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手机上闪过一个号码，他并不认识，也就犹豫了一下。这些天以来，他不知道打开通讯簿，舔着脸说了多少好话，求了多少人，从老同学、老朋友，原来的投资伙伴，甚至以前的下属，得到的答案也和傅廷霄给他的大差不差。
这个号码有可能是催债的债主打来的，但也有一半可能，是救命的稻草。傅良平咬咬牙，决定赌一把：“喂，您好。”
对面的声音听起来是位男性，声音低而缓，开口便叫了他的名字，“傅良平，好久不见。”
“您是……哪位？”傅良平有些犹豫，这声音听起来不像债主，但也没有自报家门。
“我是哪位不重要，”那个声音平静地说，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重要的是，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太好。”
傅良平他镇定了情绪，仔细回忆了一下，对方的声音听起来也不像是自己这几天攀过关系的人。他颤抖着声音，问道：“您……您是什么意思？”
瓦松轻轻笑了一声，又抛下一句：“但是你儿子最近倒是很风光，不是吗？”
“你……知道我儿子？”傅良平皱起眉，想了想，难道是有谁把他们最近的纠纷说出去了？也是，他们在派出所闹出了这么大的阵仗……
“不仅知道你儿子，我还知道他父亲，亲生父亲。”瓦松一字一句地说。
知道傅廷霄的父亲岳征鸿，也就意味着他知道当年导致岳征鸿锒铛入狱的那起事故，也知道自己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傅良平心底一凉，此时他才真正开始后悔接这个电话了，他意识到电话那头的男人早就知道太多他不该知道的事情，对方的身份他一头雾水，对方的真实意图他更是摸不清楚。傅良平哪怕现在再落魄，也曾是谈判桌上的常客，知道对方在暗处而自己暴露于日光之下，实在不是一个很好的局面。
“你想要什么？我……”傅良平咬紧牙关，吞下自己那点残存的自尊，慢慢说道，“我已经没钱了，能给的都给出去了。”
对面穿来两声紧促的吐气的声音，像是男人在轻笑。
“我不是说了吗？我是来帮你的，”瓦松不紧不慢地说，“其实最有价值的东西早就在你手里了，你不用求任何人。”
“你是说，宏泰绿声的项目？”
傅良平头脑转得飞快，说出了自己的猜测。自己的环保公司两年前就开始负债，他已经接近三年没有中标，旧的项目勉强交差，而这段时间自然也没有创造出什么新的项目或者商业机会。
“不，还要再早。傅良平，你的错误就是你的眼界太窄了，你只能看到过去两三年发生的事情。”
再往前……
傅良平结合对方知道傅廷霄，且知道岳征鸿的身份这一点，说明他一定是个故人。于是，他大胆猜测道，“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海林集团的化工厂发生致命泄露，傅良平夜里被一个电话惊醒，岳征鸿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回响。
“为什么不告诉我，就偷换了材料？！你可是个专家，这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你难道不知道吗？傅良平，我信任过你，你无法逃脱责任的，十三条人命呐……”
他过了几个辗转难眠的夜晚，突然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边的人要求见面，答应帮助解脱他的一切罪责，他只需要做到两件事：
第一，出具一份事故报告，伪造一份材料成分完全正常的管道残片材料，替换了事故化验的检材，而将责任推到化工厂负责人岳征鸿的身上。第二，成立“宏泰绿声”环保公司，而宏泰则会和滨江市政府签订一个高达八百万的环保合同，负责化工厂泄露灾害后的环境净化和污水治理。
而这份报告上不仅有他作为首席化学工程师的签名，还有当年主导事故调查的公安部门的背书。
傅良平立刻一个鲤鱼打挺，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晃了两晃。对！当年参与这场阴谋的当然不止自己一个人，甚至这个主意都不是自己想的，而是……
傅良平匆匆挂掉电话，颤抖着手指，迅速在电脑搜索框中输入那个名字。已经过去了二十三年的时间，足够一些人忘掉记忆，足够新的港口拔地而起，足够他当年一出巧记瞒天过海篡改记忆，可他会永远记得那个改变过自己生命轨迹的人，当时他们互惠互利，他帮自己洗清了罪责，自己……也把中标后的利润分给了他，他们各自攀上职业的第二个高峰。
