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想响小鱼
拉开玻璃门，祝西栾并不在。梁声昀走到积了些雪的围栏前，在花园繁枝葳蕤间找到了在一楼的祝西栾。
他蹲在地上，手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烟，火星明灭间，一截烟灰断了，坠落在雪地里。
夜灯似悄然的月光，溜在一丛丛乔木与祝西栾身上。
寂静的夜，雪如杨花，在风中无声翩跹，又落在祝西栾黑色的羽绒服上。雪很快融化，在他衣衫上留下一抹湿答答的水渍。
如有所感，祝西栾蓦地仰头，在树杈的空隙中对上梁声昀目光，沾着雪粒子的眼睫眨了眨，“唰”地起身了。
但起太快了，眼底猛地一黑，他垂下头撑在膝盖上缓了片刻，再看向二楼露台时，梁声昀已经不站在那儿了。
天地一片蒙蒙。
祝西栾凝视着那银冷色的露台，恍惚觉得世界是一个巨大泡泡，里头儿掬着一��暗蓝色的冷水，他们像两只悬浮于时间中的水母。
他等在原地，听见“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暖黄的声控灯光泄出，梁声昀从玄关口随手拿了一把白伞，撑起，接住纷飞的雪花。
祝西栾莫名笑了一下。
“笑什么。”梁声昀走近。
“更像水母了。”祝西栾弯起眼睛，被梁声昀的伞遮住时，他才想起来灭烟。
梁声昀扫了一眼装着雪被人当成烟灰缸的塑料杯，粗粗一看就有三根烟头。
“大冷天蹲外边，成速冻水母了吧。”梁声昀音色很冷，面容在银色的光晕下显得有些寒气四溢。
“哪里是蹲。”祝西栾偏开身体，踹了踹折叠的塑料板凳，“这不有椅子坐着嘛。”
“烟哪来的。”
祝西栾瘪嘴，语气轻佻：“这是在审我嘛？”
和驴头不对马嘴的人说话，还是要简单干脆些，梁声昀伸手托着他身体把人抱上肩头来，往屋子里走去。
“诶诶诶！监控监控！”祝西栾手掌撑在他肩头，推搡着。
“这是我家，谁闲得慌看监控。”他将人颠了一下。
“呃唔......”祝西栾状似脱力地松开肌肉，手臂下垂，“我要被勒死了。”
梁声昀换成了两只手托着他。
【作者有话说】
夜半三更，正适合把话说开。
ps：任性地想更就多更了一章，最近好像描写栾仔和烟的次数多了不少，还是要说切勿模仿。
第74章 拨雪寻春（下）
回到开有地暖的屋子, 梁声昀用腿将房门顶回去，“砰”一声，挺响，祝西栾喉结不禁滚了滚, “我自己能走的......”
