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阮年OAO
楼天宜一口气梗在喉咙里,他的心腹李律师打了圆场,拉楼烟蔷到餐桌前坐着,“这都七点了,从下城区赶回来,没吃晚饭吧?”
楼烟蔷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菜,都是软的、好克化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李叔在忙什么?”
李律师说起楼烟蔷母亲的遗产,“你舅舅的那份已经花光了,闹了一段时间,今天刚处理完。”
对于这个不成器的舅舅,楼天宜从来不让楼烟蔷跟他接触,就是怕孩子学坏,结果呢?小舅子不安分,孩子用跑车去害人!
楼天宜不愿意这样揣测,但事故现场实在骇人听闻。
李律师在他们气氛缓和之后就离开了楼家,楼烟蔷捏着勺子喝汤,吃什么都没胃口的劲儿让楼天宜又烦躁起来。
每次看到孩子这样,他就想起妻子过世的第一年。
楼烟蔷三岁,而他事业正忙,经常不在家。
一连忙了半年,他终于得空休息一周。到家的当天是上午,孩子睡得正熟,就没叫他。
到了中午吃饭,佣人去叫,楼烟蔷不来,说困,不吃。
楼天宜也没勉强,但到了第二天,楼烟蔷还是不吃饭,理由是一样的。
那时他才发觉,只要他在家里,那小东西从来不哭不闹,把存在感降到最低,躲在房间里不出门。难得休息的日子也经常抓不到兔崽子。
原来是故意躲着他!忍饥挨饿也要躲着!
他脾气上来,叫人把那小不点抓下来,不吃完一碗饭不许走。
小兔崽子坐在餐桌前,泪珠子往碗里掉,抓着勺子舀起来往嘴里塞,两个小时才把一碗饭吃完。
他吞完一碗饭,楼天宜放他去玩,可这小兔崽子吐了一地。
楼天宜是有点生气的。因为兔崽子气性大,闹脾气的时候喂他吃饭,经常会故意吐出来,揍一顿才会老实吃。
他以为是故技重施,但楼烟蔷吐得流了鼻血,他这才发现孩子出了问题。
检查结果是缺乏父母信息素安抚导致焦虑型厌食,精神压力过大激发了惊恐障碍。
孩子跟佣人和营养师在一起是正常的,这种厌食只针对楼天宜出现的场合。
简而言之,楼烟蔷很害怕他,很讨厌他,厌恶到饭都吃不下去。
此时想起这段往事,楼天宜强行压下烦躁,轻声问他:“你今年怎么回事?先是孙威,现在又来了个王文义,你要在S市闹翻天?”
楼烟蔷舀了一勺汤,喝得很安静。
楼天宜看他这副德行就烦,声音又大起来,“冷暴力没有用。上回喊你回来修养,你犟着不肯,结果是在外面瞎搞!”
他戳着报告上的时间,正好是他给楼烟蔷打电话的那晚,“你想干什么?你说说你到底要干什么!”
报告上还贴着死者的现场照,楼烟蔷有点反胃,脸色突然煞白了,“车交给南山处理,是这个人擅自开出去飙车才出意外,与我无关。”
楼天宜几乎被他气笑,“不仅干坏事,还撒谎骗人。”
楼烟蔷抿着嘴没说话,把视线从报告上移开,“我没有。”
楼天宜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跳了三跳,“去,原话跟你妈说一遍我就信你一分!”
楼烟蔷张了口又闭上。
楼天宜这下拿捏住把柄了,手指指着楼烟蔷的鼻子,嘴里“你”了半天,吼道:“你看看你现在的德行,你对得起你妈?生你这个混账羔子搭了半条命进去,你就这么糟蹋!”
一句话直接把楼烟蔷挑爆了,他也拍着桌子站起身,“是!生我这个畜生搭了半条命进去,是我愿意来的吗!你以为是我求着要当你的孩子?归根结底不是你的错么?”
老楼被他气得面色胀红,楼烟蔷冷笑着继续说:“你要我对得起她,你先按着你的良心问问你对得起吗?她生病难受的时候你在哪里?她死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真有那么忙吗?
这个问题哽得楼烟蔷喉咙发疼。
方南雁出了事,每天哪怕只能抽出一个小时,他也会从下城区赶回来陪他。
而老楼呢?作为丈夫,最需要信息素安抚的时候大半年见不到人,作为父亲,楼烟蔷根本不记得有他这号人。
事情落到自己头上他才知道,只要想回家,不可能一小时都挪不出来。
楼天宜根本没有那么忙,他就是没把老婆孩子当回事。
楼烟蔷压了许久的烦躁彻底爆发,他掀了桌子,汤和菜全倒向楼天宜,“我告诉你,你才要为她的死负全责!没让你吊死门口自裁谢罪你就偷着乐吧!”
“你!”
被楼烟蔷踩了痛脚,楼天宜气急,巴掌快过脑子,用力扇在他脸上。
楼烟蔷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么多年,不论他犯再多的错,做了再让人恼火的事,楼天宜都没打过他的脸……
他气得还要再骂老楼几句,可这一巴掌实在太重,他的左耳一阵一阵耳鸣,耳道痛得他站不住,扶着桌面跪坐在地。
鼻血落在颤抖的手上,眼前全黑了,楼烟蔷撑着地面,堪堪稳住身形。
楼天宜被地上落下的几滴血刺了双目,他脸色一变,攥着发麻发热的手,后知后觉这一巴掌用了太重的力道。
楼天宜只觉得冤枉,明明是这小兔崽子犯了大错还不知悔改,怎么搞到最后又成了他的错呢?
