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想响小鱼
祝西栾小幅度地翻了个身，想了想，还是决定直言：“我非常难得和人一起睡，嗯......这个人包括任何人，所以我有点不适应，睡不着。”
梁声昀沉默几秒才说：“你这句话信息量挺多。”
“随意解读。”祝西栾大方道。
他屈起腿，又翻了个身。被褥支起一段弧度，两人中间隔出的距离本就不小，他这一动，梁声昀那头儿的被子就被扯掉了，但罪魁祸首毫不知情。
“你觉得我跟前男友曾经是什么关系。”
在这张床上聊起这个话题，祝西栾其实有些抗拒，煞风景，但莫名，他又想让梁声昀知道一些事。
“和前男友还能是什么关系。”梁声昀淡淡道。
“哦，我说的话歧义比较大。”祝西栾抓着被子靠近一点，身体和布料摩挲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我和他曾经只局限于呃......”某类词汇说出口分外尴尬下流，祝西栾顿了顿。
“炮友。”
“......”
“我念美院把家里闹得很不愉快，母亲虽然暗中帮了我，但她很矛盾，既情愿又后悔，我父亲比较搞笑，开学三个月后，他才得知这个消息，然后连续几天给我打电话，想关心我的想法，这非常滑稽吧。”
祝西栾并不需要梁声昀回答，他只是突如其来地想要分享。
“而谭季严，那回是我第一次伤害到他，我脱离了他给我安排的轨道，足足有半年，他把我当成垃圾看待，像一个失败的工程项目，但我自己挺得意的，不按照他的计划行事，是我从小到大的一大梦想，但这种想法其实很不好。”
“我是在京城念书的，他有回来京谈事情，照例，谭季严是一定会来看我的，那回他看到了我和池昕一块儿，于是提醒我����”
黑车停在马路牙子上，祝西栾站在后座外送行，临走前，车窗忽然降下半扇，谭季严正看着他，神色是难得的平缓。
“那个姓池的小男生，对你有别的心思，你自己注意一点吧。”
“什么意思？”祝西栾是真不明白。
但谭季严懒于和他多说，蹙了下眉，车子便开走了。
祝西栾对很多事都异常敏感，唯独情情爱爱上，有点儿迟钝。
“后来我想了一个钟头，才明白，‘别的心思’是什么意思，谭季严这句话反倒提醒了我。”
“也是那天，池昕向我发出了开房邀请，我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现在想想太幼稚了。
“真的太幼稚、太荒谬了！”
梁声昀忽然问：“你是在告诉我，你和他在一起不是出于喜欢？”
祝西栾困惑地皱起眉，下意识回避了这句话，他只想客观陈述，不想进行思考。
“就那天晚上，他跟我告白了。”
祝西栾说的不清楚，但梁声昀大概能想象，是在什么场景下。
“具体说什么我不记得，大概就是在问我要不要和他拍拖，我当时实在是，没有感觉，所以拒绝了，只跟他保持着，酒店房间内的关系。”
“我后来后悔过很多次，我不应该这样轻浮，但也回顾过很多回，给自己做很多假设，但结果无一例外，我的选择不会改变。”
“那时候的我，需要一个纯粹欢愉的发泄出口，才能感受到自己作为‘祝西栾’而活着，不受谁的把控，没有他我也迟早会选择别人，我注定会成为这样一个人。”
“这样一个人？”梁声昀重复他的话，“是哪样。”
“传闻里，我应该是个私生活混乱的花花公子，有一年我和三个男性朋友进酒店，真是朋友，打了一晚上麻将，我赢了好多钞票，但花边新闻就说得极难听，我的形象就是容易被冠上桃色之名。这家小报也倒了大霉，谭季严很轻松地让他们滚出泊州了，但这些传言是没法彻底堵住的，你不要说自己从没听过这样的风言风语。”
“听过，但我不靠传闻认识你。”
祝西栾不说话了，梁声昀重重呼出一口气，叫他名字：“西栾。”
“嗯？”
“虽然在我面前为你自己澄清形象是没有必要的事，但我还是想说，澄清的时候可以直说，那流言全是假的，不需要用贬低自己的方式，让我意会。”
“......哦。”祝西栾猛地一拉被子，把头盖住，“可我真不是什么好人。”
否则，粉色大象也不会反复寻他。
“......我知道。”
梁声昀那头的被角只堪堪盖在他腰上，他用手背挡住眼睛。
“你现在还需要肉|体的纯粹享乐吗？”
祝西栾盯着被子里的一抹虚空，低声道：“需要的。”
【作者有话说】
小祝����拧巴与直白共同体。
文字评论这事……呃，又想要了
第31章 相偎时刻
闻言, 梁声昀没说什么，他又把手挪开，看着昏暗的天花板，听着雨声“滴答滴答”。
“本来今天中午就启程回来了, 但临时来了一个年纪很大的农户。”
祝西栾知道梁声昀是想解释为什么临时爽约。
“快七十岁的老人, 看起来精神矍铄, 腿脚也特别利索。智慧农业的项目，有政府背书，所以从落地开始，农户的配合度一直很高，也都按流程和他们签订过各种合同。”
“这个老人年纪比较大了，没有念过几年书，识字量有限不适合接受培训学习简易设备的操作, 所以签订的是土地托管合同, 收益分成所有，但他今天忽然闯进来，说他的田没了, 他种的庄稼都不见了。”
试点区的工作人员耐心和他解释, 但老人听不进去, 也听不懂, 一口咬定是受到了欺诈, 有人抢走了他的地, 土地是老一辈人的生命，老人异常激动, 所以出现了一些单方面的肢体冲突。
梁声昀首当其冲，被老人砸了一棍子，手机也在推搡中飞了, 另外有人被磕到鼻子，确实见了血。
祝西栾露出头，抱着被子皱眉问：“后来呢？”
“我们联系了他的子女，才得知，他......”
