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ue13
“平时司机送你过来大概要多久?”
“二十分钟。”郑陶对时间很敏感,“窗外能看到很亮的一个壶。”
“去瓯江。”赵亦朗对司机说。
“开到小区门口你认得吗?”
郑陶点头。
看郑陶紧张地搅弄着手指,赵亦朗忽然也紧张起来。他哥说一不二的个性已经很久了,对小孩也没有什么耐心,他小时候不懂事,在公馆玩的时候钻进他哥的书房一通乱翻,他哥回来没说什么,自那天起载着他的车开到山下就会被拦住,他足足有一年时间没到过公馆。
更何况他们已经不是小孩了,赵亦朗对自己人高马大的身材有些苦恼,自从他个头窜上去之后撒娇这一招就不好使了,首先就体现在他的母亲身上,小时候撒撒娇很多事就能蒙混过去了,现在撒娇赵子靖只会叫他滚。
“郑陶。”赵亦朗戳了戳旁边搓书包带的那个人。
“你跟我哥撒娇过吗?”
郑陶脑子里一片乱麻,不知道这次回去之后的低气压会持续多久,他怕极了谭启明总是阴沉着的脸,还有冰冷的语气。
他胡乱摇头。
“你回去跟我哥撒娇试试。”赵亦朗劝郑陶,虽然这一招他用起来不好使,但是郑陶未必不好使,他长得这么小这么瘦,一看就很可怜。
郑陶几乎要被压力压倒,赵亦朗没在这小家伙脸上见到过这么阴云笼罩的表情。他哥有那么可怕吗?是有的,赵亦朗吞了一口口水,有点后悔自己陪着郑陶一同回去。
“不然我送你到小区门口……”赵亦朗看到郑陶脸上的神色又有点不忍心了,于是吞回要临阵脱逃的话。
“其实我也没有很想我哥。”赵亦朗小声说。
郑陶陷入惊惧里,已经无心听赵亦朗同他说了什么,他满脑子都是回去以后谭启明脸上会有什么样的神色,在饭桌上这样的低气压导致他不敢动筷子,难得听到几句话又都是嘲讽和贬低。
郑陶在人身上收到过很多东西,坏的占大多数,从前不在意是因为他能够有自己独处的空间,不用日日看见别人,伤害只占据一点小小的地方。
在公馆也还可以勉强忽略来自人身上的一些东西,公馆很大,郑陶不是时时刻刻都需要跟人打交道,至于谭启明就见得更少了,几乎只在晚饭的时候有交集。尽管他在公馆有一点害怕有一点无措,但这些感受,还有造成这些感受的瞬间仍然只占一点点,大多数时候他还是可以自己呆着的。
但现在不一样,他和谭启明在一个小小的房子里,只要谭启明回来,气压会笼罩整个平面,轻轻的门响都会把郑陶搞得神经紧张,更何况他不被允许总是呆在自己的房间,他被要求在客厅学习,只有睡觉和上厕所可以进自己的房间。
这一切都糟糕透了,他在这个房子里每天提心吊胆,谭启明没回来的时候担心他什么时候回来,谭启明回来之后又要小心喘息,想着他什么时候才会离开,训斥来临的时候就低着头听脑袋里的闷响。
郑陶太害怕太紧张了,他没有独自喘息的时候,他甚至开始憎恨这个小房子,全是因为这个房子,把他害成现在这个样子。
郑陶现在懂得更多一点,他没有钱也没有证件,如果离开谭启明就会被抓走。他甚至后悔自己来到拳馆上课,这样他就不用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么多的“知识”,他还能是那个闷头乱撞的野人。
“就是前面那个吧。”司机忽然出声。
郑陶回过神点了点头。
“对,就是那里。”赵亦朗回应。
司机把他们两个放在门口,小区的安保很严格,郑陶平时出门都是司机接送,安保不认识他的脸。
郑陶从书包边缘举起一个小小的挂链,“这个可以吗?”
