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阮年OAO
“治了多久。”
“57天……感染导致多器官衰竭,人就没了。”
他祈祷楼先生不要再问了,不然他撕开床面钻床底下去。
“赔的钱全用来治病了?”
“嗯……嗯。”
人在医院一天就是一千八,妈妈的积蓄、方南雁寒暑假教辅兼职攒的钱全投进去了。
他真想开口叫楼烟蔷别问了,可楼先生今晚脑袋晕乎嘴却不晕乎,话比平时多了一倍。
“肇事者全责?”
“……酒驾,坐牢去了。”
“哦,S市的交通确实是个问题。”
楼烟蔷半闭着眼,说话的声音渐小,不知是晕了还是睡了,总之安静了。
其实方南雁知道他是愧疚之前对他说了有点过分的话,但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楼先生明显不懂得点到为止,句句戳破遮羞布。
遮羞布下是方南雁一次又一次用谎言欺骗了他。
她确实是车祸去世,但不是意外,是人祸。
人没有当场死亡,所以没有赔钱。直到她死了,那些人立刻把遗体拉去火化,肇事方甩来一笔姗姗来迟的殓葬费。
肇事者确实是全责,确实有人坐牢,但不是当时开车的那一位。
方南雁沉下脸,他生得一张乖巧听话的脸,眼镜遮住眉眼的聪明劲更能显出文弱书生气,只有眉心微蹙时才会展露Alpha与生俱来的傲气和狠戾。
母亲的惨状历历在目,身边的大领导又咳嗽了,方南雁满目平静,伸出手,轻轻给楼先生拍着胸口。
手掌慢慢擦过领导胸口的软红,差点没控制住力道用力捏住。
沉稳的面皮下涌动着很淡的疯狂,方南雁想����他不喜欢别人跟他抢,尤其是把最重要的抢走。抢了他的,就要付出代价。
现在他没有能力,不代表以后十年、二十年他依旧没有能力。
何况……方南雁的手指擦过楼烟蔷额头薄薄的汗,手背在他脸侧亵玩似的轻蹭,老天这不是给了他一个巨大的机会吗?
次日,楼烟蔷走的时候问他,张烨还有没有招惹他。
方南雁摇头,自从他揍过张烨之后,这人在医院躺了大半个月,出院之后只是摘桃子而已,人老实多了。
“下周三直接走,不要跟任何人说。”
楼烟蔷丢下这一句之后推门就走了。
方南雁去单位正好遇上刘莺抓壮丁去参加表彰大会,虽说上台领奖的人是张烨,但她把方南雁叫上了。
方南雁不太想得通,让他去看摘桃子的人领奖?
刘莺笑笑,说:“李滨让我给你带句谢谢。”
“谢我?”
偷穿楼先生衣服被折腾了一夜,特助不让他插手李滨的事,指标自然是楼烟蔷派人弄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刘莺一脸别装了,“谁不知道这事是看你的面子才办下来。”
方南雁初入社会脸皮薄,笑容青涩局促,“真不是我。”
刘莺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你别告诉我人家联邦央区经济司的司长为了李滨亲自给校方下通知。”
方南雁傻了几秒,但不是因为李滨和楼烟蔷的差距太大,而是他不太清楚刘莺说出的那一长串职位到底有多高。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他按下心底波澜了一瞬的涟漪,没再说话。
落座之后,台上开始颁奖致词,他满脑子还在想:不是让特助办的吗?
楼先生早就给他安排好退路,只要跟明易会握手言和,诈骗犯的案子一结他就会被调回S市,李滨的事解不解决压根不影响结局。
怎会是楼先生亲自发话?
他不是在生气他偷穿衣服还招摇撞骗吗?
难道说……他还挺高兴他穿了他的衣服?
不,楼烟蔷不会这么变态的。
方南雁把胡思乱想甩出脑袋,开始思考调回S市官复原职岂不是又要回到张局手底下讨生活,他在潇西给张烨使绊子,还给张烨打成猪头三,张局若是知道了,他少说得脱层皮。
一个大麻烦缠在身上甩不掉,凡此种种都让人厌烦。
“下面由我简单发表在潇西工作的感想……”
感想?你只需要敢想和敢抢就好,猪脑子。
张烨在台上露出自信的笑容,他满脸的伤愈合得没留下一丁点疤痕,不像楼先生,被蚊子咬个包都得涂祛疤药。
面对这个抢走了他八成功绩的人,方南雁带着淡淡的笑容,和周边人一起为台上的新锐鼓掌。
“哎老耿,这人谁哇?李哥不是说要来给小方捧场嘛,这人谁嘛。”
“我也看着不对呀,这是最后一个奖了,小方咋的还没上去?”
