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ryan
沐家花园里支起了灵堂，一切的流程都按村子里老人的规矩来办。他妈妈毫无尊严地暴露在众人面前，孤伶伶枯瘦地躺在一张床上。山上的道士开始绕棺吟唱，开路引魂，驱散亡灵。有人抬着他妈妈送进那口小小的棺材里，纸钱点着火飞扬在半空中，那引魂的铜铃飞速地旋转着，骤然嗡地一声钻入他的脑子。
大人要他摔盆，他就摔盆，要他下跪，他就下跪。平时祝琴教了许多这里的学生，村里的人都来了，排了一长队的送她。
最终，他妈妈还是葬在这座大山里。从她来到这里，就再也没有出去过。
而他爸爸没有回来，祝家一个人都没有来。
到了夜里，沐童昏昏沉沉睡在床上，他做了个噩梦，梦到他妈妈死了，他眼看着她青灰色的脸庞，枯瘦的手，顶着两个巨大窟窿的脑袋，像一具没有魂灵的干瘪尸体，被装进狭小的棺材里，送进黑暗潮湿的土里。她没有呼吸了，她说里面真冷啊。
他骤然清醒过来，惊恐地大汗淋漓，想跑到楼下告诉妈妈，他做了个噩梦吓坏了。幸好幸好，他惊魂未定，安慰自己那就是个梦。他和言博岚刚分开，他一定是心里不安才会做噩梦。
然而，等他奔到楼下，看到黑漆漆的房间里只有言博岚一个人，男人在放着祝琴的照片。她鲜活地被挂在了墙上。偌大的楼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男人过来紧紧地拥住他。
他这才意识到，妈妈真的不在了。不是一时不在了，而是永远不在了。
这个家因为祝琴的离开停止运转了。一切都突然没有了生机，沐童仿佛没有了魂灵，沐学民在几天后终于从山上下来，得知一切，巨大的懊悔和悲痛将他击倒，也丢了魂。
两个男人因为祝琴的离去，就像被抛弃的小孩，一个两个都魇住了。也因为失去了祝琴这个中间桥梁，父子俩人尽管都极度痛苦，却从不交流，各自待在各自的地方。言博岚没回上海，而是留在沐家，帮忙处理着所有事宜。
从头到尾，祝家都没有一个人来。
一切悲痛都被封存，沐童像个病孩子，发烧了几天，昏昏沉沉醒来。他开始给祝琴收拾东西，他妈妈穿过的衬衫、裙子，翻过的美食书，收藏的影碟，竟然是林青霞的电影；衣柜里还有各种各样的小女孩样式的背包，有个皮质包包很时髦的，还有黄色小鸭子的玩偶包；各种各样的礼服裙、露肤度很高的吊带、喇叭裤，他从没有见妈妈穿过；鞋柜里则都是鞋跟很高的碎钻高跟鞋，夹趾凉拖，拿出去会被老人骂的那种……
还有一本相册，里面是他妈妈八十年代在影楼里拍的艺术照，穿一身夸张的亮片紧身红裙子，衬着她窈窕的身姿和灿烂的笑容。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妈妈，在他记忆里的祝琴，是奉献给学术和父亲的，一向朴素。
那本相册都是八十年代后，也就是说，祝琴上大学以后的照片，里面有她的老师、同学，还有他爸爸，唯独没有她小时候的照片，没有姥姥和舅舅的照片。
沐童忽然发现，即便他每天面对妈妈，可是他竟然对她一无所知。他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有什么样的爱好，有过什么样的经历。在他的记忆中，她理所当然就是妈妈，被爸爸和他索取，为这个家庭付出。她曾经是什么样的人，有过什么样的经历，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竟然通通不知道。
这就像骤然在平淡的生活中，挖出一个黑洞，他竟然不了解他妈妈。与此同时，他也再来不及了解她。
他疯狂地翻，再翻，竟然翻出很多信件，有和同事的、领导的，学生的。最后一个盒子下面，竟然都爸爸和一个陌生女人的通信。里面还插着几张照片，他爸爸、妈妈和一个陌生女人在一起的合照，还有这个女人给爸爸寄的信，里面塞着一张陌生女人在云南穿着当地装束微笑的照片。
