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想响小鱼
“才不加你。”祝西栾有一点儿恼怒，在应书给他开车门前，自己拉开了。
梁声昀送他上车，这时候挺懂礼貌，跟应书点了下头。
醒越公司在燕儿岛上，祝西栾坐了一段距离的车后，需要换乘客船，距离并不远，通行大概二十分钟，他在船上闭目，起得太早了，短暂的清醒后，睡意有了反扑的意思。
祝西栾感受到有人在他身边放了杯水，人没有离去，他的气味还在，应书会喷香水，祝西栾偶尔有几次注意到过，木质调的，味道不重，今天也是。
他大清早给应书发了条消息，对方回复很快，而来接他时，应书打扮得规整又干净，就像是这股令人闻着舒适的味道，有巧思在其中。
祝西栾按了按太阳穴，睁开眼看向隔着一张桌子，坐在他对面的男人。
“你有话想跟我说对吗？”祝西栾坐直身体。
应书面容恬淡，也向来稳重，但被祝西栾温声询问时，却难得露出迟疑和为难，他两条手臂搭在桌沿上，手指搓着一条皱巴巴的纸巾。
“那位小梁总最近传了绯闻。”应书委婉道。
祝西栾琢磨了一会儿这句话，问：“这算不算公关部严重失职，文远损失了多少钱。”
应书一愣，但他早上已经做过调查了，立刻答道：“蒸发了千万，毕竟对象是虞乙，门不当户不对，名声也不好。”
“还是个男人，啧，我跟声昀今天应该不会被拍吧，转头要被媒体写他脚踏两条船了。”
应书道：“文远公关部的负责人已经被撤职了，我会跟我们的公关部叮嘱一下的。”
“真麻烦，传个绯闻上市公司的股票就会受影响，那要是更进一步……”岂不是会直线下滑，麻烦死了。
“您跟他……”应书才刚张口，又把声音收了回去。
“嗯？”
祝西栾坐在这个位置上，其实也有劣根性在，他不爱去推测下属心里的想法，也不去猜。他不是看不出，而是在不能百分之百肯定的情况下，他更喜欢引导下属坦诚些。
“有些唐突，但我想问问小梁总和你的关系。”
其实祝西栾也在想需不需要跟应书解释，如果只是秘书，只是上司和下属的关系，那应书问的问题就是越界，换成某些残暴的老板，可能会直接将对方开了。
但也许他跟应书是朋友。
祝西栾诚实道：“我跟他在一起过。”
应书的眸光瞬间黯了黯，是意料之内的回答，他哑了一瞬，又道：“那你们现在？”
“你在问我一些我也不太清楚的问题。”祝西栾靠在椅背上，小口喝着薄荷水，船只随着海水摆动，祝西栾笑了下，“但我确实还喜欢他。”
应书一直都清楚，自己同祝西栾之间存在难以跨越的家世差距。
近水楼台，他不敢碰月亮。
他很难去对祝西栾表达什么，那太唐突了，也不符合身份，但应书的目光难以从祝西栾身上撕扯下来，他的注意力总随着他而动。
祝西栾的许多行为和情绪对他来说是一本《十万个为什么》。
比如，手上的疤，比如他过去服用的精神类药物。
也比如，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祝西栾总是爱朝着某个方向发呆，向北的方位。
那时，应书就想到自己有个追星的小侄女，朝着北边的位置看，说她喜欢的明星，正在津市开见面会，津市就在那个方向。
应书倒是玩笑似的想过，祝西栾是不是也追星。
现在他有了答案，祝西栾心底有个念念不忘的人。
还有应书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去年三月初，年后刚开工的日子，应书跟在祝西栾身边才一年左右。
祝西栾那段时间忙翻了，躺在沙发上睡过去，也不知梦见了什么，睡着了，可那眼泪不停地滚过脸颊，淌入鬓间。
午饭的时候明明还好着，当时醒越请了祝西栾父亲，这位高级工程师作为项目顾问协助某个技术难题。
