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摩童
第20章 穷困潦倒
检测结果需要两周，夏布丁离开医院有点脱力，汗水浸湿后背，他原本担心他这状态会被萧槐识破，想着用什么理由在外面多逃避一会儿，幸好萧槐今晚不回。
晚饭他随便叫了两份麻辣烫，夏健阳看出他情绪不好，不敢和他搭讪，乖乖把胡萝卜玉米和菜叶子洗了给美珍香吃。
客厅角落多了个旅行箱，半开半合的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晚饭时候两人隔着桌子埋头苦吃，美珍香趴在桌边嚼菜叶，小胖叫了他哥好几次，夏布丁都心不在焉的。终于，小胖忍不住了：“大哥哥不回来吃吗？”
夏布丁这才回神，抓起纸巾团成团丢他：“什么哥哥，叫萧哥。”
“哦萧哥，他不回来吃吗？”
“他有实验没忙完。”
小胖舔了舔嘴唇，飞快看了他哥一眼，“那他什么时候回去？”
“回哪去？”
“老家啊，他不是要回奥地利吗？”
夏布丁视线从行李箱上收回来，皱着眉头问：“你哪儿听来的？”
夏健阳惊讶：“我听爸妈说的，村里都知道了，说是过完国庆就要走，他家这么好看的房子和花园，回奥地利要卖掉，可惜了，你们关系这么好，我以为你知道呢哥。”
夏布丁不知道，下意识否认：“不可能！他书都没读完呢！
“我听大人说，可以转学籍什么的。”
“放屁！”夏布丁拍桌子，把他弟和美珍香都吓得一哆嗦，“什么转学籍，他们懂不懂？还以为在这儿读书呢？他去外面要拿推荐重新申请，对面学校还要评估，这一来一回没个半年一年的完不成。”
其实夏布丁心里也没底，他说的这些流程也都是之前道听途说来的，他只是不肯承认，必须找个理由告诉自己，萧槐没可能说走就走。
他没法面对这件事。
夏健阳不说话了，干巴巴继续扒饭，夏布丁咬了半口肥牛，一扔筷子：“不吃了！什么外卖肉骚味这么重，一星差评！”
什么萧槐，还说要考青江大研究生，骗子！
吃完夏布丁收拾干净就进屋去了，从八点多开始躺床上一动不动，也不开灯。
夏健阳在门外问了他两次，夏布丁都装睡。
他在黑暗里辗转反侧，心里乱哄哄的，又酸又难受，都好几年了，他对萧槐掏心掏肺，谁知道人家根本没把他当朋友。他想到白天医生的话，把所有能预料的结果都想了一遍，好的坏的不确定的，治还是不治呢？小金库的钱不多了，答应萧槐的玫瑰还没送完。
没钱真要命。
好烦。
他想起萧槐捧花时低垂的长睫毛，想起他修长的手指穿过自己发间，想起他每一次微勾的嘴角。心脏位置传来钝痛，像被什么在里面反复磋磨，有了很深的伤口。
他觉得累，想和萧槐诉苦，想干脆和萧槐坦白，说我不舒服，我头晕难受你能不能帮帮我，但最后还是决定放弃，这人都要走了，示弱没有意义。
万一自己真的病发，阿尔茨海默带来的痛苦亲人都坚持不了，难道朋友能照顾他一辈子么？
他拉高毯子蒙住头，露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
不知不觉窗外传来鸟叫声，客厅传来开门声，有人轻手轻脚进他屋里，在床头站了会儿。夏布丁背对门口没敢动，曙光中，只觉一只干燥温热的大手落在他发顶。
夏布丁最近很不正常，最明显就是他不爱吃饭了。
中午下课去食堂，熟悉他的阿姨叔叔照例给他多来一勺，全是他喜欢的菜，原本吃完还不够，要薅杨小白的羊毛，最近连一半都吃不下了。
有人担心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夏布丁只说可能天气原因，没胃口。
这问题延续到晚饭，满桌的菜吃了不到一半，夏布丁筷子就不动了，萧槐没多问，知道他中午也不怎么吃，决定做点开胃小菜给他带饭。
于是萧槐他每天起早做菜，分三份，拿了个大饭盒给他装学校去，夏布丁这才能吃下大半，但也有剩的时候。