“就是啊,这家伙面生得很呢……”
“啊!我想起来了,这人第一回去李哥家搞调查把哥们几个打得鼻青脸肿!”
“好家伙这蛇鼠一窝的,定是把小方的奖给昧下了!”
台下的声音越发大了,组织邀请受到帮扶的乡亲们频繁交头接耳,一个二个对台上的人翻白眼。
“你是干啥事儿的?我咋没见过你。”
“我也没见过!一直是小方给我换灯泡。”
“就是,是小方带我去医院。”
“你们把小方的奖弄哪儿去了!”
一个面生的男人拍着桌面站起来,其他人开团秒跟,民众情绪一下激动起来。
现场顿时混乱,刘莺拉着方南雁往后面躲了躲,“别出去。”
方南雁这才打量了这位指导员,“您特意让我来看看的?”
刘莺摇头,她其实并不赞同今日之事,因为张烨已经把桃子摘走了,民众闹得再大都抢不回来。
但潇西是个小地方,好事坏事都能传千里,这事儿一出张烨的名声可就臭到底了。
“这是李滨的心意。”
方南雁顿住了。
他跟李滨不过点头之交,在孩子的事上有几次简短的交流,且李滨并不是个友好的人,好几次把他赶走,怎会是他派人来给他出气。
刘莺看出他的心思,脸上的笑很柔和,“他是不想连累你。”
整个潇西的人都知道谁沾上李滨就是个麻烦,而方南雁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干事却一直在为他奔走牵线。
“这都是分内之事,帮我告诉他不足挂齿。”
刘莺拍拍方南雁肩上的褶皱,他满身的衣服看不出品牌,质感和做工却都是极好,明眼人一看便知是谁的手笔。
她爽快笑笑,“谢了,我是最该请你吃顿便饭的。”
一道灵光从脑子里闪过,方南雁猝然醒神,“你是特意把李滨分给我和张烨,借势……”
刘莺竖起一根手指,挑眉微笑,示意他慎言。
方南雁了然,“为什么?”
刘莺垂下眼眸,手指把垂下的一抹头发撩到耳后,面上还是笑,但不说话。
但她这一眼瞧过来,方南雁却从她脸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她是为了那个哑巴Alpha!
是啊,如果不是认识,谁会去管一个哑巴的结局,谁会去管一个贫困户是否常年钉在表格里最显眼的位置。
“你跟哑巴,是……”
“兄妹。”
刘莺不是本地人,早年家里条件不好,哥哥是个残疾还有轻微的智力障碍,为了让她读书,父母把他丢到了三十公里外的潇西,任由他自生自灭。
但刘莺一直默默接济他们,李滨要装修修车铺,有一笔钱是刘莺借的。
如果没有湿地公园开发项目,他们本可以平平静静地过完下半辈子。
一个简单的经济开发项目,一个为了所有人好、有助于潇西的前途和发展,怎样看都是顶好的事,偏偏毁掉了他们。
哪有什么好的坏的啊,接不住的通通没用。
刘莺露出洒脱的笑,方南雁没错过她眼底的泪光。
她一直想要弥补却终成遗憾的人再也回不来了,只剩愧疚伴随一生。
“有你帮孩子把学业敲定了,我心里真的好受很多。”
刘莺笑着拿出u盘,“交给你了。如果你担心回到S市受到上级刁难,这个能帮到你。”
方南雁捏着薄薄的一枚,不用看,他知道里面会是张烨在潇西犯下的大小错事。
礼堂里还在争吵不休,张烨的声音逐渐被民众的愤怒掩盖。
方南雁释怀地笑了。
“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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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南雁要走的那天清晨,宿舍的门板快被外面的人凿烂。
用膝盖头想想都知道是谁在外面发疯。
方南雁不自觉想到了楼先生,他走之后就没再来过。
他请了两天“安”,得到一水儿的已读不回,第三天就没再打扰楼先生。
宿舍的门快被敲烂,屋子里吵闹非凡,他心里响起的却是楼烟蔷屈起手指几乎不用力敲门的声音。
纯黑的指套紧实地包裹住手指,即使看不到白皙修长的手,屈起时仍让人移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