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arivegauche
“得了，”侯局把水杯往桌上一搁，决定做点什么，“我们市局也不可能就这么当冤大头。”
冯支眼前一亮，上次他们这局长这么振奋的时刻，可能还得追溯到国庆演练了。
“程灼，现在你有这封举报信了，立刻去跟崇山分局的人说，最好让省厅的人也知道，”侯局说，“不都说是‘关联证人’需要回避吗？没关系，既然你是挂号信的暂存人，就要去履行证人义务。”
程灼一怔，没想到还有这种办法，本来他以为自己这边举报信一亮，市局和傅廷霄就更说不清了，没想到还有别的方法能插手这个案子。不得不说，侯局动起脑子来的确有他们望尘莫及的经验，程灼一旦开始履行证人义务，就意味着省厅对市局的掣肘变得略显尴尬了����总不能让相关证人不出面？
还有就是，程灼可以去做举报信内容方面的核实，甚至调取林城监狱的一些档案。
那天在崇山区的派出所，有民警听到他们父子二人因为岳征鸿争执，这也让警察的怀疑方向多了一层：傅良平当年因为安置帮教政策见过在狱中的岳征鸿，但某次探视离开后，岳征鸿却上吊自杀了，这件事也有可能成为他们养父子之间矛盾的源头，同时也是傅廷霄的作案动机。
所以程灼认为，他有必要再去林城监狱一趟，最好能调取到一些有关岳征鸿生前和死亡的资料。只要权限有所松动，他就有继续查案的可能。
想到这里，程灼有些兴奋，手心出了一层薄汗：“侯局、冯支，我可能需要咱们这边开一封介绍信，就说我们在核实一起涉警命案的相关背景情况，这样出去走访也好、查资料也好，至少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冯支看向侯局，后者思考片刻，点了点头：“行，但你小子别动什么别的心思，给你的副队脱罪重要，但别再把我们市局卷进去了！”
“保证完成任务，”程灼打包票，还不忘补充一句，“我怎么会给领导添麻烦呢。”
回到办公区域，程灼视线扫过工区，唐以柠等好久了，立刻冒出一颗头，让程灼注意到自己。
程灼：“小唐，过来一下。”
唐以柠把怀里的文件往傅廷霄的桌子上一放，跟着程灼进了他的办公室。
“我先说结论，”唐以柠是聪明人，所以程灼也不兜圈子，“傅良平的这个案子省里有可能要成立专案了，我希望你能去。”
唐以柠很惊讶，但她这段时间学傅廷霄学的像模像样的，就算是惊讶，脸上也并没显露出来，反而笑着对程灼说：“当然没问题，但能选上我吗？”
“现在省厅依靠的证据不是完整的刑事证据链，只要证据链没合上，我们就还有办法帮傅廷霄，”程灼解释道，“我们对物证还是有一些独家权限的，省厅虽然让傅廷霄停职，但别忘了崇山北坡我们都去了，物证原件还在，省厅也等着我们出分析报告呢。如果想要解读报告，我们需要在场。”
“明白，”唐以柠点头，“我一定会申请。”
正经说完这句话，她才露出一点狡黠的笑容：“他们确实需要这份分析，早上还催我赶紧上交呢。”
“你怎么说的？”程灼问。
唐以柠：“我说没出来呢，到时侯直接交给专案组。”
听到这个回答，程灼放心地呼出一口气：“好，这目前应该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了。”
唐以柠问：“刚才局长说什么了？”
“要我帮市局撇清关系，”程灼说，“我顺便要了些权限来，或许还可以回林城监狱，查一些别的事情。”
比如当年岳征鸿死亡当晚的管教值班登记、同监舍犯人的提讯笔录，还有当年岳征鸿在狱中自杀，那必然有人来做尸检，谁做的？报告在什么地方？或许都可以借此机会找到。
听到这个地方，唐以柠很好奇，不过她一般不多问，只点点头，语气轻快地说：“总之，程队你能把副队安安全全领回来上班，那就是我们市局大胜利。”
“小唐����”程灼心里忽然有些奇异的感觉，他总觉得他们这位同事在看着自己和傅廷霄的时候，有一种洞悉所有事情的通透，会恰到好处地开玩笑，会巧妙化解尴尬，程灼突然想问问她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包括自己和傅廷霄的关系，但名字喊出口，他又不知道从何提起：万一小唐不知道，自己把她吓到怎么办？
唐以柠挑了挑眉：“嗯？”
她看着程灼，两人之间有短暂的两三秒空白，随后她笑了起来，用以往的神态自然地说：“我还有个报告没写，程队如果没事，我就先走啦？”
“好，”程灼因为傅廷霄而突然的犯傻就被这么轻松化解，他也笑了，“辛苦了。”
但这件事并不会被轻松解决，除了外部的压力之外，内部怀疑的声音也逐渐出现。
虽然一二队对这件事反应不大，并且完全相信傅廷霄，可其他几个队之间的流言蜚语却并不少，尤其是知道傅良平的死有可能和傅廷霄有关系，以及他的真实身份是岳征鸿的儿子之后。
这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冯支虽然叮嘱过一句别多话，但那也不可能管住所有人的嘴。于是傅廷霄的事情，依然在市局内部传开，并且有些同事对他也产生了怀疑。
