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想响小鱼
“我不信。”推拿师傅手指移动在祝西栾头上的穴位。
“啧，你不信他会抄作业？”
“我是觉得小学的事儿，你哪会记得这么清楚。”
“我姐跟我说的。”席��轻哼。
中医馆房间内，熏香袅袅婷婷升起，吐出一口倦怠的喟叹。
“我姐说他当年就英文和数学好，语文作业，那写得叫一个惨不忍睹。”
祝西栾笑道：“这个我信。”
“不过后来就好了，成绩数一数二的。”席��诋毁完好友，又为他找补了一句。
“声昀高中有一段时间，爱看恐怖片，有一回叫我和温之沉去他家玩，让我俩进房间等他。忽然灯灭了，房间里电视诈尸一样亮起来，播了部二十几年前粗制滥造的恐怖片，叫山中有鬼还是山中老尸的，我忘了，我跟温之沉都吓得不轻。”
“声昀后来什么反应。”祝西栾问道。
“他？”席��冷呵，“淡定自若地走出来，还穿着校服呢，一只手放兜里，混蛋一样，拿遥控器按暂停了，跟我们说了一句‘这么假的鬼怎么还会怕’，我和之沉联手揍了他一顿。”
“好有意思。”祝西栾真心道。
席��顿了顿，忽然转移了话题：“他高中时候来泊州找过你，之沉弟弟一直住泊州，你知道的吧......所以之沉家里会给他安排飞行的航线，去泊州看弟弟，我记得是一年圣诞，声昀说是陪之沉去，但我俩都知道，他是想去看你。”
在祝西栾的记忆力，少年期，从不曾见过梁声昀，甚至将他遗忘到梦中。
“......我没印象。”
“可能没见到吧。”席��道，“就是那一年后，他俩都开始忙了起来，一个是早早就去公司给妈妈打杂，一个嘛，��饬电影了，诶，有个糗事你可能都不知道，声昀在高中的时候拍过一只电影，类似纪录片一样的，当时在游艇上拍海，我们跟着去玩，最后摄影机掉进去了，打捞团队给捞了一天一夜，才弄上来。”
说到游艇，祝西栾就想到不见踪迹的钟宣恩，他的情绪这几天异常敏感，只是这样一联想，鼻头像泡进柠檬汁里般发酸。
钟家宅子现在急得像一口煮开的热锅，也找祝西栾好多回，不过因为他母亲病着，他们都不敢太过打扰，他自己也联系钟宣恩好几回，但无果。
“我们以前经常一块儿玩的，但现在两个都是工作狂。”隔着帘子看不到表情，席��丝毫没察觉祝西栾郁郁寡欢。
祝西栾道：“而且声昀他打两份工，可不得累，就没功夫娱乐了，哪有精力那么充足的人。”
“两份？”席��疑惑道，“不是啊，他现在只是传媒公司的股东，如果没记错，他正准备出售手上的股份，只保留原始股，反正现在早就不参与运营了，我估计他连‘乡焕’传媒的大门都好几个月没迈进去过了。”
席��嘀咕：“难不成变卦了？没跟我说过啊......”
他的话措不及防，祝西栾恍若石化般呆愣住，下意识追问：“不再参与运营？他不是很喜欢电影嘛？”一手创立，又是一手打理的心血，几年的事业怎么就要卖掉。
“他之前是这么和我说的。”席��觉得哪儿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但是文远够他忙了，诗与远方，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得到的吧。”
碎石脱落的声音闷闷地响在身体里，祝西栾仔细一听，那是他的心脏在跳动。
房间一时陷入寂静，席��觉得这话沉重了，刚想调节气氛，却听到隔壁从床上坐起来，推拿师傅“诶”一声。
“抱歉，我先走了。”祝西栾穿上鞋子，不待回应匆匆离去。
席��扶着床撑起身：“喂，祝西栾！”
不料这一叫还真把人叫回来了。
祝西栾面如白纸，扶着门说：“这件事先别告诉声昀。”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跑走了。席��拧眉咕哝道：“怎么回事......”
