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想响小鱼
佣人告诉祝西栾他们给谭季严拨打过电话了, 是谭总助理接的, 当时谭总在忙, 但后续也没有再回过电话。
祝西栾有些泄气, 坐在凳子上，摊着作业本写, 佣人也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呆在远处陪着。
一小团黑影子落在石墩子的旁边，祝西栾换了好几个姿势, 他写完作业，谭季严还是没有回来，于是祝西栾开始掐桌子上摆着的盆栽。
细枝上的叶子被他耗了大半，祝西栾的圆脑袋枕在臂膀上，嘴巴嘟嘟囔囔，做法似的念念有词：“回、不回、回、不回、回......”
然后祝西栾听到了皮鞋踏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来人步伐稳重，快到凉亭时停了下来。祝西栾翘着几根浮毛的脑袋从石桌上抬起来，看见了谭季严。
如果让小时候的祝西栾写一篇关于“家人”的作文，祝西栾会选择写“舅舅”，并用上“伟岸”这样的词语，谭季严似山那般巍峨，又像雨林一样丰沛。祝西栾把他供在“无所不能”的位置上，只是谭季严那副久居高位的派头在小孩眼里太过冷漠，冷漠得叫人不敢靠近，也令人生畏。
所以祝西栾在看到谭季严回家时，其实并没有很开心，如蚍蜉仰看参天之树，如飞鸟盘桓在广袤无边的深海上，反而会心有敬畏。
他本就有点怕谭季严，现在又在这个亭子里留守了几个钟头。
祝西栾心事泛滥，他依旧有天真纯良，但也敏感多思。脑子里的念头不由他控制，祝西栾设想了很多可能，还垒砌上了“遗忘”、“抛弃”这样沉甸甸的词汇。
但那时他年纪小，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身处弱势时是没有资格给上位者定罪的，只能自顾自在胸膛里开法庭，整个审判庭内只有他一个受害者，法官席和被告位都空无一人。
谭季严迈步走过来，祝西栾没有站起来，他感到很难过。
他还在上课的时候就期待见到舅舅，实验课时更是心不在焉地打翻了一个玻璃烧杯，还因为屡次和同桌说他今晚的安排而被老师点名，可结果很凄惨，他的期待不仅落空，还被搁置几个小时。
哪怕今日天空有一轮明亮的圆月，祝西栾也不再高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除了喊来人一声舅舅，就没有再开口，别扭地抬着头看他。
谭季严大概也不知道说什么，就问他作业写完了吗？
这话有种小看人的意思，祝西栾很有底气地喊了声“当然”。
“今天身体觉得怎么样？”谭季严又问，他在凳子上坐下，风把树梢吹得微微震颤。
祝西栾的头发毛也在晃动，他那股伤心的情绪又慢慢褪去了，话也多起来。
“上课坐着的时间太长了，我其实有点难受，老师今天说我上课不安分，老是动，但这是因为我腰有点撑不住，腿也有点麻麻的......”
他说了许多话，舅舅一直听着，但看不出是耐心还是敷衍，也应了祝西栾好几句，聊了半个多小时，谭季严才结束话题，让祝西栾回自己院子玩，又叮嘱他要谨遵医嘱早点休息，少碰电子产品。
祝西栾不乐意了，垮下脸，撅着嘴道：“可我还没吃饭……”
谭季严已经起了身，闻言有点诧异：“没吃饭？”
旋即他看向不远处的佣人。
祝西栾站起来，他这会儿个子已经开始疯长了，快到谭季严肩膀，但心性并没有长大，还像个小孩，他特别委屈地凑到谭季严面前，他这时候就很瘦了，生病后便长肉困难，脸上原本有的婴儿肥也全都褪去，所以那张脸上的眼睛看起来格外大且黑，却也很干净清澈。
他含含糊糊地诉苦：“舅舅你昨天答应今天要跟我吃晚饭的，我一直在等你。”
终于把心里话说出去了，他长舒一口气。
祝西栾这口普通话被粤语的调调腌入味了，他声音本就好听，这时还有点稚嫩，听起来更可爱，谭季严不由笑起来，问他：“那你想吃什么。”