可大概五年前开始，一切忽然变了，宏泰绿声第一次没能中标。那只是滨江郊区一个区区两百万的小项目，傅良平一开始甚至没当回事，还专门打电话过去问，但是对方只淡淡说了一句：“现在查得严，环保这条线以后不好做了。”
随后，企业的银行贷款开始卡审核，原先谈好的合作单位也突然毁约，连原本花重金打点好的关系都像一夜之间翻了脸。如此一系列事情终于让他意识到风向有变，傅良平不是没去找过对方，最开始还能见上一面，后来直接就是对接秘书。
想到这里，傅良平翻了翻自己的通讯簿，找到那个号码，咬了咬牙，拨了出去。
这次，接通的竟然不是秘书。他们的沟通十分简单，对方当然也记得这件事，听他陈述完条件����二百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如果对方问起来，他自然也可以解释����这就是最后那个项目的价值。如果当年他中了标，如果……
可对方竟然没有多问，只让他带上证据，明天下午五点，在一个私人料理餐厅会面。
傅良平发完邮件后，手机很快震动了一下。
对方只回了一个地址，和一句：“一个人来。”
电话挂断后，傅良平一夜没睡。第二天下午，他提前一个小时从家里出发赶往会面的地点。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远处的港口吊机朦胧露出模糊的黑影，他忽然想起二十三年前那个夜晚。
导航上的路线越来越偏，下了高架桥后，周围的建筑渐渐稀疏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尚未开发的空地，灰白色的防尘网被风吹得不断鼓起。
这家以景色著称，常年在美食杂志榜上有名的私人主厨餐厅开在崇山区最偏的一片山路后。傅良平又低头看了看副座上面摊开的资料，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发白。
他只需要找到那扇当年命运对他悄然打开的门，而无论代价是什么，他都可以承受。
次日清晨。
程灼翻了个身，还没睁眼，手就下意识地摸向身边那个固定的位置，这才感觉到身边床铺冷而空旷。他下意识地坐了起来，睁开朦胧的睡眼，看到客厅似乎是亮着灯。
他揉了揉眼睛，摸索着拿起床边的水杯灌了几口凉水。他有时候早上起来会口渴，但总是忘记把水杯拿进卧室，自从傅廷霄和他一起住，对方似乎就养成了这个习惯，总会给他留一杯水，总是放在靠在他那一侧的床头柜固定的角落。
程灼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的门。客厅的灯光很暗，大概傅廷霄仍然怕打扰到他，只开了一盏台灯。他带着眼镜，正低头看某个案卷，而书桌角落，放着个棕色的牛皮纸袋。
“这么早？”程灼轻声问。他的声音还有点哑，靠着门框，半边肩膀还陷在昏暗里。
傅廷霄抬头看他，像是没想到他会醒，下意识把案卷合了一半，又摊开了。他顺手摘掉了眼镜，揉了揉眼睛，这才答道：“嗯，刚刚有人来给你送资料。吵到你了？”
“你根本没动静，像猫似的，”程灼走过去，往书桌上瞟了一眼，“哦？给我的？”
他走进一看，看到棕色的牛皮纸袋，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再一看发件人����是林城监狱的方警官的名字。
在林城监狱聊起岳征鸿的时候，方警官提到过，岳征鸿死后，没有直系亲属来认领过他的遗物，倒是自己保存了他在狱中间的书信和闲画等等，如今都打包成一摞，浓缩了他在高墙之间的十年人生。
“哦，这个本来也是要给你的。”程灼说完，才想起林城监狱的地址就写在信封上，而傅廷霄却没有翻开它。
“你确定吗？”傅廷霄又问了一遍。
“嗯，是我托方警官寄过来的，打开看看吧。”
傅廷霄把袋子里的纸拿了出来，有书信、旧书、一副纸牌，还有几张看起来材质很特殊的纸。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微微卷起。那不是普通信纸，而是很薄的半生熟宣纸。
傅廷霄往旁边让了让，示意程灼凑近自己身边看：“嗯，那你过来这边。”
程灼低头看那几张纸，困倦让他的反应也有点迟缓，弯腰的时候，傅廷霄忽然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程灼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拉过去，侧坐在了他腿上。
“呃……”程灼也没抗议，看文件方便嘛，他告诉自己，试图聚精会神看着眼前的画。
狱中不可能有墨，更不会有毛笔，条件简陋，于是画上的所有线条，都是用铅笔完成的。
半晌，程灼看出来了，问：“你爸爸也会画画？”
“他年轻的时候学过国画。”傅廷霄答。
