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色
严秋麓没有立刻松手。他怕自己一松，越鹤又会冲过去，也怕怀里这个人下一秒彻底站不住。
越鹤的呼吸又急又乱，胸口剧烈起伏，后背被汗浸湿，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
严秋麓低头看了一眼，喉结滚动。
“手疼不疼？”
越鹤没回答。
他像是听不见，也像是终于从刚才那场彻底的失控里抽离出来，只剩一具还站在原地的空壳。
慢慢的，他发现怀里的人身体逐渐软了下来。
最后，他整个人都脱力似的靠在严秋麓怀里。
很久以后，严秋麓才感觉到肩膀一片湿热。
越鹤在哭。
严秋麓沉默无声，只是伸手轻轻地抚摸他的头发。
不知道过了多久，越鹤突然开口了。
“我妈走的那天，我就在边上。”
他声音哑得厉害。
“她一直在找我。”
严秋麓从来没看过这样的越鹤，脆弱狼狈。他一遍一遍抚摸他颤抖的后背，低头亲吻他汗湿的额头。
“我知道她有话要跟我说。可越东晟一直推我，不让我靠近。我爬过去的时候，她已经没气了。”
越鹤停了很久，才笑了一下。
“后来我问他，我妈最后说了什么。”
“他说，我妈让我一定要好好拍戏，一定要成功，她在天之灵会看着我的。”
严秋麓呼吸骤然一滞。
“其实那天上午，我在片场出事了，有人把我锁在了试衣间里，他把我头蒙上，几个人一直在摸我。”
“我那时候才十二岁，吓得一直发抖，连大叫都不会，跟个傻子一样。”越鹤闭了闭眼，“下午去医院，是想跟我妈说，我不想演戏了。”
“可是我没来得及。”
越鹤眨眼，新的泪水又悄然滚落。
严秋麓不忍再听下去。
他拿纸擦掉越鹤的眼泪，轻柔的用嘴唇碰了下他红肿的眼睛。
“不想说就不说了。咱们休息一会，好不好？”
越鹤突然说了句俄语。
严秋麓茫然：“什么？”
“演员的脸属于观众，不属于你。”越鹤说，“我外公教我妈，我妈教我。”
“……”
他轻轻笑了下。
“越东晟倒是真记住了。他喝醉了也不打我脸。”
“他说我生来就是丧门星，一出生他就破产了，我吸光了他财运，是讨债鬼。”
严秋麓再也听不下去，抬手轻轻掰过他的脸，让他直视自己。
“你不是工具，也不是讨债鬼。”严秋麓看着他的眼睛，“你就是越鹤。”
他拿出纸巾，温柔替越鹤擦去脸上泪水，又轻轻的捏着他鼻子说：“鼻涕擦擦。”
越鹤用力擤了下鼻涕。严秋麓替他擦干净，又换了张纸。反复几次后，越鹤终于摇了摇头。
严秋麓便不再折腾他，只重新把人搂回怀里，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后背。
空气安静蔓延，最后只剩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良久，越鹤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秋麓，我累了。我想回家。”
“好。”严秋麓毫不犹豫应声，温柔的抚摸他的脑袋，“咱们回家，收拾东西，收好就去机场，我们去德兰度假。”
越鹤摇头，头抵在严秋麓肩膀上。
“我想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好。”严秋麓没有犹豫，“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第76章 1号男技师严秋麓服务完毕
越鹤此刻整个人状态崩盘，狼狈得根本没法见人。严秋麓低头细心给他戴好口罩，又压上帽子把整张脸遮严实，把人稳妥安置在车里，低声叮嘱他乖乖等自己半小时。
刚刚在演播室彻底失控，动手打人、砸毁设备，疯得不像他本人。这会儿冷静下来，越鹤也有点怵，抓着严秋麓的袖口想跟着一起上楼处理，却被严秋麓按住手拒绝了。
“乖乖待着，我去解决，很快回来。”
严秋麓独自上楼，直奔演播厅。
他们离开后，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收拾残局，三三两两蹲在地上清扫碎裂的电视玻璃，还有人拿着吸尘器仔细清理沙发缝隙里的碎渣，满地狼藉，一片死寂。