真是奇怪。他不明白。
看到楼烟蔷惨白的脸和鲜红的印子,怒气被心疼取代,后悔归后悔,事情已经发生了,他赶紧叫医生过来。
第104章 咪就是哭着长大的
楼天宜看他起不来身, 伸手想去扶他,谁料手指刚触到楼烟蔷的肩膀,楼烟蔷狠狠甩开他的手!
楼天宜以为臭小子跟他拿乔呢, 然而楼烟蔷捂着嘴巴跑进卫生间,喝下去的汤混着血吐了出来。
吐完, 他跪在地上,耳道疼得出奇, 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克制不住地颤抖,冷汗津津。
外面,老管家派人收拾残局,对着楼天宜叹气, “这刚开始第十五期治疗, 咱说好只跟他讲道理, 您怎么……”
楼天宜瞪他:“他有错在先, 还出言不逊, 你倒说我的不是?”
老管家哎呀一声,这父子俩一个赛一个犟, 自从夫人去世了, 水火不容至今, 他劝道:“儿孙都是父母债嘛, 您让让他呗。”
楼天宜心烦, 看着一地狼藉,又看向卫生间,小兔崽子还没出来。
他到底不放心,过去敲门,“医生来了, 出来。”
里面没有动静,楼天宜要人拿来钥匙,开门便见楼烟蔷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耳朵,地板上,洗手池里全是血。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半小时后。
楼天宜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兔崽子,叹息一声,认命地拿了冰袋给他敷脸。
这项工作很磨人,因为隔一段时间就得拿开,用柔软的毛巾擦一擦,避免皮肤冻伤。
兔崽子白皙的脸上浮着红印子,口腔、鼻腔出血,卫生间里的血迹全是咳出来的。
医生给他打了安定剂,现在睡得很沉。
医生叮嘱楼天宜:“您千万注意了,甭管多生气多恼火,千万不要大声,更不要动手了。他耳道非常脆弱,再来一下第十五期治疗就不用做了。”
楼天宜叹出一口气,服气道:“我知道了。”
医生调好了点滴,又给楼烟蔷量了体温,确定没有问题才走了。
楼天宜想给他擦脸,但口腔里的伤势难以止血,又咳了楼天宜满手血。
楼天宜担心他呛着,和佣人扶他侧躺,温热的手掌贴在他的后背,发现小兔崽子最近又瘦了。
S市的下城区比上城区更危险,利益输送、权力交接错综复杂,还有各方势力角逐牵制,哪怕是楼烟蔷去,也少不得受委屈。
但这小子死心眼,扛到现在不肯回来跟他服软,还在S市闯各种各样的祸……
非要走弯路,不撞南墙不回头,费劲!
他低声骂着,给小兔崽子消肿的脸侧涂药。
兔崽子打了安定,睡得很沉,分明是他按大家闺秀培养的孩子,为人处世周到细致,曾经也是乖巧的,现在却变成这般不听话的鬼样子……
楼天宜看着兔崽子沉静的睡颜,突然又想起他三四岁时的日子。
那时刚确诊了厌食症,楼天宜不得不每天回家陪孩子,但他是A,信息素的安抚作用聊胜于无。
孩子经常半夜做梦吓醒,醒了就要哄,但闻到他的信息素就哭得更厉害,像是小兔子闻到了天敌。
一直陪了三四个月,兔崽子终于不那么怕他了,偶尔还会试探着叫他一声爸爸。
为了哄他,楼天宜寻了不少玩具和精致的礼物,每次都放在他够得到的地方。
兔崽子也不愧是兔崽子,收到玩具从来不说谢谢,也不表现出高兴。礼物藏进他的兔子窝,不见他玩,也不见他摆出来。
后来藏得太多了,柜子爆满,楼天宜给他买了个大箱子,让他收纳。
这场默契的游戏在楼烟蔷过完五岁生日之后中断����楼天宜发现兔崽子悄悄倒卖看起来很贵很值钱的礼物。
他一时恼火,把兔崽子的屁股扇得通红,兔崽子憋红了眼睛,咬着牙不出声,不哭也不求饶。
直到他要去丢掉他藏玩具的大箱子,兔崽子抓着箱子,哭着说不行。
他凶他:“你放不放手!”
楼烟蔷哭得更大声,“不放!你坏!”
他为这兔崽子推了工作调了安排,居然得到一个判词:坏!
他更恼火地揪起他,快要把屁股扇肿,“不许再卖玩具,听见没有?”
楼烟蔷卖玩具的事都传到同僚耳朵里了,都议论他苛待亡妻留下的唯一的孩子,他的脸都被这小兔崽子丢尽了!
但楼烟蔷哭得太惨,他最后不忍心丢掉他的箱子,只做了警告。
小小的孩子哭闹不休,楼天宜哄不好了,气到起身就走。
楼烟蔷抱着箱子哭,从下午哭到晚上,一丁点家伙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委屈,哭到家宅不宁。
哭声是晚饭之后突然停止的,很快传来佣人的呼救声,楼天宜从书房赶来,小兔崽子倒在地上,小手小脚抽搐发抖,嘴唇也紫了。
命都快没了,还抱着箱子不撒手。死心眼的劲儿。
最后检查出来是呼吸碱中毒,伴随惊恐障碍发作。
楼天宜第一次见小孩差点把自己哭死的。
小小的人儿躺在床上,身上连满了管子,这个时候楼天宜只想他健康,决定不计较他卖玩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