她告诉爸爸，她过得很好，要他不要来信了。
1983年，他爸爸寄给女人后，回过来的第一封信。
那时候他爸爸还在学校吧？
1985～1986年，在他出生前的一两年，爸爸和这个女人的通信高度频繁。几乎是一周一封，甚至一周很多封。
1986年之后，五年，突然没有了通信。
1991年，在他们一家三口搬到这个偏僻的山里，好不容易安顿下来。他被爸妈从外婆家接来，还在哭闹的时候，他爸爸竟然又和这个女人恢复了通信。
一封、两封，每年固定的报平安的信件一直持续了九年。
就在他十四岁那年，突然没有了，最后一封信，就是女人在云南的灿烂阳光下，宁静安详的照片。
沐童霎时愣在那里，血都凝固，从头到脚寒津津的漫了上来。他一直以为爸妈固然有争吵，但是他们有着共同的理想，从学生时代便相互扶持的少年夫妻情意。他们的爱情一直是沐童心中崇高理想的所在。他们相互支持、共同为事业献身的信念，是他永恒的骄傲。所有的邻居、村里人、老师、学生都赞扬他们是最模板的夫妻，最值得效仿的榜样。
可是，现在，他爸爸把脏的臭的那一面全给他掏了出来。
他爸爸一直在暗恋导师校长的女儿，求而不得。他妈妈竟然也知道，并且一直隐藏了下来，没有戳破这层纸。
从妈妈在和老师同学的信件中，他更知道，祝琴十九岁爱上了沐学民，研究生没毕业就怀孕，嫁给了他。外婆家里极其反对，她原先是优渥富足家庭的女儿，过着被父母捧在手心衣食无忧的生活，有着各种各样时髦个性的行迹。
然而，认识了沐学民，她就变了，她义无反顾要嫁给他。即便是大着肚子，背叛家庭，和整个社会关系断绝，她也要嫁给他。
外婆将他们分开，半夜，妈妈怀着孕竟然偷了户口本就走了。
当时，她和父亲闹得惊天动地，三个人的关系被描述得绘声绘色。外婆被气倒，领导同事苦劝无果。而沐学民毅然决然要到山里去，他放弃了当时教学的稳定编制工作，带着妈妈去了最险峻的西双版纳。沐童差点生在山里。
最苦的日子，背弃全世界的日子，他们都熬过来了。
祝琴陪他走过最艰难的岁月，最苦的时光，懂他的所思所想，求而不得。懂他所有的不甘和痛苦，即便发表了国际最顶级刊物的学术论文，荣获国内最高奖项，得到了一个植物学家最高荣誉和体面的社会地位，那位学姐也没有接受他，并且和他彻底断绝了来往。
他郁闷、怨愤，不论他如何做，他都还是那个穷困潦倒，不被他人所认可的卑微蝼蚁。
他娶了富家的女孩，生了可爱的儿子，他依然摆脱不了骨子里的穷苦和贫瘠的人生。
他什么都没有改变，所以他一直都躲在山里。
而祝琴为他燃烧了所有，承受了一切，陪他葬送在这座大山。
沐童狂奔出去，闯进父亲醉醺醺、到处滚满酒瓶的屋子里，抬起手一巴掌，狠狠地扇在父亲那张醉生梦死的脸上。
“你不配！！！”
作者有话说：
前一章，祝琴和沐学民吵架那里也增加了一两百字，可以看看。接下来，童童宝贝就要离开他爸爸，言博岚接手啦！多给我留点评论哦
第41章 同居
在祝琴最后一天的葬礼上，整个沐家陷入一片凋落冷清的氛围。祝家的人来了，他外婆没有来，只有舅舅。在下着雨的墓园里，沐童偏偏就穿了一身肃穆盛大的全黑维多利亚哥特风重lo裙，窒息的高立领，压抑的鱼骨束腰，复古修身主教袖有着严谨的纹理，黑丝绒夸张宽大斗篷，以及繁复华丽的层层叠叠褶皱花边提拉大裙摆。头上还戴了一只波奈特帽和黑色面纱。
沐学民越不喜欢什么，他越穿什么。在他妈妈面前，在所有亲戚朋友面前，他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和全世界作战。他的胸腔里燃烧着一股火，烧得他眼泪干涸。在巨大的悲痛之后，他把对这个世界所有怨愤、恨意都冲着他父亲。他要惩罚他，惩罚他当年犯下的错，惩罚他这些年的慢待、忽视、折磨和伤害，要不是他非要带妈妈去西双版纳，妈妈不会在生他的时候留下病根，不会和外婆家老死不相往来，不会在她遭受病痛的时候，丈夫竟然在外回不来，就让她在孤独和绝望中死去。