怪不得他自己也会素描，程灼想到。
程灼凑近看，他没有学过美术，只能尽力去猜。寥寥几笔很淡的横线，便压出平静海面的层次，竖着的线条勾勒出高耸的吊桥，而画框一角悬着低沉的太阳。
“港口？”
“嗯。”
“出事那天？”
天空的位置留白，但平静的海面上方，斜斜扫着几笔短促的痕迹，像夜空里炸开的光。像是浓烟。这一幕在新闻画面上被反复播放，程灼当然有印象。那一天，傅廷霄的生命天翻地覆，从此之后一切都被改写，他会失去父母，失去妹妹，失去自己的姓名，以及����
“应该不是，”傅廷霄说，“我爸不是那样的人。我想，如果他想留下一些东西，那应该不是不好的记忆，而是……”
他把宣纸翻过来，果然，背面写着一串数字，傅廷霄看到之后，轻轻笑了。
程灼也凑过去看，果然，是一串日期����1996年12月31日。
“他画的是新年的烟火。”程灼说道。他喜欢看傅廷霄的笑，很放松而自然的，嘴角松弛地上扬，眼睛会弯起来。看到他爸爸的遗物，想到他错过的家庭团圆时光，程灼没想到傅廷霄会有如此轻盈的态度。除非是这幅画让他想起了别的什么东西。
程灼便问：“怎么了？想起什么来了？”
傅廷霄这才说：“千禧年的烟火，你还记得吗？”
程灼看了看天花板，又低头和傅廷霄对视。热度源源不断地传上来，程灼努力把注意力放在千禧年发生了什么而不是眼前傅廷霄的大腿上，努力想了想，说：“那会儿我应该在实习吧，那天晚上和同学去吃烧烤，然后……”
“哦，”程灼猛地一跳。
傅廷霄皱了皱眉，伸手摸上他的后背，把他牢牢按住：“别动。”
“额，我想起来了，那天是不是我抓了个人，追着他跑上了五层楼，还����”
那只手顺着松松垮垮的T恤往上，贴着他的皮肤，摸到了他脊背。程灼看着傅廷霄，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那天我碰到的是你们分局的人？那天……你也在？”
傅廷霄的手上使了点力，把程灼往自己怀里拉了拉，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程灼看不清傅廷霄的脸，只能听到他的声音，贴着自己的皮肤在震。
“嗯，那天我在。那是我毕业以后第一次看到你。”
程灼低下头，那一刻他什么也没想，只是遵从本能，让自己的嘴唇找到了傅廷霄的。是很轻柔而干净的一个吻，他的嘴唇有一点干，程灼想。
他的手放在傅廷霄的脖颈间，闭上了眼睛。幼年时候受损的皮肤组织已经无法愈合，那些疤痕随着年龄生长，被一点点拉长、撑开，像树木的年轮一样，安静地留在皮肤上。程灼的手指动了动。
许久，程灼才抽离，他头脑昏昏沉沉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贴近对方。他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说：“也不全是不好的记忆。”
傅廷霄看着他：“什么意思？”
程灼稍稍坐起了身，一只手按在画布上，说：“我跟你说一件事。前两天我回我爸妈家放东西����”
程灼指了指角落。为了给傅廷霄腾出点地方，程灼装了三四个箱子的旧物，挑了一天送到了程文海他们楼里的储藏间。
“我爸跟我说，87年年底，他正在胜合派出所值班，他们接到了个报警电话，说是在市区内的锦华公寓出事了。”
锦华公寓，是他儿时记忆中的最后一个家。
傅廷霄抬起头和他对视，手掌在微微颤抖，程灼便伸出手，覆盖住他的，轻声问道：“你……还记得吗？”
傅廷霄这才侧过头去，点了点头。
“应该是他把你送到了医院。因为他跟我说，第二天来接你的人……姓傅，叫傅良平。”
傅廷霄没说话，可他的手掌翻转，也握紧了程灼的。
晨光一点点落进客厅，落在那张泛黄的画纸上。那一天晚上的黑夜永无止境，可竟然有一个角落，还是执着地照进来了一束光。
第109章 断章
早上八点半，程灼和傅廷霄拎着几个塑料袋一起踏进市局大门。
傅廷霄心里惦记着前天崇山分局派出所的事情，先去自己工位上查了一下有没有电话留言，确认确实是没人找，才兜了个圈子又回到程灼办公室门口。
唐以柠因为前一天欠了些工作，来得更早，出来泡咖啡的时候正巧碰上正副队进屋，她见到两个人，惊奇地说：“我发现最近你们都是一个时间到，是约着吃早饭吗？”
程灼赶忙把给同事们带的早饭递过去一份：“大人的事小孩别管。来，先吃点热乎的。”
“这时候知道我是小孩了？”唐以柠美滋滋地掏出包子来咬了一口，“程队早点给我这个童工放假吧。”
办公室窗户没开，空调倒是开着，闷了一晚上，程灼挨个开窗通风，顺便把电扇打开。听到她这么说，回头指了指正挨个派发早饭的傅廷霄：“找你的慈父要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