祝西栾和他爸爸吃饭，有包厢不用，亲和得很，就坐在食堂大厅里吃饭，人多的位置，父子俩也没聊多久，十五分钟就吃完了，祝西栾大概是忙，早早回了办公室。
应书当时为项目熬了几个通宵，困呐，人一困起来，就不留神，他中午抱着文件去找小谭总签字，敲敲门没人应，就这样径直打开了，但凡清醒点，应书都干不出这样失礼的事儿。
于是，就这回，他不小心看见了祝西栾闭着眼，满脸是泪的模样。
他明明睡着了，却蹙着眉，被梦境困扰，特别伤心的样子。
一时间，应书神魂都清醒了，他悄悄退出去，小心翼翼地阖上门。
“咔嗒”一声，声音不小，关门的动静让墙壁都在轻微震颤，这是梦里的声音，回荡在祝西栾颅内，他很清楚这是一场梦，脑子也并未停摆，他甚至还可以稍作思考，但他如鬼压床般醒不过来。
梦里都是他的父亲和母亲，祝枞明久未归家，风尘仆仆回来时，门都是靠撞的，他晒黑了，把行李一扔，就抱住从电脑桌前摘下眼镜的谭菁，祝西栾个子小小，坐在沙发上咧着牙齿。
这是大脑被驯化的反应吗？在他要将过去割舍掉时，某些半真半假的美好碎片却在梦境中展开。
睡梦时刻，人褪去了外壳与包装，暴露出最深层次的需求，他看着那些走马灯似的场面，只想哭，他觉得很难过，原来自己还是想要父母。
那眼泪潺潺地流，但胸口却不算难受，祝西栾在梦里，明白了“麻木”的滋味。
他不愿意做这样的梦，睡眠浅的时候，思维其实可以干预梦境，也许是祝西栾的意愿太过强烈，那些画面渐渐地像镜子般碎裂。
他好像睁开了眼睛，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醒来，只是脑袋昏沉，重得仿佛灌满铅水，脖颈都支撑不住。
他难受得紧，巨大的悲恸如同巨兽，露出獠牙，要将他吞没，祝西栾抓过床沿的数据线，往身上缠。
忽然，下一刻，他被一道力气推倒，失重感传来，祝西栾却轻轻地落入了绵软的床榻上。
祝西栾这一刻知道，他还在梦里，没有醒来。
有一道影子覆在他身上，没有声音，没有气味，祝西栾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知道是谁。
一只温热而干燥的手抚摸着祝西栾脖颈，那根被他缠绕在手腕上的数据线不知何时落进了影子的手里，虚虚地擦过祝西栾的喉结。
他的手指在灵巧地动着，祝西栾被迫抬高下巴，那根数据线绕过了祝西栾的脖颈。
祝西栾咳嗽了一下，哑声喊着心里的名字：“梁声昀。”
梦里的人没有给他回应，只是在他脖颈上，留下了一个宽松的蝴蝶结，用数据线打的。
手机铃声陡然划破梦境，身上的人迅速在脑海中远去，祝西栾心脏心悸般抖了抖，登时睁开眼。
应书隔着一道门，听到铃声被掐断，而后祝西栾喑哑的声音从电话中传出。
“喂。”
“上回您让我弄电影节的票，但我看到行程有冲突，除非取消，不然调不开。”
祝西栾手心捂着的额头，太阳穴某根筋在弹跳，他过了片刻道：“我要去。”
他顿了顿，又重复：“我一定要去。”
应书当时打电话是为了把陷在梦里的祝西栾叫醒，但他的《十万个为什么》里，也因此又增添一笔。
电影节在临澳举办，祝西栾的时间凑不上，最后却在工作结束后，马不停蹄驾车前往临澳。
那回他一整晚都没有睡，或许是劳累过度，第二天，腰腿的神经疼，他连续针灸了几天，才缓解。
现在应书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前往了，那个电影节上，《偷夜》这部电影斩获了好几个奖项，制片人和导演一齐上了领奖台。
祝西栾是去见梁声昀的，但那时他们只是台上台下的关系，梁声昀或许都没看到祝西栾出现在现场，反倒是他母亲赵孟之，瞥见了。
