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想响小鱼
助理按照老板吩咐空出几天行程, 不过实在太赶了, 机票定不到, 本想询问第二天中午的时间是否可行，但梁声昀直接决定当天驾车前往。
那天，梁声昀需要先参加一个峰会，结束后，他难得接受了记者采访。
他的助理事先跟记者沟通过，在询问完专业问题后，希望记者能用较为诙谐地方式过渡, 而后采访梁声昀的感情状况。
记者非常乐意, 梁声昀也妥帖地回答，表示自己是单身状态，跟虞乙完全是合作兼朋友关系, 又暗暗同记者透露, 虽然他自己是单身, 但虞导确实好事将近。
峰会场出来后, 梁声昀马不停蹄坐上接他的车, 他跟司机轮流开, 开了将近七个小时，才抵达淮平县。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往上, 路两侧均没装路灯，司机便开启远光灯，视野会更舒服些, 而山道转弯多，也不分对向车道，故而每每进弯时，司机便会鸣笛一声，怕有下山的车占着公路中间位置开，以防出事故。
梁声昀从进了淮平县开始便望着窗外，目光掠过此地的风土人情和一砖一瓦。
又一次鸣笛进弯时，前头靠边停着辆轿车，有人正站边边上，朝他们挥舞着胳膊，嘴唇一张一合，不知在说些什么。
司机放慢车速正想询问梁声昀，梁声昀已道：“停车。”
他语速有点快，似乎生怕司机直接开过去了，哪怕车子其实早早开始减速。
梁声昀目光从司机脸上移开，借着车灯凝着对面那辆车的牌照。
祝西栾的司机和祝西栾的车子����梁声昀对他常用车的车牌号一清二楚。
两辆车隔着几米远，比上次在停车场遇见时要远。
那时是隆冬，圣诞节，祝西栾的车子擦着他而过，汇入了城市公路，眼下，却静静地呆在路边儿。
他的司机小丁已经下车同人交谈了，片刻后，返回询问梁声昀。
梁声昀回神：“帮忙送去医院。”
小丁便跟对方道：“这路窄，我先往前开几米，把车倒过来。”
车子发动，轮胎往前滚在落过雨的地面，溅起一串积水。
两辆车的距离进一步变小。
车载屏幕上的时间跳转到晚七点半。梁声昀忽然按下车窗键，车玻璃“咔”地一声降下。
那辆车的后座，像一台尚未打开的、小尺寸的电视屏幕，梁声昀看不见里面，却在“屏幕”上看到了自己倒映着的面容。
梁声昀下车，四月份下过雨的晚上，果然还是凉的。
空气中的草木味浓郁，枝桠上的雨珠坠落又坠落，无声地砸进土壤里，万物生灵似乎都在这一场接一场的春雨中复苏。
梁声昀深吸了一口气，山村里的空气和城市好不一样，更清透、清爽一些，呼入肺部时，好像扫清了他远途而行的疲惫。
他其实不清楚祝西栾是否在里面，即便在，祝西栾或许也不一定愿意下车同他见面。
选择权一直都在祝西栾手里。
但那扇车门打开了，穿着藏青色开衫的男人弯腰钻出。
天色漆黑，只有车灯照明，其实难以看清对方，但梁声昀的脑海中还是自动构建出了祝西栾清晰的轮廓线条和每一处五官细节。
两位司机去抬爷爷，两双手够用了，人多了反倒累赘，梁声昀帮忙扶住车门。
“是不是有点冷？”梁声昀缓缓吸了口气。
“还、还好。”祝西栾道。
“你……”
祝西栾似不知说什么，神情中的慌乱依然没有褪去，挺高的个子，手臂却局促地不知摆在哪儿。
最后他看了眼爷爷，低下眼睫和声音说：“谢谢。”
祝西栾叮嘱他的司机：“不耽误时间，你在这等拖车，我跟着去医院，顺便帮我跟应书说一句，不用跑这一趟了。”
梁声昀帮祝西栾拉开副驾，他自己则跟老爷爷坐在了后座。
上车的时候没意识到，眼下祝西栾才觉得这位置坐得不好，他无法回头去瞄一眼梁声昀，只能静默在原地，感受胸腔中堆积的，溢满鼻腔的，快要从眼眶淌出来，却又要克制住的情绪。
这无疑是一次砰然的见面，他们都不带身份，只有两个名字和不算久远前的往事，再次重逢。
梁声昀好似没有任何变化，面容和两年前长得一模一样，气质相貌也分毫不差。
祝西栾注视他的时间其实不久，但那几秒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不断重复播放，连带着分开前的场景，也在脑中反刍。
淮平县虽是个小地方，但医院病患依旧多，排急诊时护士先进来，二话没说，给爷爷的右脚打了固定的石膏和绷带，但爷爷坐不住，额角冒汗喊“痛”，祝西栾估计他的腰椎或许也有伤。
送爷爷进磁共振室拍片子的时候，两人等在外面，祝西栾想把双手放进口袋，但他上衣没口袋，放牛仔裤子里……那太二傻子了，难看。
“你是不是又长高了？”梁声昀忽然开口问他。
祝西栾心脏还是跳得快：“你、你不如说我垫了增高鞋垫。”
“垫了吗？”
祝西栾一笑：“好冒犯呀，没有穿。”
梁声昀也笑了下，认真道：“但真的高了。”
“鞋底板厚吧。”祝西栾被逗笑。
他觉得对方其实是没话跟他说。
祝西栾其实有，他很想关心梁声昀的身体，但还不等他开口，一辆病床从廊道上推过。
祝西栾往旁边让，梁声昀也刚好抬手想扶他肩膀把人往里拉。
两个人同时有动作，梁声昀的手便搭错位置，碰到了祝西栾温热的脖颈和面颊。