祝西栾闻言，满脸的雀跃，谭季严知道其实他很容易满足，一两句好听的话，一点点付出就会高兴。
祝西栾说想吃豆豉蒸排骨，又说想吃好吃的泰餐。
他话话很多，一直说：“Peggy今天午休的时候跟我说，昨天她父母带她去吃了一家泰餐馆，Peggy对那家店的咖喱虾和芒果糯米饭赞不绝口，夸得天花乱坠。”
“哪家店，我让店里厨师上门来给你做。”谭季严道。
可祝西栾没能记住店名，于是给Peggy拨电话，但很遗憾，对方家里的菲佣告诉祝西栾Peggy刚刚进了水族馆去和海豚玩儿，没有功夫通电话。
祝西栾有点失望，但谭季严找了别的厨师上门做泰餐，那天谭季严其实没吃多少东西，但祝西栾还是很开心。
祝西栾初中时接受了关于海洋生物的教育，他曾经非常热爱鲸鱼，谭季严有空的时候会带上他去出海追鲸、海钓。
他自己也跟朋友去过水族馆好几次，见过魔鬼鱼、鲨鱼、水母……还看过Peggy养的海豚，但后来他知道了水族馆其实是海洋生物的牢笼。
为此祝西栾还和Peggy进行了辩论和争执，虽然事后Peggy表示二人单纯是在普通聊天。
Peggy是个单眼皮的姑娘，眼角稍稍挑高，颧骨也高，说起话来显得凶：“可是我们又不残害野生动物，逛个海洋馆怎么了，这难道不就是花几百块钱，多看几次，也就是多几个几百块，能起什么作用。而且虽然我养海豚，但是那是因为它受伤了，我救助了它，又不是我抓的，你去查查吧，被人养过的海豚是很难再回到海洋的。”
祝西栾却说：“可是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就是因为大家会去买门票，才会有一家家水族馆建起来，他们才会去捕捉海洋生物。”
“呆在水族馆里，它们没有自由，水箱的大小，只够鲸鱼翻一翻身。”
两人守着自己的观点僵持不下，最后祝西栾其实没有把Peggy说服，但他有别的办法。
祝西栾放了一部捕捉海豚的纪录片，《海豚湾》，那些血淋淋的残忍画面两个人连看完都困难，关掉投影后，俩人双双陷入沉默，Peggy白着脸说：“我会想办法让家人把海豚放回海洋的。”
那时候祝西栾为了海洋生物的自由快给自己整魔怔了，不久后就要到祝西栾生日，祝西栾找谭季严讨要礼物，谭季严正在桌前练书法，头也没抬，问他想要什么。
祝西栾虽然觉得自己有点异想天开，但没有犹豫，还是道：“我感觉泊洲建了好多海洋馆呀。”
谭季严握着毛笔蘸了蘸墨，自顾自练字，没有接腔，在等祝西栾继续说。
“舅舅。”祝西栾喊他，又问，“能不能把所有的海洋馆都关门大吉呀，让里面的动物回家。”
谭季严大概被幼稚到了，笑了下，他写完一笔后直起身，道：“这是什么礼物。”
“我说得不清楚吗？”祝西栾感觉有戏，说话更乖了，喊了好几声舅舅，“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求求你了，我就想要这个礼物嘛。”
谭季严无奈地点头，算是答应了。
这份礼物实现起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但谭季严在后续几年里确实做到了，现在的泊洲没有一家海洋馆，这份礼物，谭季严其实送了很多年。
Peggy家庭富庶，但后面一两年生意忽然不好做了，祝西栾因为身体原因常常请假没有去上课，等有一回他从轮椅上站起来回到学校，就听说Peggy家里破产了，他当天晚上回家有问过谭季严这件事。
一方面是他自己好奇，另一方面也是受班里和Peggy交好的女同学的委托，他们都知道谭季严是他舅舅。
谭季严告诉祝西栾Peggy家被人做局了，因为某处地皮的开发挡了人道，对方记恨上了Peggy父亲，不过这也有家族私生子联合外人在其中作乱的缘故。
祝西栾当时说了很幼稚的话：“舅舅可以帮帮Peggy吗？我听同学说她家里破产了，还欠了好多钱。”
“是吗？”谭季严语气冷淡。
祝西栾不明所以：“如果当年也有人可以帮舅舅，帮我们，也许家里就不会发生那么多......”
