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阮年OAO
这个人好像和受过灾的土地连在一起了,跟被冲毁的庄稼长着同一条根须、结出同一条藤,地质灾害摧毁了他的土地,也摧毁了他。
任何诘问在这个人面前都成了傲慢。楼烟蔷沉默了很久,最后问了一句:“为什么先抢救大型设备。”
周羽民低着头,只说了一句:“手心手背都是肉。”
三天长途跋涉,车次少得可怜,路途遥远,几经波折,楼烟蔷的身子骨快颠到散架,费了老鼻子劲来到自治区深处,他只问了这一个问题就转身离开了审讯室。
门外等着的干部惊讶起身,三两步追上楼烟蔷的步子。
看出楼先生心情不佳,他们几经犹豫还是小心询问道:“老周他……他真的会挨枪子儿吗……?”
楼烟蔷有时候怀疑这个贫穷的地方长出来的人都会有点笨笨的,在这个节骨眼上居然还敢给周羽民求情,他都不知道该说他们蠢笨还是夸他们毫无心机了。
舆论对周羽民以及相关干部很不好,许多跟楼烟蔷一样不了解自治区当地实情的民众对干部群体做出蠢事抱有浓重的负面情绪。
若是换个人来,为了平息民愤,周羽民得往重了罚,这些给他求情的人大概率也得扒层皮。
大领导久久不语,他们心生畏惧,硬着头皮问:“老周他非得挨枪子吗……?”
楼烟蔷站在冷风口里,视线落在满目疮痍的土地上,淡然道:“没这么好的事,他想去当神仙我也不会让他去的。”
干部听得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看向方南雁,方南雁笑了一声:“楼先生是说,留他继续建设自治区。”
【作者有话说】
吵归吵闹归闹,咪不舒服是大事
第130章 被Alpha丢在床上不管了
拘留所门口正对着重建的施工队, 冷风一吹黄沙漫天,方南雁追出来时,楼烟蔷站在风口前跟人讲话。
休闲的运动服在风中勒出他紧致的腰线, 双手插在口袋里,身姿挺拔。
他站在冷风里, 除了方南雁,没人看得出来他的身体其实没一处地方舒坦。
他听完工头絮絮叨叨的方言, 叫本地人告诉工头一个联系方式, 让他找这个帮忙。
至于后续的救援,楼烟蔷把事无巨细地说给几位干部听了,他们这才有了主心骨。
完事,他说散了各自休整, 方南雁才意识到他们过分听话, 过分依赖。
很长时间里, 方南雁也总在指望他。分开之后他单独行事, 方知楼先生这些年能在明易会和S市的老狐狸之间游刃有余, 还要防止别人发现方南雁的秘密……压力真的很大。
楼烟蔷怕冷,风一吹就容易犯咽喉炎, 方南雁来到他身边, 挡住冷风。
他看见楼烟蔷的额头上有没吹干的冷汗。
方南雁问:“身上还难受?”
楼烟蔷不理他, 走得很快。
方南雁追上他, 两人沿着坑坑洼洼的路往住所走。
千辛万苦来到自治区最贫困的地方, 只审问了不到两分钟,楼烟蔷这一路上遭的罪都落在方南雁眼里,他问道:“不再多问几句了?”
有什么好问的。周羽民做决定的苦衷他在路上已经饱尝了,那二十几架精密农用机不是周羽民的命,是自治区的命根子。
自治区的交通近几年改善不少, 放在交通更不发达的五年前,他很难想象周羽民费了多大劲才给当地弄来二十几辆农用机。
路过一辆车,灰扑在楼烟蔷的运动裤上,他脸上闪过不快,双手插在口袋里,不理人。
方南雁走到他左侧,把他挤到人行道最里侧,“你想好怎么处置舆论了吗?”
楼烟蔷不多透露:“等会儿跟特助说。”
周羽民只是不用挨枪子了,该受的处罚少不了他的,只是会酌情从轻处理。
“来之前那么生气,看到人了又从轻发落,不怕别人议论?”方南雁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句。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么?”
楼烟蔷也很无所谓地丢出这样一句话。
方南雁在达州市直里劝他亲自来审周羽民,方南雁在Y市巡查贫困县,怎会不知道路途艰辛、交通不便?让他如此奔波一趟,不过是叫他亲口尝周羽民的苦衷而已。
方南雁没再说话。楼烟蔷无法判断是被戳穿了心事还是自己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没有说方南雁是君子的意思。
两人沉默很久,最终是方南雁先打破僵局:“我没料到一路上你会这么难受。”
早知楼烟蔷的身体受不住连日奔波,他在市直应当直言不讳,把周羽民的苦衷全盘托出。
卖卖两人的交情,楼烟蔷顾念旧情或许会对周羽民高抬贵手。
楼烟蔷冷哼一下,“方局怎会算无遗策。”
方南雁垂着眼眸,难得没跟他顶嘴。
他们沉默地走到安排的住所,楼烟蔷抬起头,看着霉斑点点的外墙,心里很不舒服。
方南雁以为他嫌条件差,安慰道:“这老居民区是当地还算体面的了,招待所的屋子还在重建中,将就住一晚,明天就往隔壁市区去了。”
隔壁市是方南雁刚巡视过的地盘,条件比自治区好很多,他能带楼烟蔷吃点当地的特色菜。
楼烟蔷没什么表情,淡言道:“中央给自治区拨款不在少数,从上到下,层层搜刮,落到这里就只剩霉斑了。”
方南雁顿了顿,低低地嗯了下。
他腰疼得厉害,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一条肥嘟嘟的小奶狗哼哼唧唧地倒在他脚边翻肚皮。
方南雁收了伞,跟主人家打了个声招呼,叫不用做太多饭菜。
房主人是个失独奶奶,她往门口看了一眼,“都是大小伙子,哪能不多吃点呀。”
“真吃不了多少。”方南雁撸起袖子洗了青菜切段。
奶奶不好意思地搓搓袖子,“我拿钱了的嘛,总得招待好呀。”
方南雁看见柴火灶,好多年没用过这玩意了,“那做个锅巴饭怎么样?我用锅巴给那位熬个青菜瘦肉粥。”
奶奶更为难了,“这……这哪里拿得出手待客……”
方南雁安慰道:“这个味儿想在外面吃还吃不着呢。”
奶奶不理解,奶奶表示尊重。
方南雁炒了两个菜,回来瞧见楼烟蔷在玩小狗,他放下袖子拿起扫帚扫大门,“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楼烟蔷后知后觉自己是个眼里没活的人,也想拿扫帚扫两下,方南雁倒了垃圾夺走他手里的工具:“手掌磨个泡又喊疼,洗手吃饭。”
楼烟蔷不甘示弱,去厨房端了一大盆米饭出来,他问方南雁:“做这么多,你吃得完?”