梁声昀径直抱着人走去客厅, 将他放在沙发上。
他看见梁声昀膝盖慢慢弯曲, 单腿跪在地毯上，而后手指捏住他羽绒服上的拉链扣子。
“唰啦”，梁声昀替他脱掉表面已潮的外套，露出祝西栾的睡袍，也是黑色定制款，和梁声昀那套除了尺寸不同基本差不多。
梁声昀又从一旁拿过一条手工编织毯，祝西栾挡了挡：“里面很暖, 不用披。”
梁声昀握他脚踝, 即便是穿了袜子，这会儿也是冰的，于是他把毯子裹在祝西栾双腿上。
没有开灯, 几扇通透的大落地窗朝屋内投入灰色调的光芒, 风从半掩的窗缝漏进来, 白色窗帘尾摆晃了晃。梁声昀背着光, 整个人几乎融入黑暗之中, 面容模糊。
“今天还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吗？”
祝西栾听不出他声音里有什么语气, 是很平淡的一句询问，祝西栾便摇摇头。
他看见梁声昀胸膛起伏了一下。
“我们谈谈？”梁声昀道。
话音落下后, 四周又归入宁静。
祝西栾想摇摇头，胸口却感到酸楚和潜藏着的恐慌，一阵阵泛到他喉咙和鼻腔。
视线中, 梁声昀的眸光掩藏在黑暗中看不分明，渐渐的，他的轮廓开始失去焦点，祝西栾眨了眨眼，一切才又清晰。
“谈什么？”祝西栾听见自己这样问，那声音说出口后，祝西栾才忽然发现，他的嗓音在发颤。
梁声昀这次没有抱住他，去兜住他的情绪，只是打开了一盏落地灯，照亮这处供人隐藏的黑暗。
“有件事情，我做错了。”梁声昀先开口，“我让我们之间的关系进展太快了。”
前些天事情太多，一件一件催逼着祝西栾走向孤茫的道路，情绪堆积后急轰轰地捅破了彼此间的窗户纸。
两颗心靠近的速度完全跟不上身体，无论亲吻或者性|爱都太追随本能而动，祝西栾年纪小克制不住，梁声昀却不应该在在一起后，和他一起瞎闹。
接二连三的大幅度跳跃让梁声昀现在才意识到，从前表现老练的祝西栾，其实在恋爱中会坦然给予的只有哄人的甜言蜜语，他的心一直龟缩在身体中，拧巴而笨拙地蹦跳着。
“对不起。”梁声昀道。
祝西栾嘴唇动了动，他忽然不明白梁声昀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你后悔了嘛......”祝西栾喉间一片苦涩。
不过也是，后悔本就在他意料之内。
其实今晚在雪夜下都想过这种可能，只是真的......真的没有料到会这么快。可他本来就很多事没有做好，对梁声昀的态度遮遮掩掩，总是顾左右而言它。
每每如此，思绪好似分成两个小人，一个嘶喊着，他这样的举动于梁声昀而言都是一种伤害，而他那点撒娇装傻，梁声昀不可能辨不出，只是对方愿意忍耐着，给他时间与和空间；
另一个小人则告诫他，对梁声昀一定要慎而又慎，不能轻率，不要搞诈骗那套。
它们频繁辩论，却尚未分出胜负，可每一次争吵，都是对祝西栾情绪的撕裂，进一步叫他肉身岿然不动、无所作为，因为祝西栾不知该怎么办。
梁声昀闻言一顿，却没立刻表态。
在记忆中，祝西栾眼底总是潮湿的，有一朵乌云偷偷隐匿于他的瞳孔中，让他有很多很多潮湿的水汽。
可这仅仅是记忆，事实上，祝西栾是坚强的，他清醒时，眼泪只有一滴两滴叫人看见，而后会扭开头，强压下去。
可现在，他的眼泪明明晃晃，像一颗颗琥珀色的水珠，啪嗒啪嗒地掉下来，砸落在衣衫上。
游刃有余和装聋作哑的面具忽然彻底碎了。
“一开始，我本来没有想过真的和你在一起，因为从我接触到的，你、你身边的人，好像都认为你对男生是没有兴趣，但我其实能感受到，你对我有意思，从前怀疑过，这或许是你的错觉，是一种情yu，因为我们不小心越界过......”
