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忱卯
池岁雨背着书包，肩膀往下缩了缩：“最近有点忙。补课的事排得比较满。”
“什么课。”
“就……本科生的补习。生物入门，一对一。”
谢尹江看着池岁雨。小孩儿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下巴比上个月尖了一点，卫衣领口松松垮垮的，像是瘦了。
“你缺钱？”谢尹江问得很直接。
池岁雨愣了一下，然后摆手：“没有没有，就是赚点零花。师兄你别多想。”
谢尹江没再多问，但那天下午池岁雨离开实验室之后，他去系里的研究生公告栏看了一眼。公告栏上贴着本学期助教岗位的空缺名单，还有几份申请材料的复印件，池岁雨那份他认得，因为申请理由栏里写着一手工整的字，三行，每一行都措辞礼貌：
“本人为一年级研究生，课业表现良好，时间安排灵活，可承担批改作业与答疑工作。恳请考虑。”
落款下面是导师签字栏，PI还没签。旁边有人用铅笔写了“研一原则上不批”。
谢尹江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一会儿，把那张申请材料的编号记了下来。然后他回了实验室，打开电脑，调出自己手上那个项目的经费明细。他今年申请到了一笔小额的研究经费，够支持一个学生做半年的RA，本来是想招一个高年级本科生帮忙跑行为实验，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
他在项目说明里加了一行字，然后去找了PI。
PI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键盘声。谢尹江敲了敲门框。
“进来。”
PI从显示器后面抬起头，看了一眼是他，摘了眼镜：“你那个过夜监测的数据跑完了？”
“跑完了。方向没问题，可以写初稿了。”
“好。还有什么。”
“我那个项目缺个RA。之前那个本科生毕业了，行为实验这块没人接。”
PI靠在椅背上，从眼镜框上面看他：“你想招谁。”
“池岁雨。”
PI的毛动了一下：“他研一，原则上不批。你也是从研一过来的，知道这个规矩。”
“他符合条件。”谢尹江说，“行为编码这块他已经上手了，比我之前带的本科生快，三刺鱼的行为谱系他熟，数据清理做得干净。我项目里正好缺一个做行为分析的，他合适。”
“他申请助教岗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
“所以你是来替他说好话的。”
谢尹江没否认：“我项目里缺人。他正好合适。这两件事分开看。”
PI看了他几秒，笑了一下，心中门儿清。他拿起笔，在桌上摊着的经费申请表上签了字：“行啊～反正你项目你说了算咯。但研一学生做RA不能超过每周十小时，这是规定。你别把人家当全职用。”
“十小时够用。”
“还有，”PI把表递给他，“你跟他之间的工作边界自己把握好。你是他的合作者，不是他的导师。论文署名、贡献划分，该走的手续走清楚。”
“我知道。”
谢尹江拿着签好的表出了办公室，在走廊上给池岁雨发了条消息：“明天来我工位一趟，有个项目的事跟你说。”
池岁雨回得很快：“好的师兄。请问是几点呢？”
“十点。”
“好。”
第二天上午十点，池岁雨准时出现在谢尹江工位旁边。谢尹江把一份RA聘用表放在桌上，推到他那头。
“我手上那个项目缺个人做行为分析。每周十小时，做行为编码、数据清理、初步分析。工资从项目经费走，按月发。你接不接？”
池岁雨低头看那份表，有点儿没回过神，他被谢尹江的一连串攻击打得手足无措。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表上写着项目名称、工作时长、薪酬标准，下面已经有PI的签字。
池岁雨磨磨蹭蹭抬起头来，声音软软的：“师兄，这个是不是……你专门给我申请的啊？”
“我项目缺人。你合适。”
池岁雨很清楚：“但我研一，系里一般不批����”
“PI批了。”
池岁雨盯着表上PI的签字看了半天，然后小声说：“师兄，你不用这样。”
“哪样。”
“专门给我弄一个岗位。我知道你是想帮我。但是����”
“池岁雨。”谢尹江打断他，“你听我说完。我项目下个月要交一篇论文初稿，行为分析这部分的活我一个人做不完，之前负责的本科生毕业了，现在临时招人来不及。你行为编码标得干净，三刺鱼的行为谱系熟，数据清理做得比我好。我找你是因为你合适，不是因为我可怜你。”
池岁雨哑然。
“而且，”谢尹江补了一句，“你如果觉得过意不去，就把活干好。我这个人对工作要求不低，你做得不行我照样说。别到时候觉得我不近人情就行。”
池岁雨低下头，把聘用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笔，在签字栏里写了名字。
“谢谢师兄。”他说，“我会好好干的。”
“明天开始。每周十小时，自己排时间，排好了发我。别超时。”
“好。”
池岁雨把签好的表放在谢尹江桌上，转身要走。谢尹江在背后叫住他：“等一下。”
池岁雨回头。谢尹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这个月的饭补。项目里有这个名目，不多，但够你每天在学校吃一顿。”