早上做的红烧肉没吃完带回来，美珍香耸着鼻子过来，被萧槐一巴掌拍走：“减肥，不许吃同类。”
美珍香委屈。
萧槐给夏布丁去厨房添了碗番茄小排汤，酸甜清淡，夏布丁喝了几口，肉一点没动也不要了，趴在桌上有气无力的。萧槐过去摸他脸，摸他脖子，夏布丁舒服地拉着蹭，还是什么话都不说。
“怎么了？”
“没怎么，没胃口。”
“想吃什么？我给你弄。”
夏布丁闭上眼睛，还是摇头：“没什么想吃的，不用管我。”
他说完自己挪到浴室去洗澡，萧槐站了一会儿也出去了，他赶着给美珍香搓泥，明天运动会之后，夏健阳要带它回家去，失去这么好的待遇，猪要闹情绪了。
美珍香躺客卧浴室地上哼哼，舒服地享受着萧师傅的手艺，搓澡巾从上撸到下从左撸到右，搓得皮都要掉了，还不停。
美珍香有点痛，他仰卧半起坐，对萧槐哼哼，发现萧槐的注意力根本没放在它身上。
前阵子，Helena和萧鱼生顺利完成了为期两年多的青江湿地候鸟栖息地调查项目，数据归档野外工作收尾，刚好奥地利那边有些家务事要处理，他们就预备回去，工作室其他日常运营他们交由专人打理。
Helena和萧鱼生没强迫他一起走，只把这事和他提了，让他考虑几天。如果要回去就要重新递交入学申请，等资格审核，这是个漫长的过程，同时也就意味着他再回来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
他都没考虑，当场拒绝了。
萧槐把美珍香身上的泡沫冲干净，用专属浴巾裹住猪头一顿乱揉。
隔壁卧室，夏布丁好几次想冲出去找萧槐对峙，话到嘴边说不出口，问吧，显得他很依依不舍，怪奇怪的，不问吧，他倒个水都能惦记，夏布丁趴在床上重重叹了口气，眼看今晚睡眠又要泡汤，这辈子他就没这么窝囊过。
烦！真烦！
外面传来“咚咚”的敲门声，夏布丁窜出去，清清嗓子摆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一开门，发现是夏健阳贴在墙缝里。
夏布丁把他扒拉出来，小胖手里捏着几张老人头，汗津津地往夏布丁手里送。
夏布丁大惊，三两步往后跳：“你干嘛？”
夏健阳涨红着脸说：“哥，我我，我明天要走了，我就攒了这么点零花钱，都给你，你……你……祝你长寿！”
夏布丁气笑了：“你咒我？”
小胖最笨，不知道怎么解释，只一味把钱塞给他哥，夏布丁心下有点酸，推了他一把骂：“傻！”
第二天，秋季运动会终于来了，九月底的天还是很热，看台上坐满人，遮阳伞连成一片，但没什么用，风像是空调背面吹出来的。
本来夏布丁只报了一个跳远项目，轻轻松松就排前三，他满心欢喜觉得自己工作完成了，被体委拽住，说接力赛原本那人因伤临时退赛了，现在刚好还差一个，问他能不能顶上？
夏布丁想拒绝的，话没说完已经被好几个人推着往起跑线冲了。
他站在跑道上的时候有点发晕，一股塑胶被晒化的味道直冲脑门，旁边人头攒动，有后援团的漂亮姑娘递水、递毛巾、递扇子；也有对象偷摸着喊“加油“、“好棒”，夏布丁被晒出了幻觉，总觉得萧槐也会穿着白T，站在跑道尽头等着自己。
那标致的模样，往那一站就是万众瞩目的校花，还有别人什么事儿啊。夏布丁想着想着，把自己想美了，拿奖时候还在傻笑。
一看奖品，他笑不出来了。
第一名被中培抢走，奖了两头牛；植保还行，第二名，得到三头羊；动医第三，颁奖的推来个大笼子，十六只鸡关在里面，鸡毛漫天飞舞。
第一第二的很开心，因为农学院附近有农科基地，农科基地里面有农户，给农户点钱，他们会帮学院养牛羊，根据乡村振兴计划，等牛长大，可以租出去给农学院的学生犁地，羊也一样，总归是能良性循环。
但鸡怎么办？十六只？
一群人围着笼子发愁，有同学建议：“要不做全鸡宴？不然明天国庆长假更没处安顿。”众人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摩拳擦掌要大吃特吃，夏布丁把杨小白也叫来，正商量着去哪干这票大的，外面开进来一辆黑色卡宴，到操场边上的临时车位，有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他们这边走。