祝西栾明显一滞，而后下意识退开半步，说：“没事。”他不是故意躲的，是被人碰到比较亲密的位置，下意识让开，这不是针对梁声昀，是他这两年针对一切人类。
梁声昀没说话，收回手，放进兜里。
等片子的时候，爷爷在轮椅上坐得受不住，护士给他喂了止痛药，又按医生吩咐给爷爷安排住院。
祝西栾没问梁声昀来淮平县有什么事，只是抽空给他宣传部的严总发了条消息。
宣传部嘛，这会儿大概率还在加班，消息秒回。
祝西栾：我今天见到虞乙了，他拉的投资方是？
严池平：乡焕传媒的投资。
祝西栾了然。
梁声昀全程跟在祝西栾身边，帮他拿东西，看他熟练而井井有条地安排所有事情。
他真的特别妥帖，还嘱咐一个叫春妮的婆婆要收拾些被褥和衣物过来，如果方便，也可以多带些不容易坏的吃食，医院住院部里有微波炉可以加热。
而在这之前，祝西栾询问过，这家医院食堂价格不便宜，老人家们可能会舍不得花这个钱。
“淮平县地方财政会给爷爷这个岁数的老人自动投保，这种意外摔伤是会赔的，所以要把医院给的账单放好，我先替你们收好一部分，晚点转交……”
“暧，不哭……没有大事的，脑袋什么都没问题，只是右脚粉碎性骨折了，腰有一节骨裂，医生说，等明天动个小手术，打水泥针就好了，嗯……您跟家里孩子们说。”
“这伤不难养的，就是要劳累阿婆你照顾他了……毛豆的话，呃……这两天我多住武岭这边儿，晚上可以帮你照看照看，正好，我看看她的画……不用谢不用谢。”
他变得这样成熟而可靠，梁声昀不觉陌生，都是意料之内的，毕竟他又长大了两岁。
但梁声昀心脏又有点儿难受，从前祝西栾面对这种情况，他会难过的，因为天生的、强悍的、不容抗拒的共情能力。但现在梁声昀看不见他的难过，他不认为是祝西栾变了，他只是……更擅长压制，也更善于处理自己的情绪，他变得像个稳重的大人。
到最后一切妥当了，两人走到医院走廊的椅子边，梁声昀先坐下。
这一排椅子都是空的，祝西栾要是离远坐显然不合适，但近了，两个人的气味和温度交织在一起，又有点怪异。
祝西栾迟疑了几秒，最后选择隔了一个空位坐下。
梁声昀把倒好的温水递给他，祝西栾又说了句“谢谢”。
梁声昀：“……”
变成熟的同时，对他也更礼貌了。
还没开始正式说话，不知道谁的手机开始振动，哦……是梁声昀的。
他挂断了，不仅没有接，还顺便把手机设置成静音，再次这样近距离看着人，同他说话的第一面，梁声昀不希望被工作这样不太幸福的事打扰。
然而下一瞬，又一阵铃声突兀地响起，祝西栾连忙掏出手机，朝梁声昀递去一个抱歉的表情，接起来。
他好忙，这是祝西栾晚上接通的第四个电话。
而这一通特别长些，打了几分钟后，祝西栾就站起身，朝梁声昀示意了一下，往远处走去。
除了在面向梁声昀时，祝西栾显而易见地流露出了错愕和尴尬，其他时候，祝西栾变得极其平淡，倒算不上是冷漠，而是像个上位者，懂得了敛尽一切喜悲，情绪不形于色。
梁声昀长久地看着他背影。
不清楚祝西栾是否吃了东西，但八点多了，哪怕吃过，他大概也会饿，所以梁声昀提前让司机去买了小吃，眼下刚送到，放在椅子上。
他的电话还没打完。
窗外天很黑，雨好像又开始下了，雨丝绵密，粘在窗户上也没有声音。
老旧的县城医院墙面掉着白粉，祝西栾的影子从左边的瓷砖移动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动到左边。他的语调始终很轻，也很稳，偶尔应几句。
他依旧漂亮，身姿高挑，头发没有打理过，却看起来随性慵懒，长度比分开时要短一点儿，不知道能不能扎到脑袋后。
医院的照明灯能照清一切，祝西栾气色变好了许多，连唇色都不似从前那般淡得虚弱，好像也胖了，身上看不出来，但脸颊肉健康了不少，那副漂亮的皮囊被骨骼撑得服服帖帖，每一处线条都流畅自然，每一处折角也都恰到好处。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漂亮，但从前这份美可以被人欣赏，而现在，他身上流露出一种不可侵犯的气场，好像不允许别人的目光在他身上久留。
梁声昀手探了探小吃的温度。
要凉了。
但祝西栾也不会吃他买的东西了，因为一个叫应书的男人来了。
他显而易见比祝西栾年长不少，应该有三十来岁，面容温润，将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这人才刚到，祝西栾便结束了通话，快步走过去。
“唉，应书？你怎么过来了？”祝西栾把手机放回裤兜。
“肯定没吃饭对吧？”应书语气熟稔，提着手上的保温盒晃了晃。
“哦。”祝西栾摸了下肚子，“确实好饿。”
他才说了两句话，目光就往梁声昀身上挪，刚想开口。
应书又道：“没在店里买，今天刚好下厨，就给你装了一份。”
“你的手艺是很不错。”祝西栾道。
“腰是不是酸了，你今天坐了挺久车，我把膏药贴，还有你的中药也拿过来了。”
应书向来体贴入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