“阿尔兹海默症？”祝西栾坐起来，望着另一团隆起的身影。
“对。”梁声昀低声道，“他以为自己还在二十几岁。”
有健硕的身体和蓬勃的精力，也拥有自己的土壤。
祝西栾沉默着，梁声昀撑着床单也直起身，他又感受到祝西栾的难过了。
眼睛适应了黑暗，两人一头一尾坐着，视线明目张胆地纠缠。
“我姥姥也有阿尔兹海默症。”
祝西栾音色微冷，声音很轻，呢喃道：“现在一直住在疗养院，她不记得我......”
“也不对。”他又摇摇头，“她以为我还只有七八岁，她认识七八岁时候的我。”
祝西栾六岁以前常年居住在国外，只在新年回一趟泊州，这些他自己或许不记得了，梁声昀那时也小，只有隐约一点印象。祝西栾是从谭老爷子身体垮下去时才跟谭菁回国，所以和姥姥亲切相处的年纪应该是七八岁。
梁声昀也记得，后来祝西栾为避家族迫害而居住在他家的那两年，谭老太太还并没有换上这个病。
那便是谭家局势稍定，祝西栾拖着受伤的身体再回泊州后的事儿了。
“我妈妈主要负责谭家海外版图，老是各地飞，爸爸因为工作需要，一年可能断联好几个月，留下我跟谭季严在大宅子里四目相对，非常折磨，他不常允许我出门，但不会阻止我去疗养院看姥姥，所以我身体好的时候，经常往她那跑。”
“那时候她病情不严重，清醒的时间多于糊涂，只是会搞错我的年龄。”
“她真的对我很好很好，会给我织毛衣，教我种花，叫茶点给我吃，但现在一点儿都不认得我。”
“有一回她对着一个七岁的小男孩叫栾仔，带他去吃抹茶挞和菠萝包，不是店里买的，是流动摊位上的。”都是祝西栾爱吃的甜品。
祝西栾鼻头发涩，胸口流着酸汁，烧得心口也痛，但眼眶并没有眼泪。
也许是小时候淌过太多，现在的他，意识清醒的时候，已经掉不出眼泪，也哭不出声音了。
“其实我之前觉得忘掉一些事情挺好的，我姥爷不是什么好人，有好几房太太，子嗣虽然不多，但除了我妈妈，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觉得姥姥的生活并不快乐，忘掉一些事情，也许晚年可以更纯粹一些。”
祝西栾垂着头，手指无意识揉搓着被子。
梁声昀注视着，坐近一些，拢住他的手指。
“但后来我也知道，这个病其实不是单纯的忘记，而是记忆的紊乱，严重后还会伴有并发症，所以我每次见到她，都觉得很难过。”
“尤其是现在。”他感同身受了，“我只是记不清和你之间的一些事情，都觉得难以忍受了。”
祝西栾放在枕边的手机亮了起来。
光亮让他安静下去。
他的轮廓变清晰，黑暗中像一座浮沉在无垠海面的孤岛，在长夜下亮着一圈柔柔的光点。
肩膀沮丧地耷着，过肩的长发躺过后乱糟糟的，眼底没有眼泪，却又像小狗似的湿漉漉，像星星一样很亮。
梁声昀忽然把人拉近，祝西栾很听话地顺着力气靠过去。
被子攒聚在两人身体之间，梁声昀抖了抖，掀起一阵很大很凉的风，祝西栾缩了缩身体，靠到梁声昀身上，轻飘飘落下的被子包裹住他们。
肩靠肩依偎在一起，好像真的回到了小时候，在院子外用天文望远镜看星星，半夜后两团人蜷一块儿蹭着彼此的温度。
“我妈妈是个很浪漫的人，仪式感也重，常年保持着写日记的习惯，她的日记本占了一整个书柜。”梁声昀在被子里伸出手，搂住祝西栾的肩膀，像一个保护的姿势。
“那你会写吗？”祝西栾转过头，下巴抵在梁声昀肩膀上，看着他模糊的侧脸。
“写，三年级开始。”珍贵的记忆有很多，受他母亲影响，梁声昀也害怕遗忘。
“我们之间，你不记得的事情，我记得很多，我忘了的，有日记本，还有我父母记着。”
梁声昀知道祝西栾在盯着自己看，但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那扇布满雨珠的窗户。
祝西栾：“意思是，你的日记里，有很多内容都是关于我的？”
梁声昀：“算是吧......”
祝西栾不纠结“算是”这两个不够肯定的字眼，这么私密的物品，在其中占据一定的位置，已经相当震撼了。
可惜不方便看，“那你要多告诉我一些小时候的事，好不好。”
他清凌凌的音色起伏绵软，毫无保留的亲近、依恋。
“......”梁声昀偏头，神情复杂，祝西栾却不得而知。
彼此的体温在被窝内相贴相递，包裹住身体的安全感让祝西栾仿佛泡在温热的水里，他安心而舒适，吊起的精神晃了晃，打了个哈气。
静了一会儿，梁声昀忽然问：“你真把我当哥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