他不会原谅他了。
从知晓的一切的那一刻，他就不再和沐学民说一句话，不再看他一眼，不再听他任何言语，他誓死与他为敌，和他断绝父子关系。
见祝琴的最后一面，结束在了这个雨天。他舅舅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只带走了祝琴的几样东西。那架钢琴，被舅舅执意带回去了。家里被搬得乱七八糟，像是洗劫一空。沐童沉默地收拾东西，他妈妈在最后给他留了一封信，在妈妈常年卧病的那张床的枕头底下，在她也许被病痛折磨的那几个晚上，祝琴用钢笔给他写了一封信。
她给了他一个存折，告诉他，虽然自己失败了，但他依旧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活，可以追求自己的理想，去自己喜欢的大学。
沐童越往下看，眼泪愈发朦胧了双眼。祝琴在离世之前还不忘为他规划好了一切。在信件的最后，祝琴给言博岚留了几句话，她以学姐和过命好友的名义，拜托他空闲之余帮忙照看一下她的孩子。她知道沐学民眼里只有事业，是完全无法打理生活的。没有妈妈的孩子，未来就是一片浮萍。她没办法陪她的孩子走下去了，可是她不想孩子过得太苦了。如果言博岚觉得麻烦的话，也可以将沐童送到他外婆家。
寥寥几笔，倾诉不完一个母亲的担忧。她只能竭尽自己的全力为他寻找一点庇护。
可是，沐童哪里都不去，什么都不要，他只要她回来！
他只想回到什么都没有发生的那天！
沐学民看着那封信，怔愣地站在那里，全程信里没有一句话提到他。他的妻子对他彻底绝望，抛弃了他。
他的孩子则狂奔上楼，发了疯地收拾东西，把他的衣服、鞋子，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所有有关Lolita的一切，他的枕头、床，他房间里自己的东西全部打包。言博岚就这么看着男孩机械忙碌着，就像惩罚自己一样，大热天也不嫌累，将自己的东西打包完，一个人一件件大箱子搬上车。搬完他自己的，他又将他妈妈的衣服、鞋子、相册，年少时保留的那些美好的书、影碟，有关母亲的一切全部打包带走，一件也不留。
搬完所有东西，男孩又狂奔下楼，来到沐学民面前，当着父亲的面，将户口本上他和母亲的那两页一把撕了下来。
他对沐学民道：“以后，我和你再没有任何关系。这个家，这个山里的一切，都留给你，你得偿所愿，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穿着那肃穆庄严的哥特风重lo裙，抱着他妈妈唯一留下来的那件碎花裙，以沐学民最厌恶的姿态上了车，和言博岚离那个山海中的花园越来越远。
从此，再没有这个爸爸。
临行前一晚，沐童在祝琴的墓碑前站了一夜。大雨淋着他的身体，他也不走。他想不通，想不通父母之间的薄情，想不通父爱，想不通母爱。在他以为是很完美的婚姻时，它突然炸开一个大洞，原来拆穿了伪装，里面已经流脓流血，满是疮痍。在他以为自己很贫瘠的时候，又骤然被深埋的浓厚母爱淹没。
他搞不懂大人，搞不懂感情。
如果爸爸一开始就不爱妈妈，为什么她会忍受了这么多年，又怎可能和他一直伪装下去。可如果爱妈妈，又怎么能这么久的忽视她的感受，将她置于冰雪之中。
他太不懂大人复杂的世界了。
言博岚打着伞擎在他的头顶，全程围观了沐家的一切，看着暴雨中的男孩。他已经在这淋着雨罚站了一夜，他着急地与自己的父亲决裂，不过是掩饰自己内心的恐慌。他最想惩罚的是那些晚上忽视了母亲痛苦的自己。
后悔、恐惧、抱憾终生，对于一个十九岁的男孩来说太过惨痛，只能暂时将失去母亲的痛都转移成对父亲的恨，他才能活不下去。否则想一想就要悔死、恨死自己，一刻都无法原谅自己，终生都要活在悔恨里了。
他罚站在那里，接受这个世界对一个少年最残暴的洗礼。
言博岚看了看漆黑的天空和坠落的雨丝，真好，这个时候，全世界都暴露在大雨下，能够清洗掉所有污垢和罪。
