人躺在床上，没说两句话，连日来的疲惫就追赶上来，程灼一句话都没说完，就闭上眼睛，还是傅廷霄给他拉上的薄被子，手指扫过他脖颈到后背的弧度，又在他肩膀上停顿了几秒，又收了回去。
“看什么呢？”程灼回过头，轮廓在早上十一点的阳光下分外清晰，清晰得要晃了人的眼睛。
傅廷霄抿了抿嘴，也还给他一个笑容，拍了拍程灼握着手刹的右手，道：“没什么。走吧。”
他俩一按门铃上楼，刚敲一下，秦秀榕拉开门，很热情地让他俩进门。
“哎呀，小傅来了，快点快点，先洗手吃饭。先尝尝你爸买的这鸭脖子。”
程灼一闻见味道就知道今天中午必有大餐，程文海和上次过年一样，寄着个围裙，都没空招呼他俩。果然，午饭丰盛程度丝毫不输晚饭，他俩也立刻饿得像几天没吃饭一样，一时间席间都安静了。
火车上的惊天抓捕完全对外封锁消息，连返聘成顾问的程文海都未曾听闻，他倒是也问起市局人人都提到的“收网行动”，知道和程灼他们市局刑侦最近负责的案子有关。傅廷霄本来话就不多，在餐桌底下被程灼踹了两脚之后更显得内向了，以为自己挨他挨得太近，于是把凳子搬得离程灼得有八丈远，席间他也一心只顾给长辈倒热水，饭都没吃两口，有工作的问题就都抛给程灼。可程灼支支吾吾地回答了两句，立刻把话题扯到了他爸的厨艺上。
程文海自然是看出了俩人的一番推诿，就说：“不能说就不说，啊，就是让你小心点。”
“嗯，知道了，爸。别担心。”
程灼看了眼旁边安静夹菜的傅廷霄。不知不觉，自己盘子里也多了点小炒肉和笋丝，不用看也知道是身边这个人的功劳。
程灼又在桌子底下拍了拍他的膝盖，换来傅廷霄一个充满疑问的眼神，那意思是我还能搬多远？
“躲我那么远干什么？”程灼就差把他的凳子给拉过来。他目光也顺着傅廷霄的手看了过去，看到他刚刚居然是熟练地在用左手夹菜，而右手的绷带还没拆。程文海也是老警察了，自然也猜到了这样的伤是什么时候造成的。
可傅廷霄却丝毫没把自己当病号，吃完饭以后，程灼本来准备起身收拾桌子，傅廷霄早就抢先他一步，把盘子叠了起来。
程文海见状立刻站了起来：“哎，放那儿吧，你手不方便。”
“没事的，叔叔。”
程灼被秦秀榕叫去阳台帮忙浇花，两个人也算各领任务。只是，程灼做得心不在焉，他手里拎着水壶，可一直在回头往厨房那边看。厨房水声就哗啦啦响着，只见水池前是站了两个人，傅廷霄右手还缠着绷带，确实不能沾水，于是程文海负责冲洗，他就在旁边单手递碗。
“哎哎，看着点，”秦秀榕伸手把水壶扶正，“兰花不能多浇水，最多半壶。”
程灼赶紧答应下来。
秦秀榕把喷壶放回架子上，低头拨了拨那盆蝴蝶兰被淋了个透的叶子，蝴蝶兰仍然坚挺。
她随口问了一句：“你和小傅，关系挺好的啊。”
程灼动作顿了一下，可嘴角的笑掩饰不住，他点了点头，解释道：“……嗯。之前也有别的同事来过啊。”
“没见你总带谁回家吃饭，”秦秀榕也笑了笑，“你那几个同事，总说案子没完，就是坐两分钟就跑。”
程灼低头看着花盆边缘，没接话。
厨房里还传来断断续续的水声和瓷碗轻轻碰撞的脆响，傅廷霄正低声和程文海说着什么，声音不大，换来程文海爽朗的笑。
他爸爱逗乐这点程灼当然知道，可是傅廷霄身上有什么幽默细胞吗？回去一定要问问他到底说了什么。
想到这里，程灼咬了咬牙，叫了她一声：“妈，他和别人……不一样。”
秦秀榕是大学教美术的，从小看画作画，见过的事情也多，倒没有立刻发表看法，她只是抬起头，顺着程灼的目光看了一眼。
“你开心就好。”程灼晃神的功夫，秦秀榕的手已经搭在他的手臂上。岁月的痕迹爬上她的手臂和眼角，在自己看不见的角落，父母衰老得越来越快。程灼握住了她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
程灼带着傅廷霄和父母告别的时候，程文海和秦秀榕一起站在门口送他俩。傅廷霄站在门口，低头把外套拉链往上拽了一点。就着楼道里有些发黄的灯光，程文海能看出来，他脖颈侧面有一道很浅、但很有特征的伤疤，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磨破过皮肤，边缘甚至还有不规则的增生，顺着颈侧一直隐没进衣领下面。
直到听见程灼那辆帕杰罗的引擎声，秦秀榕这才肯拉着程文海往回走。
程文海放下手中的毛巾，这才轻轻叹了口气。“当初才那么一个小不点，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秦秀榕止住了脚步。“你见过小傅？”
“你还记得吗，87年港口那次重大事故。”
“好像是个工厂泄露？我记得那会儿你还没调到这边？”
程文海表情严肃，点点头：“嗯，那时候我是不在，也没参与救援。年底我才来的胜合这一片区，这个案子也正是走诉讼程序，涉事的老板入狱，老板娘上吊还是跳楼自杀来着，还带走了妹妹。就是那天，我出的现场。”
秦秀榕皱紧了眉头，在那个纸媒的年代，报纸头条的力量极大，影响非常之深，本身工厂泄露已经是天大的灾难，在滨江人人皆知，除此之外，她当然也记得这桩家庭惨剧。
“妹妹？你是说，小傅是……”
“上次第一次见他，我还不敢肯定，之后翻了一下我那天的出勤记录。他住院那天我一直陪着，但他家里没别人了，就来了亲戚朋友一类的人，说是他爸生意上的朋友。他就姓傅。”
秦秀榕冰雪聪明，立刻猜出了余下的故事，可她似乎想要求证，问了句：“后来呢？”
程文海说：“这孩子没人管了，姓傅的应该就把他养到大了。”
秦秀榕想到这些，心头也压着沉沉的一块大石头。她想到什么，又多问了一句：“那……他能当警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