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色
第三遍，还是没过。
到第四条的时候，彭导的脸色已经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等场记喊停，他直接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走到两个人面前。
“你们一个是警察，一个是罪犯。”彭导语气算不上客气，好在说得还算慢，证明耐心尚未彻底告罄。
“现在是他们第一次合作，你们不熟。能不能理解一下，不熟是什么意思？”
两个人安静了一瞬。
“彭导，我们再调整一下。”严秋麓先开口，态度诚恳。
彭导摆摆手：“休息五分钟。再给你们两条，不行就先转场，拍单人。”
两个人不敢多说，各自回到机位附近。
越鹤刻意往后退了半步，严秋麓干脆扭过身去。
五分钟后，镜头再次开启。
可两个人真正对视的一瞬间，越鹤心里就咯噔一下。
完了，他们俩都没进去。
又吃两条NG。
彭导彻底没耐心了，抬手一挥：“算了，先不拍双人的。转场，沈彻审讯室单人戏。”
剧组工作人员立刻动起来，换景、打光、调设备，现场安静得只剩下各种器材搬动的声音，甚至没人敢在这个时候闲聊。
越鹤站在旁边，看着严秋麓被化妆师抓过去补妆，心底一股说不清的挫败慢慢往上翻，还有那么点憋屈。
严秋麓的单人戏很快开拍。
审讯室的冷光打在他脸上，这人身上平时那点狡黠、轻佻几乎完全消失了，只剩下沈彻的刚正肃穆。他坐在桌前对着空镜头做笔录，脊背笔直，眼神锐利，连翻纸、落笔的动作都十分干净，没有半点多余姿态。
监视器后，单元导演明显挺满意：“不错啊。”
彭导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他倒是会用小聪明，知道什么样最不容易出错。”
越鹤闻言看了眼严秋麓。
这条第二遍就过了。
后面的几场沈彻单人夜戏也拍得顺利，等全部结束已经凌晨一点多。工作人员开始三三两两收设备回酒店，片场一点点空下来。
姜志诚和郑明过来接人，临时助理也已经下班。
按照以前的习惯，两个人这时候早就顺理成章钻进同一辆车里，路上再随便聊聊今天拍得怎么样，谁哪条演得好，谁又被导演骂了。
可今天谁都没动。
越鹤和严秋麓隔着一点距离对视了一眼，又十分默契地各自移开。
最后各回各车。
第二天一早，剧组准时开工。
化妆师给越鹤遮黑眼圈时都忍不住问：“越老师，您昨晚没睡吗？”
“睡了。”
越鹤含糊应了声，从镜子里看向旁边正在灌美式的严秋麓。
很好。
那人的黑眼圈一点不比自己浅。
有了昨天晚上的教训，两个人提前半小时就窝到角落里酝酿情绪，刻意保持着距离。越鹤不断逼自己把眼前这个人当成刚认识的陌生人，一个处处提防、时时审视自己的警察；严秋麓同样尽量忽略越鹤所有自己早已烂熟于心的小动作，只把他当成一个危险、聪明、随时可能摆自己一道的嫌疑人。
三位老前辈的档期就十天。
这场再不过，多耽误半天，后面说不定真得让三个老头跟他们一起熬夜。
谁都丢不起这个人。
场记打板。
镜头重新开启。
这一次，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最稳妥的办法����加大情绪。
这种表达当然不算高级，层次也没那么丰富，可至少够明显。越鹤全程绷紧身体，没有半分放松；严秋麓也冷着眉眼，彻底收掉平日里的温和，语气里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两个人之间像硬生生绷起了一根弦。
对立感终于出来了。
“过。”
彭导喊了通过。
两个人同时松了口气，大冬天的，额角居然都冒了层细汗。
只不过越鹤偷偷看了眼监视器后面的人。
彭导脸色还是不太好。
这场结束以后，紧接着又拍了场群像。徐知良饰演的老队长回到办公室，看两个人针锋相对，顺手教育沈彻，办案不能只靠强硬，还得懂分寸、知变通。
拍摄很顺利，一上午总算平安结束。
到了午休，工作人员开始领盒饭，各部门很快自发凑成一桌一桌。按照以往的习惯，严秋麓一定会找个安静的角落带着他去吃饭。可今天他主动去找剧里警队那几个演员坐了。
越鹤站在原地，手里捧着自己的盒饭，一时间居然有点茫然。
警队演员那边坐了一桌。
灯光组一桌。
道具组干脆围着监视器边吃边聊。
他站了半天，有点无助。
最后还是徐知良路过，看他跟根柱子一样杵着，直接把人招走，带到旁边比较清静的休息区。
“怎么了，徐老师？”
越鹤坐下来，有点疑惑。
徐知良指了下旁边的李老师：“他有话跟你说。”
李老师饭都吃得差不多了，抽了张纸擦擦嘴：“我这两天拍摄间隙看了你几场戏。我们三个老家伙就在这儿待十天，老徐说既然看见了，就别藏着掖着，直接跟你说。”
越鹤立刻把背坐直。
“李老师您说。”
“你觉得自己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越鹤沉默几秒，认真想了想：“我跟秋麓太熟了，而且一直在刻意避免把这种熟悉带进角色。”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旁边刘老师把饭盒放下，说话的时候还喷出来两粒米。
越鹤默默移开视线，当作没看见。
“他就是让老彭给坑进去了。”
李老师笑起来：“太熟当然是问题，但这么多年演员了，熟还能一辈子不会处理？照这么说熟人都别一起拍戏了。”
刘老师瞥了越鹤一眼：“你刚才那场戏，我看着都累。”
越鹤一怔：“累？”
“对。”刘老师拿筷子点了点他，“你从进组到现在，肩膀就没下来过。”
越鹤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肩。
“你是不是一直在想，今天必须演好，还绝对不能让别人看出来你跟小严太熟？”
越鹤没说话。
“那不就得了。”刘老师嗤了一声，“戏里防着沈彻，戏外还防着严秋麓，你一个人防两个人，能不累吗？”
李老师在旁边笑着补刀：“说白了，你现在不是在演江敛。”
越鹤抬起头。
“你是在演一个努力不像严秋麓男朋友的越鹤。”
“……”
当头一棒。
越鹤安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口气。
“明白了。”
他认真道：“谢谢几位老师。”
说完，下意识抬头去找严秋麓。
那人正跟几个警队演员边吃边聊，侧脸看起来十分自然，说到什么还笑了一下，可视线几乎是习惯性地往整个片场一扫，正好和越鹤撞上。
两个人隔着老远对视了一瞬。
“你别以为他就没问题。”
刘老师说着，也跟着抻长脖子去看严秋麓。
“你俩挺有意思的。”
越鹤转头：“什么意思？”
“你是不会做自己。”刘老师一指远处，“他是完全没自己。”
“老刘。”李老师皱眉，“这话说得有点过了。”
越鹤却一下紧张起来：“刘老师，您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刘老师语气倒没什么恶意。
“他太会讨人喜欢了。导演喜欢，镜头喜欢，观众也喜欢，跟谁搭戏都知道对方要什么，反应快，又愿意配合，这种演员当然招人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