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忱卯
池岁雨坐在副驾驶里，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防晒霜、墨镜和一顶他从国内带来的棒球帽。谢尹江看了一眼那个塑料袋：“你是去海滩还是去野外采样。”
“防晒很重要，我皮肤容易过敏。”
“我涂的防晒霜是物理的，不含化学防晒剂，不会刺激。”池岁雨把瓶子掏出来给谢尹江检查，“你看。”
谢尹江接过瓶子看了看背面的成分表，还回来：“不错。有进步。”
“什么叫有进步？”
谢尹江打方向盘：“以前你买东西只看价格，现在会看成分表了。”
池岁雨把防晒霜塞回塑料袋里，帽檐往下拉了拉。
谢尹江这是在夸他还是在损他？
*
车开了四十分钟，从UCLA往西走，路上的房子越来越矮，天越来越宽，
到海边的时候池岁雨已经能看到远处那片深蓝色的水线了。他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有点儿兴奋。
因为这个病症，他其实是很少来大自然玩的，所以他对大自然有着常人不曾有的憧憬，他抱着这样的憧憬选择了生态学专业。
谢尹江注意到池岁雨的期待，心下明了，这也是他反常地没有在群里的反对的原因。
一直保护着池岁雨不是个办法，家养的小狗喜欢出门撒欢，他知道这个道理。
谢尹江把车停进停车场之后没有立刻熄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等姜晓棠那辆车也停好了，才拔了钥匙。
“走吧。”他说。
海滩上人不多，十一月的洛杉矶海边风大，水温低，只有几个冲浪的人在水里。
姜晓棠和陈一鸣找了块干净的地方铺开野餐垫，把三明治和饮料摆出来，两个本科生已经脱了鞋往水边跑了。
池岁雨把野餐垫的角踩平，坐下来，把帽子戴好，墨镜架在帽檐上。
姜晓棠蹲在他旁边拆三明治袋子：“小池你不去踩水？”
“不去了，我帮你看东西吧。”
“东西又不会跑，你去玩呗。”姜晓棠招手，“你这小孩儿咋这么闷呢。”
“我晕海。”
“你一个做鱼的人晕海？”
“做鱼跟晕海不冲突。”谢尹江忽然插话，“他研究的是淡水鱼，三刺鱼淡水型。海水那边不是他专长。”
姜晓棠没想到谢尹江忽然说话，一愣，不再开口了。
她拿了块三明治塞到池岁雨手里，自己跑去跟本科生一起拍照了。陈一鸣坐在野餐垫另一头，戴着帽子看一本从包里掏出来的实体书，看起来也不太想动。
池岁雨坐在野餐垫上咬了两口三明治，目光越过沙滩往水线那边看了一眼，又收回来。海在他身后很远的地方，隔着几十米的沙子，水声传过来是闷闷的，被风吹散了，反而没有下雨天那种让人发紧的感觉。他又咬了一口三明治。
谢尹江在沙滩上走了一圈，跟本科生聊了几句，帮姜晓棠拍了几张照，然后走回野餐垫这边，在池岁雨旁边坐下来。
“还好吗？”他问。
“挺好的。”
“嗯。”谢尹江也坐下来，把外套脱了叠在膝盖上。
两个人并肩坐在野餐垫边缘，前面是沙滩，再前面是海，头顶是十一月底不烫人的太阳。池岁雨把三明治吃完，拍了拍手，靠着膝盖坐着，帽檐底下的表情看不清楚。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师兄。”
“嗯。”
“那边有个栈桥。”他朝沙滩右边抬了抬下巴，“往海里伸出去的那个。我想去走走。”
“栈桥不走水。”谢尹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走。”
栈桥是木头的，从沙滩边一直往海里伸出去几十米，两边有栏杆，桥面上铺着防滑的木板。
池岁雨走在前面，谢尹江跟在后面半步，两个人的影子被太阳投在木板上，一前一后。走到栈桥中段的时候池岁雨停下来，靠着栏杆往远处看，海平线在太阳底下亮晃晃的，像一条拉得笔直的银线。
“我小时候掉进过河里。”池岁雨忽然开口了。
谢尹江在他旁边站定，手搭在栏杆上，没转头看他。
“不是意外。”池岁雨说，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个跟自己隔了很远的故事，“是……有人推的。或者说，没有拉我。”
他停了一下，视线还落在远处的海面上。栈桥底下有海水拍打木桩的声音，不紧不慢的。
“我小时候住在我养父母家。南方，多雨的地方。家里有个院子，院子后面是一条河。平时不怎么去那边，但那天下了瓢泼大雨，院子里的排水沟堵了，我养父让我去通一下。我蹲在沟旁边掏叶子，脚滑了，掉进河里。”他苦笑，“河本来是不深的，可是那天雨大，水流急。我在水里扑腾，叫救命。”
“有人在旁边？”谢尹江问。
“我养兄。他比我大三岁。站在岸上看着我。”池岁雨的语气还是平的，“他没有伸手。后来是邻居听到声音跑过来把我捞上来的。上来之后我吐了好几口水，浑身发抖。我养母拿了条毛巾出来，裹了裹，说了句‘怎么这么不小心’。”
谢尹江的手指在栏杆上收紧了一点。
“后来我知道了一些事。”池岁雨说，“那年家里出了些变故，真少爷回来了。我养父母那边，他们觉得亲生的回来了，我这个就多余了。送出国的时候手续办得挺体面的，学费照付，生活费断了。我就成了现在这样。”
他说完之后偏过头看了谢尹江一眼。谢尹江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情绪，眼睛看着池岁雨的脸，认认真真地听完了。
