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摩童
“还行。”
某人在枕头里发出闷闷的声音：“还行是什么意思？”
“还行就是过得去，马马虎虎。”
“那你有没有把我当……当朋友？”
回完消息，萧槐用厨房湿巾把餐桌抹了两边，又用干纸巾抹了一遍，擦完他去洗手，没回答这问题，夏布丁以为他没听见，就抬高声音又问了一遍：“……假如，我是说假如啊，以后我们要是分开了，你还会记得我吗？”
他话说到后面越来越轻，自己都没底气，想着如果萧槐再没听到，他就当他说“会”。
厨房“哗哗”的水流声淌了一会儿，萧槐擦干手靠在门边：“夏布丁，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听他叫全名，夏布丁左顾右盼的：“没有啊！”
萧槐挽着袖子过来了，夏布丁一激灵，穿着拖鞋就往浴室跑：“我去洗澡了！”
他速度没萧槐快，被先一步拦住：“先回答我。”
夏布丁不敢直视，目光落在萧槐滚动的喉结上：“我能有什么瞒着你！你不要无中生有！”
“你不敢看我。”
“我凭什么不敢看你？我又没做亏心事……“夏布丁抬头，落进萧槐的碧蓝眼眸里。
夏布丁特别喜欢萧槐的眼睛，小时候看童话故事，王子总有双蓝宝石般美丽的眼睛，让他特别羡慕，他问妈妈：“我为什么不能有蓝眼睛？”
妈妈回他：“因为我们是黄种人。”
夏布丁很生气，但他觉得蓝眼睛真好看呀，像湿地的湖水，平静幽深，也像夏日的万里晴空，明亮夺目，盯着的时候好像要把他吸进去。
他心跳得飞快，怕被发现只能用力推开萧槐，躲进浴室。水流哗哗往下，盖住外面动静，他听不见萧槐是否离开。
酸胀感还沉甸甸压在胸口，混着对未知的恐惧。夏布丁看向镜子，那里隔着一层水雾，模模糊糊映照出青年瘦削的轮廓，看不清也摸不到。
作者有话说：
萧槐：朋友？什么朋友，听不见。
第23章 我哥不见了
萧槐和夏布丁国庆回家的时候，远远看见村口又堵着好些人，萧鱼生的suv停在那儿，后备箱敞着，里面有好几箱东西，几个邻居帮着他在往外搬。
Helena和几个婶站边上聊天，细看过去，萧鱼生头顶还贴着块纱布，看儿子来了，忙招呼他一起搬：“过节，我们给毛毛家带了点吃的用的，来你搭把手。”
东西都是好货，萧槐的美商遗传自Helena，箱子里有好多衣服文具、速食半成品、以及整整一大箱水果。
“你头怎么了？”萧槐扛起水果进去，夏布丁要帮忙，被他推开了。
“嗨，没事。”萧鱼生有点不好意思，不想在儿子面前出丑，“一点小伤。”
Helena翻着白眼过来：“前几天大暴雨，你爸一定要去修屋顶，结果人还没上去，花盆掉下来砸他头上。”
两人吓一大跳，忙不迭要看她伤势，萧鱼生摆手：“没大事啊，我昨天去医科大拍过片子了，就是肿了个包，也不晕也不吐啥的，医生说观察两天，没反应就没事。”
“那你过两天坐飞机怎么办？”
“我问了，医生说过两天伤口好了就没事。”萧鱼生搓手“别担心，就一道小口子，耽误不了回去。”
夏布丁听不得“回去”二字，他假装很忙抱起一袋米，几个老婶在门口接过话头：“他爸妈好人啊，送了一大堆东西，看看这油和面贵着呢。”
夏布丁正要接话，余光瞥见毛毛家院里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面馆老板娘一身米色休闲服，头发低低挽成发髻，她一边和Helena他们道谢，一边拉着毛毛往外走，看见夏布丁，她倒是一点不意外，朝他笑着点点头。
毛毛看到夏布丁很高兴，大喊“布丁哥哥”，但这次他没空拉着夏布丁玩，妈妈在搬东西，毛毛作为小男子汉，也很积极地抢过一包糖。
女人搬了点东西又进去了。
李婶等她完全走远了，盯着他们家门口小声叹气：“唉。她也是个可怜人，我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当年得了抑郁症，被男人抛弃，后来生下小孩就走了，好多年才回来，也不知道那个男人找到没有。”