池岁雨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立刻接：“师兄，这个����”
“项目标配。每个RA都有。你不要我就给姜晓棠了，她昨天还在群里说想接个行政岗赚外快。”
池岁雨飞速接过：“那我每天中午跟你一起吃食堂！就用这个钱。”
“行啊。”谢尹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但你得吃快点，我午休时间不长。”
“你吃那么快对身体不好。”
“那你说怎么办。”
“你每天中午跟我吃饭，我监督你细嚼慢咽。”
谢尹江笑了一声：“你是我的RA还是我的营养师。”
“兼职。”池岁雨认真地说，“营养师那份不收钱。”
*
下午池岁雨搬了台笔记本到谢尹江工位旁边那张空桌子上，那张桌子之前堆着谢尹江的旧资料和几盒没拆的打印纸，池岁雨花了一个小时收拾出来，把资料码进柜子里，打印纸摞到架子最上面，桌面擦干净，摆上自己的电脑和水杯。谢尹江在旁边看着他把桌子收拾得整整齐齐，说了一句：“你挺……”
谢尹江把即将脱口而出“贤惠”二字咽下。
“你秩序感挺强的。”
池岁雨还以为谢尹江介意这个，赶紧解释：“我记性差，做实验做多了。东西乱放会找不着，师兄你不一样，你随便放也能找的着。”
谢尹江勾了勾唇：“我们这么熟，商业互吹就不必了。”
池岁雨认真：“我是真心实意的！”
收拾完之后池岁雨坐下来，打开项目文件夹看了一遍，谢尹江把行为分析的具体要求发给他，标好了优先级和截止日期。池岁雨一条一条看过去，用笔在便利贴上记了几个要点贴到屏幕边框上，然后打开第一个录像文件开始标。
谢尹江在旁边看自己的数据，两个人各干各的，实验室里只有键盘声和偶尔的翻页声。过了一会儿谢尹江站起来去倒水，回来的时候在池岁雨桌上放了一杯热水，什么都没说，坐回去继续干活。
傍晚姜晓棠走的时候经过他们工位，看了一眼两个人并排坐着各干各活的画面，欲言又止地走了。过了五分钟池岁雨手机响了，是姜晓棠发在课题组群里的消息：“谢师兄旁边那张桌子有人了。谁不知道那是谢师兄的小老婆哦，以后实验室的生态要变咯～”
陈一鸣回：“什么生态。”
姜晓棠：“食物链。你不懂。”
陈一鸣：“你解释解释。”
姜晓棠：“不解释。你自己悟。”
池岁雨看了消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谢尹江在旁边问了一句：“群里说什么了。”
“看不懂……”
谢尹江“嗯”了一声，没再问。过了几分钟他忽然开口：“对了。你那个助教申请，系里那边我帮你撤了。你现在有RA岗，助教就不用了。”
池岁雨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申了助教。”
“公告栏上贴着。”谢尹江语气很自然，“你以后有这种事直接跟我说。我项目里缺什么、有什么名额、什么时候招人，我都清楚。你不用自己一个人去找。”
池岁雨看着他，嘴里“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标录像。标了几帧之后他小声说：“师兄，你真的是因为缺人才招我的吧。”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
“那就别问了。”谢尹江翻了一页数据，头也没抬，“干活。今天标完那两组再走。”
池岁雨把注意力收回到屏幕上，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下去。他划了一下进度条，在那条三刺鱼身上点了个标记。
我运气也太好了！谢师兄缺人缺得真是时候。
作者有话说：
RA（Research Assistant）指科研助理，和助教（TA）不一样。文里我想去强调的是两个岗位的资金来源，RA要钱是找导师要导师个人的科研经费，TA要钱是从院系的教学预算里拿，这里攻给受的RA比TA要好很多，他可以冠冕堂皇地拿自己的钱养老婆，不像学院给钱扣扣搜搜的。
（这波作者本人显然是想美了）
PI（Principal Investigator）直译为首席研究员，本土化的翻译为项目负责人，咱一般喊老大，管钱管人。
第7章 盐酸西替利嗪
十一月中旬，洛杉矶的雨季来了。
这次的雨跟上次不一样，连着下了三天，时大时小，没个准，搞得池岁雨神经兮兮的。
池岁雨包里装着那把修好的伞，每天出门前看三遍天气预报，晚上睡觉前把伞撑开晾在玄关，确保第二天出门的时候伞面是干的、伞骨是顺的。
周三傍晚他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雨不大，毛毛细雨，他撑开伞走了两步，觉得没问题，就拐进了隔壁那栋楼。
他得把一批处理好的鱼缸水样送到三楼的共享设备间去测溶解有机物浓度。
送完样品出来的时候雨变大了。池岁雨站在一楼门厅里，把伞撑开，刚迈出去一步，一阵风灌过来，那把折叠伞啪地一声翻了，伞面整个掀上去，伞骨朝上支棱着，雨水兜头浇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