程灼不喜欢把所有人喊过来，或者是挨个通知他们的队长叫大家别乱说，他当然可以开早会的时候把所有人喊过来训话，问他家相不相信刑侦一队的副队，大家也一定会给面子地说“相信”，而且必定整齐划一，声音洪亮，但，那是真的吗？
在这个系统里，多少人说着好听的话做着违纪的事？
这时候傅廷霄的停职就显得还算有用了，在这个波云诡谲的初夏，就算市局那些风言风语最终会传开，程灼庆幸的是，傅廷霄听不见这一切。
他在做什么呢？在办公室内坐下的程灼想，他的视线忍不住飘向放在一旁的电话，手指在数字1的紧急拨号键上面悬了很久。
他忽然很想听一听傅廷霄的声音。倒也不需要聊案子或者工作，哪怕问他一句吃了什么，晚上睡得好不好。大概也只有程灼一个人知道，对方隔着听筒笑起来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一声柔软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耳边。
但是程灼也同样清楚，现在的傅廷霄无法洗脱谋害傅良平的嫌疑，他的一举一动都应该在被严密监控之中，不光是手机，还有家里的座机，自己这时候联系他，只会把事情闹大。
程灼叹了口气，又把座机的听筒放回了原位。
正想着，办公室门被敲响了，是张浩然。唐以柠最近忙得脚尖不沾地，在张浩然多次申请下，唐以柠给他派了点活，让他帮忙。
张浩然也知道涉及到傅良平事态严重，最近的话都变少了，小心谨慎地干着活，不敢让程灼太费心，更不敢让信任自己的唐以柠失望。
“师父，我们这边有点新发现。”
程灼目光收回来：“车漆确定了吗？”
“这是车的型号，”张浩然把唐以柠做出来的光谱对比图放在桌上，“这肯定不是副队名下的那辆，同样也不是咱们市局的任何一辆公车，似乎是一款2000年左右的老款车，经过车漆对比，有可能是捷达。”
程灼有些意外，2000年款的老捷达，再开几年就要强制半年一检了，不然连上路都有可能被禁止，谁会开着这种车出去？
“小唐说，老车漆和我们现在的环保水性漆不一样，这个漆容易有微量元素沉淀，经过检测，似乎是之前长期停放着，应该不是一辆常用车，”张浩然说，“师父，咱们接下去怎么查？”
程灼回答：“先查监控，在事发前后48小时，所有出现在三公里之内的灰色捷达车。”
难怪会是这么一辆车来杀人：平日里不使用，长期停放在某处，因为不常出现，所以日常动线无法查清。除此之外，这个凶手在刻意回避自己的日常用车，为什么？很特殊的车牌？还是很特殊的外形？但这带来了新的麻烦，那就是既然是一辆不常用的车，傅廷霄的嫌疑就变得不能洗刷，因为他也同样有可能去使用一辆自己不常开的车。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特地换了车，这意味着傅良平的死，不是意外，而是蓄意谋杀。
第113章 留白
傅廷霄出门的时候，小区门口很安静，他四下看了看，街角停着一辆银灰色的桑坦纳，这是第一次见，傅廷霄便默默在心中记下了车牌号。其实他也知道这大概是省厅派来看着他的同事，可这像是一种作为刑警的惯性，一种习以为常的仪式。
在过去的两天里，他一直在梳理和自己有关的证据，从政审的文件，到那封举报信，再到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头脑在高速运转的时候才是清明的，一旦停止思考，他的思绪便止不住地滑进身后这方寸空间内，想起那个总能把每一寸空间都填满的人。
程灼走了，但是他的衣服左一件右一件地搭在卧室柜子和客厅椅子上面，冰箱里塞着他买回来的啤酒和饮料，茶几上散落着半包他买回来的薄荷糖。
昨天傅廷霄无事在家，自己做了晚饭，从抽屉里还下意识地拿了两副筷子出来，好像程灼只是出门加班去了。
他们面对着如此不确定的未来，傅良平的死因尚未查清，出于规定，他也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和程灼联系了。
傅廷霄穿好衣服，看了看稍微有些凌乱的客厅，没去收拾，想就这样留着点生活痕迹，随后才转身出门。
路上车不多，傅廷霄往后视镜里看了看，不见那辆小区门口的银灰色桑坦纳。
到餐厅的时候正好十二点整，座位上坐着一个身穿灰色套装的女人，正向着大门方向看来。陈淑怡仰头，朝他点点头：“来啦。”
傅廷霄在桌子前停顿了片刻，手臂微微抬起，在拥抱和握手之间犹豫了片刻，随后也点了点头示意，叫了句：“小姨好。”
陈淑怡心情不错：“来以为工作日约你，你从来都没空，没想到今天来得这么快。”
傅廷霄想了想，说道：“嗯，今天正好不忙。”
陈淑怡的表情有些严肃，她开门见山地问：“傅良平那件事……是真的吗？”
傅良平尸体在崇山区被发现之后，崇山分局派出所已经对社会口发了警情通报，为了减少流言的传播。陈淑怡自有门路，估计也打听到了基本情况。
傅廷霄点了点头。