没见到管事的，严秋麓让人去喊，片刻后被工作人员带去了隔壁休息室。
推门进去，导演和导播都在。
严秋麓和导演本就是旧识，进门先再三诚恳道歉，当场承诺所有设备、场地损失全部由他赔付。这些都只是小事，真正棘手的麻烦，是越东晟。
“人怎么样了？”严秋麓开口。
导演朝隔壁偏了偏头：“安置在隔壁了，你们宣传在盯着他。但你也清楚，真要报警，越鹤这就是实打实的故意伤害。鼻梁骨可能都断了。”
“多谢您兜底，这次欠您大人情。”严秋麓伸手郑重握了握导演的手，“我过去跟他聊聊。”
“等等，先别走。”导演伸手拉住他，眼神透着提点，“我看你跟越鹤关系还挺好的？”
严秋麓扫了一眼旁边的导播林女士，语气坦荡：“一直很好，过命交情。”
导演拍了拍她的肩膀：“小林跟我说，开播前越鹤专门找她反复确认流程。今晚数据虽然好，但这不是一句结果不错就能盖过去的。你们公司内部怎么交接的，最好查清楚。”
严秋麓心里了然，他认真谢过他们，承诺年后专程登门拜访，不敢多耽误，转身快步离开。
越东晟单独待在另一间休息室。
严秋麓推门进去时，他正拿着湿巾慢条斯理擦脸上的血迹，看见来人，脸上毫无意外，反倒从容抬手招呼：“小严，我等你半天了，坐。”
宣传双手抱胸站在一边，脸色很差，叫了声“严哥”，就主动离开了房间。
严秋麓神色平静，坦然在他对面落座。
“录音了么？”越东晟问。
严秋麓从兜里拿出手机，晃了晃，“录了。”
越东晟想笑，但似乎不知怎的牵扯到了鼻子，痛的嘶了声，“我儿子下手可真狠。”
“导演担心你报警。”
“你不担心？”越东晟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严秋麓摇头，静静地看着他，反倒说起了别的。
“你选了个好节目，好节点，好方式。”
“唉����”他拉长声音，“是个明白人啊。我就说傻小子能混到这程度，跟他搭档分不开。”
严秋麓细细的打量他，虽然样貌和越鹤相似，但两人气场完全不同。
“你接着说吧，我还在等你的但是。”越东晟道。
“但是，但凡对越鹤有那么一丁点感情，都舍不得做出这样的事情。”严秋麓平静的说，“所以也别演什么父子情深了，他对你来说就是下金蛋的鸡。”
越东晟捂着肿痛的鼻子，低声辩驳：“你怎么敢笃定我不爱他？”
“我这是在成全他。”
他捂着鼻子，声音含糊，“我牺牲自己让他打我一顿，好好出出气，省的把他憋坏了。你不知道，他小时候其实不这样。他妈在的时候，他会站出来，像个男子汉一样说，你打我吧。等他妈没了，他就变了，每天都沉默寡言的，你打他他都不出声。人要这样下去，肯定是要憋死的。”
“今天不一样，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什么都忘了，就只想着把我打一顿，打死我出出气，把这么多年积累的怨气都发出来了！你不能说我一点都不爱他吧？”
“再说了，早晚有曝光的一天，趁着现在时间正好，我给他再添一股东风。”
严秋麓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这就走了？”越东晟抬头看他。
严秋麓：“最后一个问题。”
“我猜猜，你想问他妈遗言是什么？”越东晟抬头看着他。
严秋麓沉默的看着他。
越东晟扯了下嘴角：“叶婕说，越鹤，妈妈爱你。”
严秋麓转头就走。
身后忽然传来越东晟拔高的声音：“你觉得我从来没跟他说过这句话吗？我跟他讲过无数次，只是他不信我而已！”
松开搭在门把手上的手，严秋麓回头看他。
“我根本不在乎叶婕最后说了什么。”
越东晟脸上的笑意僵住。
严秋麓看着他，眼带嘲讽。
“她当然爱越鹤。可她的爱未免条件太多了吧？”
“叶婕自己没走完的路，没咽下去的气，没拿到手的奖，最后都压到了一个孩子身上。她让越鹤那么小就进片场，让他学会在镜头前听话、漂亮、懂事，又在临死前留下一段视频����”
“他天生就是演员。”严秋麓一字一句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