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ryan
回去，沐童躺在他那张床上，脑袋里还是那朵昙花，那片月光，那个人。这大概是他少年时代最刻骨铭心的一段记忆。
翌日醒来，言博岚不在，听他妈妈说一大早就走了，他出差了。
那之后，男人又好多天没回来。那一晚就像是一个梦，转瞬即逝，就像昙花一样。他到后来都有些记不得他是不是和言博岚偷偷去过温室了。那一晚，真的存在过吗？
从甜蜜到恍惚，再到断崖式戒毒般的痛苦，百转千回的折磨之后，便是致命的想念。他好想他，好想再见见他，和他说一说话就好。然而，却不能够。
而毕业典礼也真的来临了，他拿着上海大学设计专业的志愿书，穿了自己做的帝政裙出席，一路引来无数或惊叹或质疑的目光。然而，他毫无畏惧，一直坦坦荡荡和周莉莉吃饭、聊天，玩到很晚才回家。他穿着那丝缎面料波光粼粼的帝政裙，一路和周莉莉嘻嘻哈哈，玩闹着回家来，手臂上还是戴着蕾丝手套。他摘下帽子，正要和周莉莉俏皮地行个王子礼道别，转过身，一头撞到一个男人的怀里。他父亲沐学民黑着脸冷冷地对他道：“你还有脸回来吗？”
第8章 吵架了
“我怎么了？”
沐童迎面看着他爸爸。六月的天，山里阴晴不定，傍晚已经是阴云密布，山雨欲来风满楼。祝琴一看到父子俩这架势，马上过来打圆场。
“先进来，先让童童进来再说。”
“你让他站外面，看他都做了些什么！”
沐学民罕见地出现在家里，但是劈头就开始教育儿子。他将几张成绩单和申请表甩在沐童面前：“看看他干的好事。我还以为他成绩没出来，原来他背着我们连志愿都填好了，你还蒙在鼓里呢。”
“什么？童童，你报的哪里呀。”
祝琴慌忙跑下来，捡起那几张申请表看了一下就要晕倒。沐童报的竟然是上海的某所普通大学，不是国科大、不是某个985、211，竟然是服装设计专业的上海一所普通设计院校。
祝琴只感觉眼前发晕，天旋地转。她和沐学民一直给沐童打算的是生物科学、植物学，至少也是园林、园艺专业，本科就读国科大、中农，毕业直接进中科院的植物研究所读研，和他们、他们的学生一样一生奉献于植物学。
然而，沐童给他们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沐学民是严苛固执并理想主义的人物，完全不能接受沐童脱离他设定的轨道。
他那张常年投身研究寡淡理性的面孔此刻被儿子气得面目全非，恨不得就要冲过去揍他，被祝琴拦住了。
“他还是个孩子啊，他不懂事。”
“都是你惯的！”
沐学民一把推开祝琴，对着妻子发火：“平时他都是考六百多分，这次为什么才考了五百多？”
咔地一声，夏天傍晚下起了雷雨，天空骤然一亮，豆大的雨点滴落下来，整个园子被风吹得影影幢幢。平时亲情虚伪的一层薄纱被扯去，露出里面尖锐残酷的形状。原来他爸爸的眼睛可以瞪这么大，鼻孔也突了出来，将妈妈推倒在地的时候面目狰狞得像一只恶鬼。
沐童从没有见过他爸爸如此暴力的模样，他被吓到了，努力地道：“我不喜欢植物学。”
雨啪嗒啪嗒打在园里的花朵上，像划破一道透明的口子。转眼轰隆隆的雷声，哗哗的雨点打在沐童脸上，不到一会就风雨交加起来。在门廊下，沐童被雨打得睁不开眼，只听着爸爸在那冲天的怒火。
“去华农、北林或者南农，这里都有我的学生，赶紧给他们打电话！”
“我说了我不喜欢植物学。”
“只能去个园林园艺专业了，分数低。赶紧给他们打，不行，就去我们当地的农业大学，把他扔苗圃上去，考研的时候再盯着他！”
不，不，他们这是在把他往深渊里推，沐童在雨中刚说了两个字：“我不……”
“你不喜欢植物学，你喜欢什么？”沐学民勃然大怒，瞪着眼睛看他身上的黄裙子：“你就喜欢这些不务正业、不男不女的东西！你还嫌丢人丢得不够啊？”