应当是没有的。
这件事在他们村里是秘辛，大家只知道这家的闺女得了抑郁症，生下孩子没多久就走了，留下一老一小，这些年全靠村委会救济，但要说她这些年完全不回来也不尽然，头两年确实杳无音讯，到毛毛三岁左右，她开始会送点东西过来了，偶尔还带小孩出去玩，给他买点穿的玩的，但始终没搬回来，也不提把小孩接走的事。
李婶瓜子壳在嘴里，狠狠往外吐：“呸！男人都不是东西！”
干完活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萧槐跟着他爸的车往家开。
深秋青江的水干瘦不少，哗哗作响没了，露出河床上的碎石，石桥脚下也覆了层干枯苔藓，远处稻田已收割完毕，整齐的稻茬和干草垛码在一边。竹林的树叶黄了大半，风吹过，一片片地落在挡风玻璃上。
夏布丁坐在副驾驶位，满脸纠结。
他从刚才开始就憋得很难受，全村人都不知道毛毛爸爸是谁，可是他知道啊！答案就在嘴边，但他不能说。
夏布丁偷看萧槐好几次，终于没忍住，期期艾艾问萧司机：“我……我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你保证不能说出去好吗？”
出乎意料，萧槐这次居然奇迹般地没有顶嘴。
车又往前龟速开了一小段，夏布丁双眼一闭，捂住耳朵飞快说：“毛毛的爸爸是张黎明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是他因为之前我在他们家见过照片。”
说完他躺回椅背上长长吁出一口气。舒服了，这下有同党了！
萧槐好像一点也不惊讶：“我猜也是。”
夏布丁大惊：“你怎么知道的！”
“你去他电玩城发传单那年，我看到的。”
夏布丁想起来了，那年他穿着熊玩偶，给毛毛又是送气球又是发糖的，他好像是记得有这么个人影闪过，但因为张黎明是老板，在现场显得很合理，这件事就很快被他抛至脑后了。
萧槐点头：“就是那天，我在旁边看他一直盯着那对母子。”
“那你怎么没告诉我！”
萧槐奇怪地看着他：“这是人家私事，我不干涉。”
这确实是萧槐的行事风格，譬如他们之间，夏布丁认为已经天下第一好了，但萧槐还是没有把要回去这件事好好告诉他。
想到这夏布丁眼眶又要红了，他转过头去没再说话，因此也没看到萧槐探究的目光。
傍晚吃过饭，夏布丁带美珍香去遛弯，自从上次运动会后夏健阳带美珍香回去，夏富龙不知道给它吃了什么，喂胖了好几斤，夏布丁老远在院门口，看到只乌鸦站在个球上滚过来。
夏布丁：……
夏健阳跟着冯雪芳回外婆家去了，夏富龙不会管儿子饭，夏布丁决定随便吃个泡面打发一顿，然后带着美珍香减肥。
他掏出小翅膀背带，一人一猪沿着竹林小道散步，美珍香不情不愿，尾巴耷拉下来哼哼唧唧的，被夏布丁用枝条轻抽屁股。
“再胖！再胖老子就把你送给你相亲那个！”
美珍香哆哆嗦嗦，小短腿飞快跑起来。
到村口，夏布丁往毛毛家拐，发现毛毛乖乖坐在门口台阶上，面前摆着把小凳子，上面摊着画画本，满脸严肃地在创作。
美珍香走过去，用鼻子去拱他膝盖，两条腿使劲往人身上拱，被夏布丁拎下来呵斥：“下来！下来！像啥子样子嘛！”
毛毛这才发现他们来了，放下笔开心地抱住小猪玩。
他看了眼毛毛家紧闭的大门，小窗里看进去，里面没有亮灯，也没有动静，他问：“妈妈走咯？”
毛毛点头：“嗯，她说下次来看我。”
“那你咋不进去？在门口看得见哦？”
毛毛做了个“嘘”的动作：“婆婆说脑壳痛，不舒服在睡觉咯，毛毛要乖乖嘞。”
回家路上夏布丁一直在想毛毛的事儿，他想看看谁家有闲置的旧书桌，弄一张来，最好能再配一把椅子。他牵着美珍香回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夏富龙正蹲台阶上“吧嗒吧嗒”抽烟，愁眉苦脸的样子，看夏布丁来了，猛地把手里一本不知道什么东西往背后藏。
