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忱卯
池岁雨看着屏幕笑了，回了一个“好”。
发完之后他又想，谢师兄对后辈也太好了，修伞、带饭、帮改PPT、看鱼缸的时候扶胳膊肘、拍后脑勺、还回礼。好人。谢师兄真是个大好人。
他打开笔记本，在便利贴旁边画了一只简笔的鱼，鱼身上写了个“谢”字。想了想，又画了一只小一点的，旁边写了个“池”，两只鱼并排游着。
画完他盯着看了三秒，把笔记本合上了，假装自己没画过。
第4章 云销雨霁
池岁雨是在周六晚上做的包子。
他本来想周六白天做，但他睡到了十一点，这周连轴转标了三批行为录像，眼睛都快看成鱼了。
起床之后又磨蹭了一会儿，等他把面发上已经是下午了。面团放在暖气口旁边等着醒发，他就蹲在旁边刷论坛，越刷越觉得不对劲。
帖子虽然沉了，但底下多了一条新的回复，ID是乱码，写的是：
“研一那个家里好像条件不太行吧，我看他老穿那几件卫衣换着来，攀得上吗。”
池岁雨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几秒，关掉了页面，把手机扔到沙发上。然后他站起来，回厨房把面团揉了一遍，多揉了一百下。
猪肉香菇馅是昨晚就调好的，放冰箱里腌了一夜，他包了两种形状，圆的是香菇猪肉，月牙形的是玉米鸡肉，他记得谢尹江上次吃煎饺的时候先挑的香菇猪肉，但吃得最慢的是玉米鸡肉，最后剩了半个。池岁雨猜他可能喜欢玉米鸡肉，但不好意思说。
包好之后上锅蒸，蒸了两屉，热气腾上来把厨房窗户蒙了一层白雾。他把包子码进保鲜盒，装了两层，底下垫了蒸笼纸，盖好盖子，又拿了个保温袋裹了一圈，放进书包里。
周日早上他拎着保温袋去了实验室。
周末的实验室人很少，池岁雨推开门的时候只有陈一鸣在，戴着蓝光眼镜对着电脑跑代码，面前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和半包薯片。
池岁雨从他工位旁边路过，陈一鸣的鼻子抽了一下，眼镜都没摘就转过来：“什么味。香菇猪肉？”
“陈师兄你鼻子也太灵了。”
“我老家开早餐店的。”陈一鸣摘下眼镜，目光锁定他的书包，“小池，你带包子了。”
“嗯……给谢师兄带的。”池岁雨把保温袋往身后藏了藏，“他帮我修了伞。”
“我帮你改过代码。”
“陈师兄，你上次把我实验数据里的‘n’和‘m’搞混了，我重跑了三天。”
“那是对你的锻炼。”陈一鸣把手一伸，“不管，给我一个。”
池岁雨打开保温袋，从里面拿了一个圆形的递过去，叮嘱了一句：“这是香菇猪肉的，还有一个玉米鸡肉的，你尝一下哪个好吃告诉我。”
陈一鸣咬了一口，嚼了嚼，竖了个拇指：“香菇猪肉。玉米鸡肉那个我还没吃。”
“那你怎么知道香菇猪肉的好吃？”
“因为我已经把香菇猪肉的吃了。你再给我一个玉米鸡肉的对比一下。”
池岁雨又掏了一个月牙形的给他。陈一鸣吃完之后认真评价：“都好吃。但是香菇猪肉更香，玉米鸡肉偏甜。谢师兄喜欢哪个？”
“我不知道，所以我都带了。”池岁雨说完这句话，发现陈一鸣看他的眼神有点怪，“怎么了。”
“没什么，你去吧。”
池岁雨拎着保温袋走到谢尹江工位旁边。谢尹江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圆领毛衣，看起来像刚从外面回来，桌上放着一杯还没打开的咖啡。他抬头看到池岁雨，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保温袋上。
“包子？”
“嗯。两种馅，香菇猪肉和玉米鸡肉。师兄你尝尝。”池岁雨把保鲜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他站在旁边，手指绞着保温袋的带子，眼睛看着谢尹江拿起第一个包子。
谢尹江咬了一口，嚼了嚼，没说话。
“怎么样？”
“不错。”谢尹江又咬了一口，这次嚼得慢了一点，“皮比上次煎饺的软。”
“这次是蒸的嘛。”
“馅调得也好。”谢尹江把第一个吃完，伸手拿第二个，池岁雨注意到他拿的是月牙形的。
“师兄你喜欢玉米鸡肉的？”
“嗯。你怎么知道。”
“上次煎饺你最后剩了半个玉米鸡肉的，我猜你是舍不得吃完。”
谢尹江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了池岁雨一眼，那个眼神比平时多停留了两秒，池岁雨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后脑勺：“我猜错了？”
“没有。”谢尹江低下头咬第二口，“猜对了。”
池岁雨笑了，那种被肯定了之后心满意足的笑，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他拉开谢尹江工位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撑着下巴看谢尹江吃，嘴里说：“师兄你吃慢点，还有呢。我今天蒸了两屉，都给你带过来了。”
“你留了吗。”
“留了。我自己吃了两个才来的。”
“两个不够。你太瘦了。”
“我早上吃不了太多。”
谢尹江把第三个包子拿起来，掰了一半递给池岁雨：“你再吃半个。”
“师兄我吃过了。”
“陪我再吃半个。”
池岁雨接过来咬了一口。两个人坐在工位旁边，安安静静地吃包子，实验室里只有陈一鸣敲键盘的声音和远处水族架循环泵的嗡嗡声。谢尹江吃完第三个之后把保鲜盒盖上，推进池岁雨那边：“剩下的带回去，晚上吃。别放太久。”
“师兄你留着吧，我专门给你做的。”
“我吃三个够了。你晚上热一下当晚饭。”谢尹江顿了一下，“晚上别又熬夜。”
池岁雨没接话。因为他确实打算今晚熬夜。
第二批预实验的行为录像标完了，但他发现第一批数据的编码表里有一个变量名写错了，“浑浊度”和“浊度”混着用了，得全部重新核对一遍，把变量名统一了才能往下跑分析。工作量不小，估计得在实验室熬到后半夜。
谢尹江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他起身把保鲜盒盖好放进池岁雨的保温袋里，然后伸手在池岁雨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池岁雨抬头看他，谢尹江的表情很平常，但说出来的话带着一点无奈的意味：“你这人，让你别熬夜就跟让你别呼吸一样难。”
“也没有很难……”
“那你今晚几点走。”