沐童转头盯着他的爸爸，眼眶里瞬间积蓄了一汪泪水。他的爸爸一直是沐童心中崇拜的偶像。沐学民的严谨认真、博学多识、献身于植物学的偏执专一都是沐童心中的骄傲，从小模仿学习的对象。他觉得做人就应该像爸爸那样。
但因为沐学民经常不在家，和性格孤僻不与人亲近的原因，他很少得到父亲的关注和爱，所以他把对他的向往和孺慕之思都存放在了心底，积压了太久，每一次见面都是那么无比珍贵。
为了等爸爸，他会在沐学民回家的时候，刻意跑上楼换一身正常一点的衣服，只为了他喜欢；会匆忙梳一下头发，打扮整洁，装作乖学生地凑在他面前听课，只为了他多看自己一眼；会拿一本他根本不喜欢的植物学书，拼命想挤入他们的话题，只为了爸爸的一句夸奖。
可是他没想到，在父亲眼里，他竟然是这样的。
“我丢什么人了？我只是穿裙子而已。”
雨水顺着他的脸庞流下来，身上的裙子也湿了。今天是他的毕业礼，他为此准备了很久，鼓足了勇气，明明今天很开心的。
“我精心培养你十八年，就是让你干这些不入流的事？看看你每天穿的是些什么东西，不伦不类、矫揉造作像什么样子！你还有一点自知之明吗？你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撒谎、任性、不学无术！”
沐学民和祝琴都是严谨朴实的知识分子，从来都是恪尽职守，没有做过一件出格的事。现在他们的儿子反而成了个反叛，成了别人话题里的噱头笑料。今天要不是老师来找他，他都不知道沐童竟然瞒着所有人，报了上海的大学，还改了专业。沐学民犹如困兽之斗，心血付诸东流，大发雷霆，一直在自顾自地说着，根本罔顾他的意愿。
“我真是太放纵你了，惯得你无法无天。你的人生都被你自己毁了。我不管你什么‘个性’还是‘自由’，从今天开始，在这个家，你就得有个男孩子的样子。把这件衣服脱下来，现在！马上！”
“不、我不要！”
雨水打得沐童身子发抖，更关键的是他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言博岚打了把伞站在院门那里，目光望着这边，正好撞见这一幕。
沐童的呼吸都停止了，耻辱就像兜头的冷水将他浇得湿透。方才说的话他都听到了，他最不堪的一面被他发现了。
沐童头脑发昏，牙齿冷得打在打架，可他还是倔强地道：“我不脱。”
“你说什么？”
“我喜欢穿裙子，不喜欢植物学。就像你喜欢植物一样，我爱穿裙子。我不仅现在爱，我以后也爱。我会和你一样，一辈子都喜欢做衣服、穿裙子。”
“你给我滚出去！”
他竟然拿这些不入流的东西和他崇高的理想相提并论。沐学民出离的愤怒，目眦欲裂地瞪着眼前这个怪物。
“沐童，你的心理是不是出现了什么问题？”
沐学民镜片后的目光忽然镇静下来，冷静地问。
沐童惊骇住了，眼眶里积蓄了太多的泪水，他擦了一些，结果又掉出来，简直就是掉不完了。
“什么？”
男孩泪眼模糊，他已经听不懂他爸爸说的话了。
“你心理没有问题，就去学植物学。如果你心理出现了问题，我现在就带你去看医生。”
“学民，你在说什么啊！”
祝琴哭着过来，想护住自己的儿子。被丈夫一把拖住，沐学民不为所动：“你向我证明，你没有问题，不是个变态，就把这身衣服脱下来。”
“我说了，我不喜欢植物学！我努力过了、尝试过了，我也装着喜欢过。可我就是不喜欢啊！”
他都要被逼疯了。
“你不要和我说这些。现在是纠正你自我认知的问题，没有男人会穿裙子。把这件不伦不类的衣服脱了。要么你自己动手，要么我帮你处理掉。”
“爸爸！”
沐童哭着求他，他瞧着在旁观望着的言博岚，羞耻快把他一片一片地凌迟了。
男孩在大雨里站着，紧紧抓着自己的裙子。这是他毕业典礼的裙子、成年礼的裙子，他好不容易做出的决定，得到了别人的夸奖。这是他送给自己的礼物啊。
“爸爸，求你，不要！”
“你是只脱这一件，还是要我把你楼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都处理了？”