祝西栾的话被自己咬了回去。
谭季严当时在做什么，祝西栾已经不记得了，但在说完这句话后，谭季严把目光移到了祝西栾身上，他记得当时的感受，脊背发寒，像一只被猛兽森冷的瞳仁盯住的猎物，祝西栾被吓得打翻了桌几上的观音瓶。
谭季严站在原地，阴影落在祝西栾脚边：“栾仔。”
祝西栾被震慑住，说不出话，眼睛还蓄上了泪珠。
“你应该早早明白弱肉强食的道理，你受的教训难道不够吗？”
无论何时，无论他们之间有多少片刻的温情，都无法消除祝西栾对谭季严的害怕。
“可她是我朋友。”祝西栾弱声弱气地回答，其实等他长大后也明白，自己的这句话有多么荒唐离谱，但小时候，他就是不懂的，也不明白为什么只是好好地询问一句话，会惹恼舅舅。
祝西栾觉得自己说的话没有错，于是哪怕没有底气，也单方面和谭季严争执了几句。
“是，你确实长不了教训。”谭季严冷笑着，“你连一个谭飞振都处理不好。”
谭飞振对祝西栾而言可是大霉头，祝西栾闻言也有点生气：“是你从来都不管我，他有他爷爷撑腰！”
谭季严冷淡道：“滚出去。”
祝西栾简直气得发抖，细细的声音应他：“你才滚出去，我这么大一个人怎么滚。”
谭季严干脆利落地喊人，这个家里，谭季严的吩咐永远在祝西栾之上，祝西栾不想丢这么大脸，在谭季严书房里闹，但抵不过那些成年人的手，最后被抓出去，丢到了院子里。
谭季严不是让他走，这样大闹一通是会有惩罚的，场面不会太好看，其实这样的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他早就挨过谭季严的打了，这次的记忆也并不深刻，只是祝西栾生了好久的脾气，又因为久违地挨了打，祝西栾又开始避让着谭季严了。
再过不久，祝西栾就在自己的院子里养了村上纯蓝，那是他和Peggy都很喜欢的花，但谭季严没有理由地用水泥埋葬了他的花。
祝西栾骂过谭季严最难听的话，是“你有病吧”，他是不太会骂人的，从小受到的教育模式便是不要说脏话，除了这句，说最多的就是让谭季严去看心理医生。
他是真的无法理解谭季严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谭季严在去年末开始，见过几回心理医生，他付了高昂的诊费，但每次做咨询的两个小时内，谭季严基本没有主动说过话。
心理医生屡次对自己的能力感到忏愧，但到第八次咨询时，他总算稍稍撬出了谭季严埋在记忆中的过去。
“您不会对我坦白自己内心的想法，即便我们素不相识，而按照职业操守和我们之间签订的合同，我绝对不会透露您说的一言一行，但您依然对我有极强的防备心。”
“说实话，我不知道自己的内心是什么。”谭季严淡淡道，他姿态轻松从容，仿佛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闲谈。
诊疗室内的温度和湿度都达到了令人体最为舒适的状态，窗帘拉着，室内光线不亮也不暗，谭季严靠坐在柔软的单人沙发上，桌沿上放着一杯水。
但这杯水没有被动过。
心理医生没有否认谭季严的话，只是换了个角度：“但您连我这里的水都没有喝，您并不信任我。”
谭季严平静道：“信任很可贵，也很难建立。”
“是，这正是我想表达的，那您信任西栾吗？”
谭季严手臂搭到膝盖上，他双肩有小幅度向内收的动作，很微小，但没有逃过心理医生的眼睛，而这是谭季严整个咨询过程中唯一泄露出肢体情绪。
谭季严并不信任祝西栾。
心理医生又问：“那您觉得，您的侄子信任你吗？”
这个问题在谭季严眼里显而易见，极好作答：“不信任。”
“那他信任过您吗？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具体来说是，在您的记忆力，他从小到大是否有依赖过您。”
谭季严点头，区别于前几次的咨询，谭季严第一次主动打开了话匣子，袒露了舅甥之间的过往。
“泊洲说粤语的比国语多，西栾出生后就一直在国外生活，他英文和国语都不错，不过粤语太差了，听得懂一些，但几乎不会说，和人交流的时候很费劲，所以每年回到泊洲，一见外人，他都喜欢呆在我身边，躲后边儿。”
“您记得很清楚。”心理医生给出鼓励。
“他的事情我记得很多。”谭季严道。
“所以这时候他依赖你，也信任你对吗？”心理医生继续问。
谭季严停顿了许久，他陷入了沉思的状态，像在回忆中翻找着什么，想把某一处记忆原封不动地从脑海中检索出来。
“这时候他是信任我的，但......十一岁的时候，栾仔出事了。”
这是谭季严第一次主动开启话题，心理医生耐心地聆听。
“他脊柱受了很严重的伤，医生的诊断是治疗起来非常困难，如果不注意会反复发作，但更严重的是他的心理创伤，治疗后他忘掉了很多过去的事情，性格也变得唯唯诺诺，很好欺负。”
“我当时说了很过分的话，当着栾仔的面。”
谭季严对愁眉不展的妹妹说：“趁你们年轻再要一个孩子吧，栾仔的身体状况太差了。”
脑海中记忆的回响和现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响在这间诊疗室内。
“是从这时候开始，我和栾仔之间的关系，就埋下了一道地雷，随时会爆发。”
“您后悔说这句话吗？”心理医生温声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