“后来我出事了，又有一连串的事情，我就没工夫判断，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情感，其中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滤镜。”
“其实我也根本不想去思考，我大脑真的极容易过载，一些分辨不出来的问题如果反复去研究，就会非常疲惫。”
“可我又极度依赖你，我很清楚自己得努力，很努力地克制，才能不想念你。”
“那你现在明白吗？”梁声昀握住祝西栾的手，阻止了他指尖不自觉掐弄自己掌心的动作。
“明、明白。”祝西栾挂着水珠的下巴接连点头，有些喘不过气。
他强行平复着胸口的起伏，不断道：“我明白你是真的爱我的，我完全信任这件事情。”
梁声昀难以忍耐看他这样慌张又试图努力保持镇定的模样，道：“我不会后悔。”
他抬手抹掉祝西栾下巴尖的眼泪，手指触着他的肌肤，没有离去：“说对不起，想聊一聊不是表示后悔的意思，只是我们需要沟通和交流。”
“我也确实需要道歉。”
感情中对另一方有索取无可厚非，但在眼下会让栾仔焦虑、恐慌，而梁声昀索取的方式总是很强硬，他后悔自己屡屡软强迫栾仔，让人给出身体各个地方的通行证。
“我说对不起，是为强迫你这件事情而道歉，软强迫也是强迫，更何况，那天在露台，你说了‘不行’，我还一直按着你。”
祝西栾快喘不上气了。
很多人都在逼迫他，偏偏是这个最好的人，半跪在他面前，半仰着头，用下位的方式，跟他道歉。
这样浓烈的情绪身体难以承受，只能通过眼泪、呼吸这两个出口，他迫不及待地想陷进梁声昀的怀抱，但又在努力克制着，先保持距离。
祝西栾也不想再一次欲言又止，顾左右而言他了。
“我刚刚在外面坐了好久，外面好冷，我设想了好多和你在一起的情况，也想过不和你在一起的情形......"
说到此，他抽了下鼻子，闭上眼顿了好久，才说：“我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这样想象。”就好像会冻死在冬天那般骇人。
他眼神流露出痛苦：“......可是我性格真的很差，看起来行事不管不顾，实则优柔寡断，说话浪荡轻佻，却又拧巴回避。好多事情，你要询问上好几遍，我才正面应你一句，我自己知道这个问题，但每次又不自觉继续如此......像现在说的这些话，如果不是你恰好醒来，恰好出现，我可能就不会说了。”
“......可是你就是恰好出现了。”祝西栾满脸水痕，重复道，“可你出现了。”
“我好像伤害到你了......"许多事情其实一开始解释清楚就并不是问题，可若屡屡回避积累起来，就成了让人疲累和心寒的创伤。
“我和你说对不起，你又说不喜欢听，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晚上也睡不好，我其实每天都睡不好。”
梁声昀不打算打断他说话。
“但其实纠其本质，我是觉得......觉得我们好像一旦谈恋爱，就注定会分手。然后就刚刚在外面，我忽然想，谈恋爱的结局一定是要结婚吗？”
他又补充道：“当然......我们只能是去国外领一个证，那就表达为，谈恋爱的结局是两个人搭伙，共度余生吗？这不一定，这不一定吧……”
“谁又能保证......而且跟你讲这些也太快了。”他们凑一块儿才没几天。
“可是我、我居然想一辈子，永永远远地和你在一起。”这于祝西栾而言是一种奢求，所谓奢求便是肖想本不该拥有的东西。
“但我从小到大，没有预设过自己会幸福。”
多么令人难过的话，梁声昀感到很深地自责，明明他们相识那么早。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你让我看到了幸福的可能性，所以我已经开始害怕分开的痛苦，我真的很焦虑......”祝西栾的眼泪断线似的，不停地掉。
“说这么多，就是为了告诉你我爱你的，没有不爱你......”
他哽咽着掏心掏肺：“好爱你，想和你相爱，没有办法接受不能和你相爱的情况，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
祝西栾重复着“我爱你”这句话，那些他吞进身体里的语言，在今晚一句一句反反复复地说，“爱你”、“爱你”……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又变模糊，祝西栾眨了眨眼睛，忽然道：“你怎么也很难过的样子。”
梁声昀一直没有急于表达，但听了这句话，却垂眼很淡地笑了笑：“到底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祝西栾吸了吸鼻子：“......那你怎么也掉眼泪了。”
一盏幽微的灯火下，梁声昀浓黑的眸子很亮，倒映着祝西栾的身影，他静静地看着他：“是你哭得比较厉害。”
祝西栾眼泪又不受控制了，如果说有什么他觉得真的难以接受、难以承受，那便自己给梁声昀带去了痛苦。
“不难过，共情我的难过也不要有。”祝西栾想去捧梁声昀的脸，被躲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