“不！我不要、不要！”
沐童慌极了。楼上有他从小到大自己裁制的Lolita裙子，是他钟爱的宝贝。
“那你到底是脱不脱？”
“我脱、我脱。”
他被逼到了绝境，哭得头都昏了，眼前一片模糊，浑身发冷又发烫，已经不知道脸面往哪放。他当着父亲母亲的面，当着言博岚的面，一点一点地往下脱那件帝政裙。丝绸加蕾丝的衣料已经浑身湿透了，紧紧裹着他的身躯。背后的拉链被卡住，他一边哭一边扯。他的父亲还在冷冷地监视着他，一点情面都不留地逼迫着他。
亲情在这个时候露出它残忍真实的模样，因为外表被一层温情包裹着，他从来不曾触碰，被骄纵着、被放养着，今天他第一次和它打了个照面，便被一下子撂倒了。
他只能亲自扯断了那条拉链，撕破了衣裙一条长长的口子，他的心都碎了。
整个脱裙子的过程耻辱又漫长，风刮在他脸上，雨打在他身上都已经冷得没有知觉。到最后，他光秃秃地，褪掉了破碎的帝政裙，只穿着衬裙站在雨中。
他发现自己再怎么努力都挤不进沐学民的世界里，再怎么样爸爸也都是看不上他。他一直觉得爸爸不喜欢他，原来他是真的不爱他。
他小小的人生里，一直都在等那颗糖，再也不会来了。他的眼泪都要流干。
他仰起头，偏执又冷地盯着他父亲：“你又是什么负责任的好人了吗？你真的爱我们吗？你知道自己有个家，有老婆和孩子吗？我七岁的时候就一个人走夜路上学，你关心过吗？妈妈犯了病喘不过气，连颗药都拿不过来，差点昏倒进医院的时候你在哪呢？我不是一直都是六百多分，我很早开始就学不进去生物，看到生物就觉得恶心，所以题也不会做，只能得五百多分，你知道吗？”
“你看过我的一模试卷吗？从小到大，你有去过一次我的家长会，给我签过一次作业吗？我讨厌生物学，我害怕生物学，我厌恶你看着那些花花草草的目光。你爱那些花花草草也不爱我们，你宁愿陪那些破花破树睡在山里也不回家。我明明要得不多，只不过想你晚上能够回来，陪我们吃顿饭。我不是要你一直陪着我们啊。可你有过做过这些吗？你现在又有什么资格来管我？”
“你的爱好就是爱好、是事业、是了不起的人生，别人的爱好就是垃圾、是上不了台面，你总是这么自私。妈妈可以容忍你，她放弃外婆家的一切，牺牲自己成全你，可是为什么我还要牺牲啊？你有想过我的感受、我的心情，我想要什么吗？你没有！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是这么一个刚愎自用、自私自利的人����”
啪得一声，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沐童脸上，瞬间让男孩半张脸都浮肿起来！
沐童的眼眶发红，转头哭着奔进了雨里。
第9章 离家出走
沐童一口气跑进了山里，大雨瓢泼，他的脑子却在闹地震、闹海啸，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的父母不爱他。不仅不爱，还把他视作怪物。今晚，父亲的凉薄，母亲的软弱，明晃晃地摆在了他面前，逼得他不得不承认他们不爱他。而记忆深处，幼儿园被这两人抛弃的感觉紧跟着回来了。那时候沐学民常常忙于研究，忘了接他。他在幼儿园一直等到傍晚，看着身边的小朋友一个接一个被接走了，焦急得不得了。等得他望眼欲穿，急得躲在教室里哭，也没等到爸爸。到最后被老师发现送回家，沐学民和祝琴竟然就在园子里吃饭，完全不记得他还没回来。那一刻的震撼足以铭记一生。事后祝琴懊悔得不得了，沐学民却根本没把它当回事，一心投入他的研究去了。
又想起好几次被扔在姥姥家，别人家小孩都有爸爸妈妈，他却一直等不到他们来接，被别的小朋友笑爸爸妈妈不要他了。他哭着躲在床底下，发誓再也不理他们了。结果被沐学民哄着出来，塞一根糖就搪塞过去。他的父亲就是这样的，忽视他的感受，否定他的感觉。记忆里那些细小的委屈想起来，简直要把他溺毙。