他其实想过谢尹江要是表现出非常大的心疼的情绪他要这么面对，但谢尹江这样的表情反而让他感到没那么难捱。
“是不是挺狗血的。”池岁雨笑了一下，那种带着一点自嘲的笑，“豪门假少爷什么的，说出去像烂俗小说。”
谢尹江伸手把他的头按到自己肩膀上。
动作很自然，就像之前拍他后脑勺那样，按上去之后没有立刻拿开。
池岁雨的脸侧贴在他的肩窝里，太阳晒着肩膀是暖的，谢尹江的胳膊绕过他背后，手掌按在他另一侧的肩膀上。
“不狗血。”谢尹江说，声音低而平，就在他头顶上方传过来，“很沉。”
池岁雨闭了一下眼睛，肩膀在那只手的重量下面松了下来。他本来以为自己说这些的时候会很难受，但说出来之后比想象中轻松，可能是因为听的人是谢尹江。
“你的身体在保护你。”谢尹江说，过了一会儿又开口，“它觉得脏水跟被丢下是同一件事。它把这两个东西绑在一起了，所以碰到脏水就启动防御。”
池岁雨闷在他肩窝里“嗯”了一声。
“我们慢慢让它学会，不是了。”谢尹江说“你现在碰到雨水会起疹子，是因为你的身体觉得雨水等于危险。但如果每一次碰到雨水的时候旁边都有人、都有伞、都没事，它慢慢就会把‘雨水’跟‘安全’重新连起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不过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池岁雨在他肩膀上趴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们’？”
“嗯。”谢尹江说，“我单方面决定的。你如果想换人，提前跟我说。”
池岁雨笑了一声，闷在他肩窝里，肩膀抖了两下，然后说：“不用换，就你吧。”
谢尹江的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然后松开，把他的头从肩膀上扶起来。
池岁雨坐直了，帽檐有点歪，谢尹江伸手帮他正了正。池岁雨看着他，眼睛被海面的光照得有点眯，脸上表情很复杂，像是什么都说了之后反而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师兄。”
“嗯。”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池岁雨的话音被打断，因为远处有人叫他们，是那两个本科生。
“谢师兄！池师兄！来钓鱼呀！”
池岁雨：“……”
算了。
二人循声看过去，那两个本科生栈桥尽头的折叠椅上，手里鱼竿，旁边放着俩水桶。
“要不要去看。”谢尹江问。
“去。”池岁雨从栏杆上直起身来，往栈桥尽头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谢尹江一眼，谢尹江还靠在栏杆上没动，看着他的背影。池岁雨挥了一下手：“你来不来。”
谢尹江从栏杆上直起身来跟上去，步子不紧不慢的。走到二人旁边的时候池岁雨蹲下来看他们的水桶，里面各自游着几条小鱼。
“栈桥边上钓的！我们在比试！请你俩做裁判！”
谢尹江笑道：“那你们要注意了，不要把水溅到你们池师兄身上，不然我是要生气了哦。”
那俩本科生当然知道论坛上的事情，纷纷一副狗腿样子，开玩笑道：“哪敢啊！要是溅到池师兄身上，谢师兄不得把我们扔到海里去！”
池岁雨：“……”
*
回去的路上池岁雨走在栈桥的木板上，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太阳开始往西偏了，海面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光。他忽然说：“
师兄，我下周去咨询，你陪我去。”
“好。我约了周二下午。”
“后面我自己去就行，你陪我去第一次就行了。”
谢尹江偏头看了他一眼：“第二次我也陪你去。等你自己觉得可以了再说。”
池岁雨没有推辞，走在栈桥上，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
走回沙滩上之后姜晓棠正在收野餐垫，看到他们从栈桥那边回来。
“你们俩去哪儿了？”
谢尹江：“看钓鱼。”
姜晓棠惊讶：“哎呀，二人世界去啦。”，
池岁雨和谢尹江都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否认，姜晓棠捂着脸，从手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了看两个人，然后默默地把野餐垫卷好了。
回去的车上池岁雨靠在副驾驶里，帽子摘了放在膝盖上，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车开了一段之后他忽然说：“师兄。”
“今天小唐和小余，他们用的鱼饵是沙蚕。”小唐小余就是那两本科生。
“看到了。”
池岁雨说：“三刺鱼不吃沙蚕。他在栈桥边上钓不到三刺鱼。”
“那他在钓什么？”
池岁雨抿嘴：“不知道，可能是鲈鱼之类的。我没好意思问，怕显得我在质疑他的技术。”
谢尹江笑了一声，把车拐上大路。
“刚才你要说什么话？被打断了，现在可以重新说一遍吗？”
池岁雨看着谢尹江促狭的表情，闷声：“你不是知道么？”
谢尹江把车子停在路边，“我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