半年不见方南雁这小子饭量大增?
方南雁逗他:“做给你吃的。”
“撑死我得了。”楼烟蔷满脸不快,他饭量多少难道方南雁不知道吗?
这么多米饭……听说自治区这边土壤长出来的米都很紧实,他吃饭比较艰难,方南雁还故意做这么多……
来到方南雁的地盘了,果然是要被欺负的……
桌上四盘小炒菜、一大碗丝瓜鸡蛋汤,都不爱吃。
楼烟蔷捧着碗伤神,腰好酸、腿好疼、肚子也不舒服,出这一趟差被方南雁欺负惨了。
一只胳膊从肩上越过,径直抢走了他手里的饭碗,楼烟蔷仰起头瞪他,只是在心里嘀咕几句就连饭都不让吃了吗……
一碗热粥啪得磕在桌子上,浓郁的香味扑鼻来,方南雁把勺子塞他手里:“喝粥。”
楼烟蔷用勺子戳戳粥面上的锅巴,睁大了眼睛,“这是什么?”
方南雁啧啧称奇,“在部队没吃过锅巴饭?”
楼烟蔷摇头,“这叫锅巴啊。”
这碗锅巴粥很新奇,一张锅巴熬成粥,另外还有一张锅巴掰成小块在粥里泡得绵软,口感丰富,香迷糊了。
方南雁给他夹菜,楼烟蔷端着碗嚼嚼嚼,方南雁忍不住想笑:“味道怎么样?”
他许久没做炒菜,手艺生疏,一度很担心楼烟蔷不给面子。
“唔……”楼烟蔷埋头嚼嚼嚼,“好吃。”
“好吃就多吃一点,还有很多呢!”奶奶剥了干果放在桌上,颗颗圆润饱满,三人边吃边说说些闲话。
小狗抬着前爪抱住楼烟蔷的小腿,撅着屁股摇尾巴,馋得直哼哼。
方南雁把大骨头递给楼烟蔷。
楼烟蔷翘着手指头捏住,“……不洗一下吗?”
嘴上说着嫌弃,手已经把骨头塞进狗嘴里了,小狗叼着骨头乐颠颠地趴在地上啃,尾巴摇得飞起。
晚饭吃得很热闹,奶奶脸上一直堆着笑脸,方南雁说头一次见她这么高兴。
楼烟蔷问:“你经常过来?”
方南雁扫着院子里半干半湿的灰,随口道:“刚到Y市市直跟书记不对付,避他锋芒来过一次,奶奶以为我们跟之前来过的人一样是作秀的,没搭理我们,放下慰问品就走了。书记调走之后,我跟另外三个干部视察,又来了一次,带了米面粮油过来看奶奶,她挺高兴,留我们吃了午饭。”
“这是第三次来了。”方南雁把黄土灰倒进桶里,提着往垃圾箱走。
楼烟蔷跟在他身后,想起方南雁说奶奶是失独老人,“她的家人……”
“丈夫四十多岁意外离世,女儿前年因公殉职了,没有其他亲人。”
楼烟蔷沉下脸,方南雁很平静地补充了一句:“别耷拉着脸,老人家正派得很,她说女儿是为国捐躯的烈士,是她的骄傲,不希望来的人觉得她可怜。”
方南雁捏捏他的脸颊,“吃人家大米了,高兴点。”
楼烟蔷拍开他的手,“你刚扫过垃圾……!”
“哈哈哈哈。”方南雁提着垃圾桶往院子里走。
三人在院子里坐着聊了会儿天,老人家睡得早,方南雁打了热水回来,见楼烟蔷趴在桌边睡熟了。
他脸上还留有方南雁捏过的灰尘印子,用一个很不舒服的姿势睡得很沉,搞得像跟着他到处吃苦头了……
方南雁心里很不是滋味,人一旦怄了一口气,像要跟整个世界对着干似的,就会突然变得力大无穷,一下就把楼烟蔷抱起来,把熟睡中的人吓得差点摔地上去。
“你干什么?!”
被吵醒之后很烦躁,对着方南雁的肩膀又扇又踹,方南雁的心疼和愧疚成了打在碗里的双黄蛋,被楼烟蔷的佛山无影手打成鸡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