“十点之前。”
“真的？”
“真的。”
谢尹江看了他两秒，收回手：“行。我信你一次。”
晚上九点半，池岁雨坐在工位前面，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行为编码表，变量名一列一列往下排，他开着查找替换的功能一个一个改，改到第三十七行的时候眼睛开始发花。他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时间，居然都九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就到了他答应谢尹江的点。
九点五十，他把最后十几行改完，保存，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关电脑走人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点了一下分析软件，想看看改完变量名之后跑出来的结果是什么样。
结果一跑，发现有个组的数据跑出来全是NaN。池岁雨盯着屏幕愣了五秒，点开原始数据表翻了一遍，发现对照组有个鱼缸的录像编号写错了，跟隔壁缸串了号。这意味着他得把那段录像重新标一遍，然后整个对照组的数据才能跑通。
他不服气地骂了一声鱼，点开那段录像开始重新标。
十点半的时候他标完了串号那一段，想着再把结果跑一遍就回去。
又半个小时过去，结果跑出来了，跟预期方向一致，他盯着那个显著的p值看了三秒，心满意足地保存了结果，然后发现自己刚才为了跑结果又重新导出了一版数据，变量名又混了。
他坐在椅子上，对着屏幕沉默了三秒。
“池岁雨。”他自己小声跟自己说，“你真是个天才。”
他重新开始核对变量名。十二点的时候，他改到第二十三行，眼皮开始打架。十二点半，他趴在桌上想“我就闭眼休息五分钟”。
凌晨一点二十，谢尹江推开实验室门的时候，池岁雨已经趴在键盘上睡着了。
谢尹江本来不该这个点还在学校。他今晚在跑一个过夜的鱼缸水质监测，数据每两小时自动记录一次，他本来只需要远程看一眼就行。但他九点五十的时候给池岁雨发了条消息问“走了没”，没回。十点半又发了一条“到公寓了说一声”，也没回。十一点他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响到自动挂断，第二个响了三声被按掉了。
他不知道池岁雨睡着之前手机调了静音，趴下去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屏幕。
谢尹江看着实验室方向还亮着的灯，把车从停车场开出来，五分钟之后到了生命科学楼。
他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池岁雨趴在键盘上，脸侧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身上还穿着今天来时候那件薄卫衣。屏幕上是做到一半的变量名核对表，Excel行号停在第二十三行。桌上摊着那个保温袋，里面剩了两个包子和一小盒他晚上热过又没吃完的炒饭。
谢尹江站在工位旁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脱了自己的外套，盖到池岁雨背上。夹克很大，盖上去之后池岁雨整个人被裹在里面，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半截脖子。
谢尹江坐下来，把屏幕转过来对着自己，看了一眼那行停住的变量名，叹了口气。
他开始从第二十四行往下核对。
凌晨三点多池岁雨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背上压着什么东西，暖烘烘的，闻到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他半睁开眼睛，看到旁边坐着一个人，屏幕的光照亮了半张脸，谢尹江正对着他的电脑屏幕，一只手在键盘上敲，另一只手撑着下巴。
池岁雨困得脑子转不动，看了几秒，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他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师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谢尹江低头看了他一眼：“醒了？”
“你怎么在这儿。”
“你趴这儿睡了大半夜，我路过看到了。”
池岁雨“哦”了一声，脑子还没转过来，又趴回去了：“我再睡五分钟。”
“睡吧。改完了我叫你。”
池岁雨闭着眼嘟囔了一句“谢谢师兄”，又没了动静。谢尹江把夹克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继续敲键盘。
第二天早上池岁雨是被实验室的灯光晃醒的。他抬起头，胳膊压麻了，脸上还有键盘印。屏幕上的变量名表已经改完了，从第二十三行一直到最后一行的所有格子都被填好了，整整齐齐。
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在做梦，难道昨天梦里他梦游改完了数据？那很好学了！
直到他打开手机看见谢尹江留的信息：“改完了。数据跑了一遍，p=0.003。早饭在桌上。下次熬夜跟我说一声。”
池岁雨转头，桌上放着一杯热豆浆和一袋包子。谢尹江的工位上电脑关着，那件夹克叠好了放在椅背上。
他打开手机，凌晨四点的时候谢尹江发了一条消息：“我回去了。你醒了跟我说一声。”
池岁雨咬着包子回消息：“醒了。谢谢师兄。你几点走的。”
回复来得很快：“四点多。你下次再跟我说十点走然后熬到后半夜试试。”
池岁雨咬着包子笑了，腮帮子鼓鼓的，打了三个字：“不敢了。”
谢尹江回了一个句号。然后又发了一条：“包子是香菇猪肉的。玉米鸡肉那家卖完了。凑合吃。”
池岁雨盯着那句“凑合吃”看了好几遍，想起昨天自己带过去的两种馅，想起谢尹江说玉米鸡肉的猜对了。他咽下嘴里的包子，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师兄，下周我给你做玉米鸡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