安保认出这是电子卡,“可以的,来刷一下。”
“认证失败。”
安保亭里探出一个脑袋说:“住户取消了这张卡的权限。”
郑陶的脸色更白了,他无措地捏着这张废弃的电梯卡。
【作者有话说】
谢谢“aaa松茶”、“桑蒲”、“没有名字的蠢猫”投喂的营养液=3=
下章周四见~
第34章
赵亦朗觉得他哥做得实在有点过分, 明明当初是他把郑陶弄来的,现在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呢。
可赵亦朗转念一想,也许只是恐吓, 仅仅因为迟到就不要当初力排众议弄来的郑陶, 显得太过轻率。
“哥可能只是生气了。”赵亦朗抓住郑陶的书包带把他拉到身边,长臂一伸搂住他的肩膀, “好好想想,你最近有惹他生气吗?”
郑陶乱糟糟地摇着头。
赵亦朗略微安心了一点,“那就是因为迟到了,没关系的,等哥消气就好了。”
可郑陶说他摇头的意思是很多,多到想不出从哪一桩开始讲。
赵亦朗听闻沉默。
“你这小孩看起来挺老实,怎么净干些糊涂事, 你不知道他是你的衣食父母吗?”赵亦朗没忍住数落了起来,他自己在哥面前都老老实实的, 不知道郑陶怎么跟吃了熊心豹子胆似的。
现在看来他哥要遗弃郑陶的成分就非常大了。
赵亦朗盘算着自己钱包里的存款, 考虑能养郑陶多久。拳馆的单次费用不算高, 但是一年累积下来数值并不小,而且还要给郑陶请老师上课, 如果要维持郑陶的日常生活水准,算下来会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房子的事情倒不用太费心, 他和赵亦晴十岁生日的时候各有一套房产作为生日礼物。
可……
可郑陶能给他带来什么呢?
赵亦朗昏头的盘算中忽然露出了一点他的本来面貌。
郑陶值得他这样的付出吗?仅仅是为了一个儿子一样的可爱身份。
一开始赵亦朗愿意出钱将郑陶送走,只是因为不想让这个人在他哥面前打转,况且他哥也不会让他付出全部的费用。
赵亦朗是商人的儿子, 他的半个头脑虽然经常不着调, 但是另外半个头脑偶尔也会不自觉地权衡利弊。
郑陶所能带给他的价值, 不值得他这样付出。
赵亦朗没察觉自己的脸上带着一点高高在上的冷漠, 他低头审视着焦急的郑陶,也许赵亦朗有能力缓解郑陶的焦虑,但是郑陶的笑脸在赵亦朗这里有足够的价值吗?
没有,赵亦朗很快下了结论。
郑陶的可爱一方面来源于他的性格本身,另一方面则来源于谭启明的供养,二者缺一不可,且后者非常重要。如果没有谭启明的供养,每天为钱所困的郑陶很难保持这样的可爱。
郑陶像一只傻乎乎的猫崽子,赵亦朗偶尔逗弄觉得有趣,真的要亲自去养就没那么好玩了,也许他哥现在也有相同的感受。
真是苦恼,他哥会怎么处置郑陶呢?
如果是他的话,不会这样果决而不留情面地将人驱赶,这样显得似乎太过于残忍,他会选择慢慢让当事人感受到自己的价值的缺失,从而主动离开。但这里又存在着一个困境,郑陶不是一个普通的公司员工,这里也不是他入职的场所,在某种程度上,他是没有能力离开的。
赵亦朗还是产生了一点不忍心,也许他可以为郑陶联系一个福利院,并且在这个福利院投入一点费用,以保证郑陶在成年以前能有稍微好一点的生活,但和现在相比当然是不能的。
赵亦朗搂紧郑陶的肩膀,带着人转了一个身,他抬头看着不远处林立的高楼,这样的地方如果郑陶只靠自己的努力一辈子都不可能住进来,也许门口的安保亭可能会录用他,但可能性也很小,毕竟他连一份拿得出手的学历都没有。
郑陶离开的弊端在于,赵亦朗以后在拳馆看不到这个有趣的猫崽子了,但他有空的时候可以亲自到福利院去看看郑陶,带着一点好吃的好玩的去看望他。
“不要担心。”赵亦朗捏了捏郑陶的肩膀。
郑陶深吸一口气,正在平复呼吸。
也许成年后的赵亦朗可以看到郑陶更多的价值,或者那时的他会变得更加慷慨,但对于现在的赵亦朗来讲,郑陶不值得他付出太多。
这不符合他的投资理念。
赵亦朗愿意再为郑陶出具一点费用,在他哥那里争取一番,毕竟这些钱在他看来是微不足道的。
“我给你打一辆车到公馆可以吗?”