而今晚，爸爸逼着他脱裙子的一幕反复在脑海里上演，羞辱他、贬低他的那些话就像钉在了他的脑海里。他甚至第一次直面父亲的暴力，那些滚烫的话语、被羞辱的感觉，狰狞面孔下，成年男人的力量毫无顾惜地扇打在脸上带来的惊恸，把他整个人都击溃了。他或许真的就不爱他吧，不然怎么会有爸爸如此伤害自己的孩子呢？沐童想到这，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
他一边哭一边跑，满心的悲愤，滔天的委屈。风雨将他浇得湿透，树叶刮破了他的手臂，他也毫无所觉。就只是哭，滔滔的眼泪流下来，擦了又流，流了又擦，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感觉彻骨的寒冷和孤独，身后一无所有。他只有哭，只有恨了。他一口气跑出几里远，也不知道闯进了哪片林子。夜越黑，他越跑；风雨越大，他越是逃离。扑通一声，他从一块山石上摔落下来，跌进了泥坑里。他锤着地上那些被雨浇打的树叶，呜呜哭了起来。
沐家的园子，此刻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静。经过方才一幕，沐家的人都有些呆滞。沐学民余怒未消，而祝琴一脸泪痕，衰弱的她强撑着捡起儿子的衣裙，抚摸着上面扯破的蕾丝。
沐学民的目光望向她。
祝琴的眼泪滴落在衣料上，忽而，她扭过头对丈夫道：“你何苦要这样呢？！”
她想到，今天是沐童的毕业礼，但他们却没有一个人记得对他说过一句毕业快乐。做母亲的心都要碎了。祝琴哭着，抱着裙子就回房间去了。
剩下园子里就只有沐学民和言博岚面面相觑。已经是无数研究生博士导师的沐学民尴尬又孤独地站在园子里，第一次感觉到是那样的无力与挫败。
这个家重新陷入了寂静。晚上八点，沐童没回家，九点，沐童也没回来。祝琴焦急地在院门外等待，山里下着大雨，很容易出现泥石流和塌方。沐童又没有手机。祝琴越等越后怕，不过一会，她就耐不住了，急着就要穿雨衣出去找。沐学民则固执地翻着他的书，目光却不时瞄向窗外。
祝琴常年生病，身子弱，穿雨衣的时候被一双手按住了。言博岚出现在她面前：“雨太大，我去找吧。”
祝琴不不地推拒着，可是想到自己的身体，又只能慌乱地道谢：“博岚，真是太感谢你了。家里出了这样的事，耽误你休息了吧？实在是不好意思。”
“学姐，你不必这么说。”
“好、好，我就不和你客气了。如果你找到童童，一定带他回来。他还小，不懂事，又受了很多委屈。我知道、我知道……”
她慌得语无伦次，言博岚按住她的手：“有没有衣服，我带给他。最好还有雨衣。”
“有、有，都有。”
祝琴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眼前的人身上了，一直将这位学弟送到了门外，看着他穿入雨幕，直到连模糊的影子都看不到了，才肯回来。
而沐童这边在下雨的林子里哭昏了头，过了这么久，想到没有一个人出来找他，那种被遗忘抛弃的痛苦就更重了。他又开始哭。
漆黑的夜里，大雨的山林就只有他一个人，只有他一个人的哭声，阴森可怖。而悲愤过后，便是恐惧、孤独和绝望。感觉所有的地方都不安全，目之所及都是伤害，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什么都不要听，什么都不要看。被抛弃后的恐惧萦绕着他。他就像一片飘萍，无处可依。没有爸妈，他以后要怎么办呢？他能去哪？绝望焚烧着他、孤独侵蚀着他，他感觉自己就像在刀山火海，在地狱，他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