夏布丁对他爹的私事并不感兴趣，他只问：“爸，你晓不晓得哪家有不要的旧桌子？或者收二手家具的，我去问哈有没有旧书桌？毛毛在院坝头写作业，太不方便了。”
夏富龙把烟灭了站起来，进里屋不知道把什么丢进抽屉里：“都说了别个屋头的事，你少管。”
夏布丁解释：“我不是管闲事，我是看他一个小娃儿坐到门槛上写作业，板凳恁个矮，他勾起背，以后冬天冷了咋子办？我就是想帮一哈……”
“你一天到晚自己都管不好自己！”夏富龙粗暴打断他，“自己书读成什么样心里没数，还有闲心管别人家的事！”
夏布丁心里那块堵住的地方又开始发酸，他烦躁地冲着他爹吼：“你老说别人家的别人家的，那谁家没点难处啊？和你没关系你就不管了吗？当年我妈生病你是不是也这么对她的？觉得这是她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不该你管！”
夏富龙本来是背对门口的，听他说完立马转过来瞪他，胸口起伏身体微微颤抖着。
两人争吵声音太大，美珍香跑小窝躲起来，露了头在外面观察战局，鸦老师停在二楼窗台向下看。
夏布丁一个健步窜屋里，指着老头鼻子：“她跳下去那天你在哪？她病了的时候你管过她没？她怕的时候你在没在？最后那段时间她咋子过的你晓得不？你才是没得心的！你才是把她逼死的人！你才是杀人凶手！”
“啪”。
夏富龙抬手一巴掌，把夏布丁没说完的话全都打断了：“你给我爬！你吃老子用老子，有啥子资格骂我？离开老子，我看你能在外面耍几天！！”
他骂得傲慢又粗鲁，夏布丁忽然想到自己母亲，因为没工作没钱，所以没得选，只能一辈子忍气吞声。
夏布丁掐着掌心扭头就走，没管夏富龙在背后气得发抖。
萧槐在国庆第二天很忙。
前几天那场暴风雨，把他们小院的花啊树的吹得满地都是，天气预报压根没提前预告雨量，等Helena和萧鱼生反应过来，带着雨披出去，花盆都已经吹碎了好几个，泥水从窗台上，台阶上漫下来，玫瑰园里的植物也吹得七零八落的。
当天因为萧鱼生受伤了，这些杂事，他们就没管，风雨过后，瓷砖上满地干涸的泥印子，Helena和萧槐分头清理，萧槐把手机揣兜里，隔几分钟看一眼，发现没动静，再放回兜里。
萧鱼生从屋里出来，又要上屋顶去修瓦片，他老婆和儿子赶紧拦住他。
萧槐放下扫把说他去，萧鱼生有点担心：“你行吗？”
Helena拍他老公，让他闭嘴。萧槐不回答，扛起梯子架在墙边，试试还算稳当，就踩着一级一级往上爬。
爬到顶的时候，石竹村在他眼前展露出全貌来，竹林、错落零星的屋顶、梯田、青江连成一幅雨后花卷铺陈开来。
萧槐找到萧鱼生要修的那处瓦顶，他把瓦片扒开，露出发白破损的防水材料，萧槐清理完落叶和碎土，把防水布重新铺好，再把瓦片放回去压紧，顺带连周围的瓦片都检查过了才算完工。
做完这些，他在屋顶上又坐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还是干干净净，一个电话一条消息都没有，要不是还有两条某宝的广告，萧槐差点以为是自己欠费了。
他往夏家院子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没有炊烟，也没有任何其他动静，萧槐把手机收回口袋，屈起手指抵在唇边，吹出尖锐短促的哨音。
哨音在石竹村上空盘旋，飞远，他等了很久都没有动静，于是萧槐又试了一次，依然是没有。
Helena洗了手从厨房出来，招呼儿子和丈夫吃饭。今天大伙都忙，她就随便烤了两个半成品披萨对付一顿。
芝士还在冒泡，刚出炉的萨拉米和牛肉散发出浓郁的香味，萧槐左手握着手机，右手抓起一块披萨往嘴里送，烫得他一下吐出来。
Helena见了，赶紧把冰冻柠檬水递过去，问他怎么心不在焉的。
萧鱼生开玩笑问：“是不是谈恋爱了？”
萧槐凉凉的眼神过去，亲爹马上不说话了，假装很忙的样子找老婆亲亲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