陈淑怡问：“是因为负债和官司？还是����”
傅廷霄回得很快，态度也坚定：“调查还在继续，目前还不能披露信息。”
可陈淑怡反复打量面前人，似乎猜出了什么：“你……今天没上班。”
傅廷霄挑眉，稍稍有些惊讶。
陈淑怡的思路非常敏捷，她说：“没穿制服，今天又这么快就到了，肯定是从你家离直接过来的。怎么，他们怀疑你吗？让你回避？”
“嗯，回避调查吧。”
陈淑怡皱起眉头，提高了点声音，立刻问道：“那你跟他有没有金钱上的往来……”
“几年前就没有了，”傅廷霄肯定地说，“自从……”
话说到一半，他下意识地停顿片刻，可对方很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情绪。“自从什么时候？”
服务生低着头进来，端上了水和饮料，陈淑怡做主快速点了几个菜：“小炒黄牛肉，红薯叶，擂辣椒，酸汤牛腩就算了吧，你不是不喜欢吃……”
傅廷霄却说：“点吧，现在可以了。”
“不挑食了？”
“尽量克服。”傅廷霄把菜单合上。
等服务员走了，陈淑怡仍未忘记之前的话头，追问道：“廷霄，你说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停止给傅良平钱的？你发现了什么？赌债他一直有，我几年前就告诉过你，所以应该不是这个。”
傅廷霄知道对面人的直觉准的可怕，他大概也再没有隐瞒的必要，便开口道：“五年前我调查一个诈骗案，从犯之一已经因为故意伤人在别的案子里被判刑，刚刚进了林城监狱开始服刑。”
提到“林城监狱这四个字，陈淑怡的眉头皱得更深，她当然也记得自己的姐夫岳征鸿是在这家监狱服刑，并且在这家监狱上吊自杀死去的。
“为了要摸清主犯、从犯之间的关系网络，把所有诈骗团伙的成员一网打尽，我调取了那位犯人的访客记录，也就是那个时候，我在林城监狱看到了……我父亲的档案。在他自杀前一天，来看他的人，正是傅良平。”
“你的意思是……”陈淑怡也听懂了他言外之意，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放下玻璃杯，动作有些急，杯底和桌面碰撞出清脆一声响。
“前几天，傅良平因为醉酒闹事，闹到了派出所，我接到电话去接人，他大概是喝醉了发酒疯，提到了当年的事故，提到了我爸，也跟我说了一些事情。”
“他说是他����”
傅廷霄摇了摇头：“没说任何的细节，他只是跟我说，我爸很可怜，但结合当时的语气，还有他酒后吐真言，我怀疑我爸的死和他有关。”
陈淑怡仔细地回忆，当初姐姐找了个一心谈理想还要自己创业的高材生当伴侣，家里反对的声音比支持的多，而陈淑怡则从来没有相信过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可即便如此，她只觉得他爱事业多过爱家庭，知道姐姐独自照顾小孩很不容易，可未曾想到姐夫能够在自己口口声声热爱的公司身上偷工减料，甚至酿成重大事故。
而傅良平曾经是姐夫公司的二把手，也是化工专家。陈淑怡对他不熟，也无法揣测他在当年时间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你是说，当年的事故有可能不是你爸的责任，而是傅良平的……？你爸在监狱意识到了这一点，导致傅良平不得不找人……”服务生端上丰富的饭菜，陈淑怡没敢继续说下去。
等周围清净了，傅廷霄才继续：“我觉得我爸从头到尾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所以他肯定表示了想要重新回到这个行业并且改过自新的意思，而傅良平怕他回来抢夺新公司的控制权，或者抢他当年招来的员工，当然，他更怕当年的事情暴露。”
“当年的事情……”回忆起往事，陈淑怡便想起家里的争吵，以及无法逆回的悲剧结局，也难以掩饰眼中的情绪，点头道：“嗯，我记得当年是有份报告，说你父亲他监管不善。”
“嗯，准确地说，还有事故发生前的会议纪要来证明早有员工向他提出过管道老化的问题，而他为了赶生产效益，故意视而不见。”
陈淑怡没听到过具体描述，岳征鸿在她印象中向来是空有理想而屡次创业屡次失败的那个人����直到成立海林化工。他生性耿直，屡次因为这个跟人起冲突，倒是从未听说过他有过投机取巧的行为。
“会议纪要里，向他提出这个问题的人是谁？”
傅廷霄低头，放下筷子，说道：“是傅良平。”
陈淑怡心中已经自有判断，她皱起眉，回忆道：“你是说，化工厂泄露这个事故很可能跟你父亲根本没关系？”
“至少，他不是直接导致事故发生的那个人。”
“那就是傅良平故意的？害死了那么多人？”陈淑怡瞳孔紧缩，她也知道这样的指控有多严重。
傅廷霄叹了口气，说道：“我……不觉得傅良平有这种胆量，但他知道一切技术细节，他和原材料的厂家有联系，偷换材料从中吃回扣这种事情，他是绝对做的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