料峭的风刮在脸上，好似针砭，祝西栾围巾落在中医馆，寒意灌入他的脖颈，他却好似未察，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机场。”
刚一上车，祝西栾的感官就被车内的皮革味冲得四仰八叉，眩晕感如拔地而起的高楼，筑满在他头颅之内。
其实他不知自己为何要去机场，这样临时飞回渡宜并不现实，所以他站在人来送往的冷色调机场里，看着不断滚动的行李箱轮子，像是梦游而来的。
意识到自己没必要过来的那一刻，祝西栾才陡然清醒，他眨了眨眼，有几秒钟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扔在聚光灯下寸缕未着的人，灯束像海浪一般朝他拍击而来，升起的畏惧在直立的躯体内横冲直撞。
几秒后，祝西栾回神，耳朵重新听清了此起彼伏的语音播报和流动着的行人交谈声。
他慢慢走进一家便利店，接机口附近的店面，里面人很多，祝西栾挑了个角落坐下，而后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
“点啊。”对面说的是白话。
“好难得接到祝生的电话，有咩吩咐啊？”
“帮我查下个人。”祝西栾闭着眼按太阳穴，亚麻色的长发滑落遮住他半张面容。
“好嘞，你要查边个？”
“文远集团的……”祝西栾睁开眼，“梁声昀。”
手指将垂下的头发往耳后拨，抬眸的刹那间，祝西栾指尖一顿。
隔着一扇通透的、贴着便利店红标语的玻璃，梁声昀站在他面前，风尘仆仆，又冷峻从容，像一朵从千山万水中漫不经心飘过来的云，停在祝西栾的头顶。
祝西栾忽然听清了便利店里交杂在人声中的歌曲。
是港台十大中文金曲，张国荣的《左右手》。
“从那天起我恋上我左手，
从那天起我讨厌我右手，
为何没力气去捉紧这一点火花。”①
【作者有话说】
①《左右手》的歌词
来京城前就被小梁叮嘱过“我男朋友也在，你碰上了记得要去打招呼”的席少：不仅打招呼了，看他累呼呼的，还邀请去按摩，谁曾想一会儿就跑了。兄弟我已仁至义尽，不准骂我多说话。
第90章 电影童话
“天高海深, 有什么可拥有，留住你，不要走，无奈怎能够。”
歌曲还在继续, 若是没记错, 这首歌已经快进入尾声了。
机场人来人往的声响络绎不绝, 社畜们接打着电话急匆匆来去，旅客拖家带口谈天说地，而他们两个人，隔着一扇便利店的玻璃对视。
梁声昀的表情像吹皱了的湖面，他一件行李也没有带，只是人飞了过来。
祝西栾举着手机，被惊吓到后, 也忘了同通话中的人说再见, 怔愣着表情，手指迅速切断通话。
没有比这更令人做贼心虚的事了。不知这扇玻璃是否隔音，不知机场杂音是否足够, 又不知他是否已经听见。
心脏充分为他展示了战战兢兢是何滋味, 但那一声追着一声的“砰砰”, 也是心动, 他真的好想念梁声昀, 没有一刻不思念。
梁声昀垂眸看他, 眉心微蹙着。祝西栾在这道视线中反而平静了下来，他站起身, 梁声昀忽然抬手往下按了按，示意他坐着。
片刻后，梁声昀进到便利店内, 祝西栾的目光随着他的身影，穿梭在零食架间，抵达自助收银台。
他来得风尘仆仆，但打扮却极好看，敞着怀穿一件咖色的正肩大衣，显瘦的版型，布料看着不厚，内搭着黑色的毛衣，毛衣有扣子，那倒是好好系着，没敞开。
可……这温度，这天气，京城的风和雪呀。
等梁声昀走近，祝西栾摸了摸他外套的厚度。
“会冷的呀。”也是个要风度不要温度的人，祝西栾跟他其实差不多，只是身体不抗冻，没办法不穿羽绒服。
梁声昀拉开祝西栾身侧的椅子坐下时，放下一些零食。
苹果干、生巧、坚果和一份土豆泥外加一瓶矿泉水。
梁声昀握住祝西栾手腕，牵着，没放开，摩挲着他凸出的腕骨：“你在这边绝食了？”
“Daddy……”祝西栾眨巴着眼睛瞅着他，声音轻轻的，“不要这么凶。”
祝西栾在梁声昀面前，尤其是紧张的时候，说话不仅不过脑还不着调。
梁声昀滞了下，这样胡言乱语的祝西栾太可爱了，又让他无可奈何地神色和缓下来。
梁声昀错开目光：“垫肚子。”
他的反应不像听见祝西栾打电话的样子，其实也是太紧张了，这会儿祝西栾忽然意识，梁声昀其实听不懂他的白话。
祝西栾拆开土豆泥，咬着勺子：“你出现的好突然，但我真的好想你。”
心率这会儿都还没平复过来，眼眶也涨涨的。
梁声昀说：“是不是背着我干了坏事。”刚刚确实是心虚模样。
“不要当寒冰射手。”祝西栾眉心翘起。
“寒冰射手打僵尸的，你是吗？”
祝西栾抬腿一脚踩上对方的短靴：“安静！”
梁声昀看着他，语气温和下来：“我也很想你。”还特别心疼。
梁声昀忍着没在店里抱他，摸摸他后脑：“先垫点。”
看他开始吃了，梁声昀才转开头拿出手机，刚打开微信页面，祝西栾脑袋就凑了过来：“要不我们放一部电影看吧。”
“我带了平板。”梁声昀任由他看自己的微信页面。
祝西栾没看出什么所以然，又缩回脑袋。
梁声昀问他想看什么，祝西栾喝了口矿泉水，想了想，道：“我记得张国荣和一个外国女演员演过一部片子，他在里面饰演的是警察，一人分饰两角，但我不记得片名叫什么了。”
梁声昀听他描述就知道是哪一部，他手指滑动几下，就找出来了：“《星月童话》。”
“真是好浪漫的名字。”祝西栾评价道。
他们坐在便利店里吃着东西看着电影，分享同一对蓝牙耳机，像大学城中，最普通不过的情侣，最大的烦恼是即将ddl的作业和今天无聊该去怎么玩，那玻璃窗外的迎来送往，都与他们无关。
影片过半，祝西栾吃得也差不多了，他趴在窄长的棕木桌上，忽然问：“你说，世界上真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吗？女主现在的爱，是对死去的爱人达也，还是和达也长得毫无差别的家宝呢。”
达也和家宝是张国荣分饰的两个角色名。
“有没有一模一样的人我不知道。”梁声昀侧头看着他，手指撕开一包苹果干递到祝西栾嘴边。
祝西栾嘴上说了句吃不下，但动作很顺从地低头，抬着眼眸把苹果干咬到嘴里，而后重新把视线放在电影上。
祝西栾的双眼里倒映着影片中的浪漫故事，像投影仪绚烂的镜头，梁声昀看着，把方才未曾说完的话继续道：“但是她爱的是眼前真实的人，达也和石家宝不是同一个人。”
祝西栾又转过头，便利店的灯光把人照得很清晰，五彩的零食货柜让此处也似童话那般，他的目光没有定点，虚虚地看着梁声昀。
又开始难过了，不，是一直都在止不住的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