他保持着一种诡秘的笑容，对男孩冷漠地说道：“童童，你看，长大后的世界就是这样。自私凉薄、藏污纳垢。没有什么完美的爱，也不要去奢望什么完美的爱。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的癫狂。”
他甚至隐隐有些兴奋，人性在最亲的人面前才会露出最丑陋的模样。包括沐童对母亲的忽视，他的自私、逃避和无法面对自己的软弱。这迷人的味道呵。
然而，男孩在暴雨中回头，黑色蕾丝面纱下那双少年的眼睛于绝境处依旧迸射出不屈的光，亮如星辰。
“我不！我偏要追求热烈的爱、赤诚的爱、完美的爱！她得不到的，我偏要得到！我偏要这个世界美的、好的东西！”
他偏要！他偏要！反其道而行之，不可为而为之，逆天而行，他也要！
正因为见识了母亲的遗憾，所以他才是那么的渴望。他要明媚的阳光，他要赤裸坦白的爱情，他要士为知己者死，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他偏要！
这就是沐童，决绝的，不掺杂一点杂质的沐童。
他的世界观在飞速的崩塌又重塑。
他违背天意，他也要！
言博岚看着这个热烈的、刺目的，燃烧一切也要付诸理想的男孩，一时失了语。
大雨将他们淋透。他忽然一笑，看着这个光彩夺目，意料之外的男孩，竟果真就是个“反叛”。
不错，他终于拥有了与他对话的资格。
而专属于这个年纪少年的无畏、不惧，在痛苦中也源源不断的生命力，如此令人着迷。
沐童也在实践着他的决绝，再也没回这个家，再也没和他父亲有任何瓜葛。他直接去了上海的大学报道，没有回外婆家，没有要言博岚照顾，他一个人抱着妈妈的裙子，开始独立生活。
只是男孩太过特立独行，宿舍根本容纳不了他的那些“宝贝”和妈妈的东西，只能暂时放在言博岚那里。言博岚将他送到学校，询问他是否可以住在这里的时候，沐童还点头。这一路，言博岚带他报道，帮他买的大学用的东西，带着助理一起来给他整理床铺。男孩的东西又多又细，铺满整整一床。中午，他们在外面一家餐厅吃了饭，言博岚的那辆车将他送到学校门口，言博岚又问了他一次：“不要回家住吗？”
沐童摇头。
他抱着母亲的裙子，一个人进了那个偌大陌生的校园。而他只是与那群抽烟玩牌打游戏的男生们待了一天一夜，半夜他拉上窗帘，听到下铺的男生的笑声。他听到了，知道自己成为了全校最瞩目的对象，知道他们在说他不爱说话、不合群，穿女生裙子行为怪异。他每天都要洗澡，用不同的毛巾，穿女生的兔子拖鞋，晚上穿睡裙抱着一件旧衣服戴耳机睡觉。他在上铺窗帘倾泻进来的月光下，听着他们将他描述成一个畸形怪物，感受到庞大的孤独和恐慌。
他半夜再忍受不了，爬下床就往外逃，不断地逃。他逃出漆黑一片的校园，逃到外面大街上。
然后，他发现他没有家，也回不了家了。
他在车流穿梭的凌晨街道上，手发抖地用仅有的手机给言博岚打电话。
救命！他只有他了！
在他弱小的生命中，他只有这么一个可等可想的人。他光着脚穿着睡袍哆哆嗦嗦缩在路牙石上，踮着脚苦等言博岚。而男人似乎心有感应，马上就开车来接他。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那辆奔驰狂冲到上海设计学院门口，男孩低着头小小的人蜷缩在路边，然后，被言博岚一把抱入怀中。
他得救了。
从失去母亲的悲痛投入言博岚温暖的怀抱。他们才分开几个小时，就像分开好几年。男人直接将他托着屁股抱起来，放进副驾驶位。他的童童，不需要住校。
当晚，就有助理将沐童的所有东西搬走，办理了校外住宿。
他搬进了男人在上海的私密洋房别墅，在那个临近郊外的房子里，开始了和言博岚同居的生活。
只是，他没想到，这不过是他人生噩梦的开始。
第42章 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