几个人安静下来，齐刷刷往戴佳俊看去。
戴佳俊茫然：“别看我啊，不是我家的，我期中没考好，我爸妈说了让我自己坐大巴回去。”
大伙不信，正说着，那人已走到跟前，杨小白磨磨蹭蹭站起来叫：“爸。”
空气凝固了。
中年男人器宇轩昂，眉目周正严肃，散发出教导主任的威压，吓得这帮学生没一个敢说话。
戴佳俊挤夏布丁，夏布丁挤丁杰，丁杰没法再挤，找了个机会往后退，杨小白也不敢说话，但那是自己爹，他只能硬着头皮介绍：“这是我爸爸。”
夏布丁脑子一抽：“亲爸啊？”
对面眼神扫过来，他心虚：“哈哈，那什么，爸爸好，不是，叔叔好，我们是他同学，我是他宿舍的。”
“你好，谢谢你们照顾他，以后遇到困难也希望你们互相帮助。”
男人说话和和气气的，像个宽厚的长辈，但上位者姿态怎么都甩不掉，他说完把一个东西交给杨小白，叮嘱两句就离开了。
几人杵在原地没回神，戴佳俊先打破沉默：“那车……是不是……？”
夏布丁回：“是。”
丁杰ADHD都犯了，冲杨小白哆嗦：“你你你……不是说你很……很穷吗？你你你你怎么骗人啊？”
“我穷啊，我家不穷，但那又不是我的钱，我爸说要对我贫困教育，教我吃苦耐劳。”杨小白觉得冤枉，他反问夏布丁，“你不也是吗？”
夏布丁蹲在一边沧桑地说：“不，我是真穷。”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一章别忘了
第21章 走投无路
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忧伤也只一瞬，很快话题又转回鸡的一百零八种做法上去了。
夏布丁作为功臣，只负责吃，他蹲在鸡笼边上和它们聊天，问问它们生平有没有未了的心愿。太阳很大，晒得他后颈发烫，后脑勺汗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淌，他站起来想活动活动，眼前忽然发黑，天旋地转，模糊间总觉得有人在喊他名字，但又很遥远，隔着好几层东西。
他感觉自己身体砸在地上，被人抬起来，再睁眼的时候，人已经在医务室了，周围一圈人围着他，戴佳俊看他醒过来，激动地端着水冲过来。
“哎哟我的清汤大老爷，你终于醒了，再不然我都要杀鸡给你换命了。”
夏布丁有点犯恶心，但还是被逗笑了。不巧的是，因为今天运动会，校医这会儿不知去向，他们等了快半小时，打电话也联系不上。
夏布丁喝了口水缓缓，小声问边上：“能送我去医院吗？”
杨小白点头如捣蒜，他们之前就想送了，奈何夏布丁不爱医院是出了名的，他们实在是不敢轻举妄动。
“去附属么？”有人问，夏布丁摆摆手，翻了个地址出来。
他们还是去的那家私人医院，下午这会儿和上次一样没人，前台连个接待护士都没有，戴佳俊和丁杰扯着嗓子喊半天，才姗姗出来个中年男人，白大褂披一半没穿好。他扫了眼后面三人，让他们在门外候着。
这人就是上次接待夏布丁的，他翻出平板里留存的资料，让他先去做全套基础检查，夏布丁咬咬牙交了钱。
报告出来的时候，夏布丁还有点难受，趴在桌上有气无力的，戴佳俊帮他解释：“今天运动会之后，他晕倒了。”
医生点头，把价目表翻出来：“发作了啊，所以我上次就和你说，你有家族病史，早治疗早健康，你这种情况不做彻底的基因检测，反而一拖再拖，怎么能好呢？”
他指着一堆他看不懂的图表和曲线：“你这情况早发性阿尔茨海默的前期征兆，APOE4基因型，这是高风险中的高风险，你看啊，你脑子里的的β淀粉样蛋白已经开始沉积了，你知道不干预会有什么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