如果到了实在没有办法的地步,他是可以帮一把的,但现在赵亦朗要和郑陶保持一点距离,以维持脑袋的清醒。
青年人总是冲动的,赵亦朗很了解自己。
郑陶点了点头,他还没有想好自己应该去往何处,尽管他已经来到这里将近一年的时间,但是他仍然没有办法独立地在人群中生存。这里和山上太不一样了,衣食住行无一不需要花费金钱,他没法找到那座山一样的地方重新住进去。
既然要把他丢掉,为什么不把他丢在海上呢,那处海岛也很好,郑陶在出租车上想了很多,这次赵亦朗没有和他一起去公馆,只是替他提前支付好了出租车的费用。
郑陶鼓起勇气拨打了谭启明的电话,手表里传来滴滴的声响,没有人接听,他没法再鼓起勇气打出下一个。
在极致的煎熬和恐惧中,出租车司机终于抵达了山下。
“到这里就不能开上去了。”司机说。
郑陶道了谢,慢吞吞地推开车门。
“等等。”郑陶被司机叫住。
司机给他一张红色的钞票,“退你一张。”
刚才赵亦朗在手机上预付好了车费,还有很大的剩余。
郑陶接过这张钞票,说了声谢谢。
今天执勤的刚好是郑陶爬树那天的保安,保安一眼就认出了郑陶,他满脸疑问。
“怎么就你一个人呀?怎么是坐出租车回来的?”
忽然保安的对讲机响了。
“别放他上来。”
对讲机里的声音发生了变形,保安和谭总接触的不算多,所以没能听出来,但是郑陶一下子就认出来了,他知道谭启明就在上面。
“喂?”保安疑惑,“别放谁上来。”
“郑陶。”对讲机里的声音念出了一个名字。
“啊?”保安满心不解,他看看对讲机又看看面色沮丧的郑陶,忽然明白过来怎么回事,郑陶肯定是又惹老板生气了。
对讲机的声音有点陌生,保安想了半天才回过味,哦,里面的声音是老板。
今天下面就他一个人,他把郑陶拉进旁边的小房间,那是一个精巧的小屋,里面东西一应俱全,每天都会有人在这里值班,走到后面还有一张床,晚上值夜的可以在上面休息。
保安摸出一个小板凳让郑陶坐在电脑桌旁边,他在电脑上操作了一番,记录下刚刚那辆出租车的车牌号。
“怎么啦?”保安问郑陶。
郑陶认识这位叔叔,乍一看有点凶,其实为人很好相处,还总是跟他打招呼。
“我迟到了。”郑陶紧紧拽着书包带,书包带被他攥了这么久已经变形了,宽的肩带被他捏成细细一条,折叠在一起。
保安大叔见郑陶坐在板凳上还背个包,看起来很难受的样子,帮郑陶把包卸下来放到他脚边。
“没事,在这休息一会,等谭总消气了再上去。”保安大叔毕竟还是比郑陶多吃了将近二十年的饭,老板只是叫他不要放郑陶上来,又没有叫他把郑陶赶走,事情远没有郑陶想象中的那么严重。
可郑陶已经被吓坏了,他彷徨了一路,从台球厅出去的时候就在害怕,脑袋里一片混沌,全靠赵亦朗带着他才没有走失。
郑陶最近有思考过自己一个人怎么生活,但是暂且没有想出一个好的办法。再加上他最近的表现总是不令谭启明满意,那种快些找到安全地的急迫感紧紧追随着他,郑陶没有一刻可以摆脱,但是他就是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