赵孟之一身西服迈步而来时，祝西栾当即就跑，他大步隐入人群，消失不见。
赵孟之走近，闪光灯“咔嚓咔嚓”对着她拍，她停在祝西栾站过的位置，神情焦急，而后向留在原地的应书询问。
“刚刚，是西栾吗？”
应书没有承认，为他老板做了掩护，赵孟之将迟疑的目光放在应书身上，并上上下下打量、观察了应书一遍。
旋即，她忽然露出淡淡的一笑：“那麻烦你帮我个忙，晚点见到小栾的时候，替我和我的丈夫传达一下歉意。”
第106章 醉眼流波
祝西栾在醒越的办公室内有休息间, 那里备着祝西栾的衣物。他洗了个澡，换上一件深空灰的纹理衬衫和西裤，没戴领带，随便拿了一支表, 边戴边往会议室走去。
汪霞比他晚到一点, 在主位落座后晨会方才正式开始, 参与人员除了财务就是各项目组的经理。
祝西栾放在会议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翻开看一眼，微信收到一条好友申请提醒。
梁声昀的。
祝西栾把手机盖回桌上后，用食指关节挠了挠眉心，梁声昀的要求，他总是没什么办法拒绝。
其实昨晚，对于两人之间的关系梁声昀将尺度把控得恰到好处，他们之间不必要客气寒暄, 也没有尴尬叙旧, 只是平平常常、没有隔阂的相处、交谈，像一杯最熟悉不过的温水。
但在一个车厢内睡过一晚后，梁声昀早晨时的态度就发生了改变, 更强势、浓烈些。
直到会议结束, 祝西栾都没通过申请。
参会人员刚退出会议室, 应书便进来了, 凑近, 附耳道：“武总来了。”
祝西栾一挑眉, 笔尖在桌面上扣了声响。
有时也觉得上班有点好笑，比如说武汤这个人, 就挺爱堵人的，他昨天才刚从泊州回来，今天踏进醒越没多长时间, 武汤就又登门了。
祝西栾往会客室去，他端着杯茶水进门，大步流星坐进椅子里：“您这鼻子怎么就这么灵呢。”
“哟。”武汤起身迎，眼睛扫量了祝西栾一个来回，笑道，“遇上什么事了，小谭总可谓春风拂面呀。”
“这不是算到，一大早就能见到武总了吗？”祝西栾转着笔。
“怎么，您还懂上算命了。”武汤拖了把椅子坐下。
“我瞎说一句，你还信呢？”祝西栾的笔掉到了桌上，“我小小年纪，学什么算命。”
“凡事都通一点的人，多的是嘛，人才出在年轻人里。”武汤道。
“您如今也是正当年，什么项目都有武总的身影。”
两人一来一回扯了几句废话，这才进入正题，武汤自然还是为了燕儿岛和武岭山滑雪场之间的索道项目来的。
索道连接两处景区，背靠地方政府和谭氏集团，铁饭碗似的，商业风险被极大降低。而索道修建后，对运营方来说，就是一本万利的营生，后续的运营和日常维护投入成本都非常低，却可以有源源不断的进账，这是个项目都还没开起来，就已经被人虎视眈眈的香饽饽。
“武总公司各方面的资质都符合醒越的标准，供应商、施工队这方面，您也是淮平县的行家，我们之间有交情，你在淮平县也帮衬了我许多，要是有好项目，武总一定争得过其他竞标方的。”
这算是祝西栾给武汤的一个人情了。
武汤登时笑道：“诶，知道小谭总心里其实记着我的，您也知道，我公司里那么多人，嗷嗷待哺，我这被催得也急，虽然项目开不开不是您一个人说了算……”但祝西栾权柄很大，他不是个说一不二的性格，却有说一不二的地位，旁人一般不会同他唱反调。
武汤适时停止，没有把话说完，他凑近些，轻声询问：“要是您当我是半个忘年交，就给我透透底，项目开的可能性大吗？我这眼巴巴地盯着一块没宰的肉，也不是个事。”
祝西栾被他这个比喻呛了一下：“……我也不是拖着武总，是实在没想好，连你都说这是块没杀生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