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ue13
他不同意,即便他已经答应谭启明,但是这件事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不用做心情的梳理,不用做事实的判断,他绝对绝对不会同意。
“你会同意的。”郑润泽笃定地反驳,把郑陶的话当成一句幼稚的呓语,“启明花了那么多钱培养你,这点小事都做不了吗?听亦朗说,你还去学了潜水。”
说到潜水,郑润泽停顿了一下,“只没脸没皮的索要,一点都不考虑回报吗?”
说完他啧了一声。
“啧,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郑陶在他的口中变得贪婪成性,好像以往受到的所有伤害都是咎由自取,包括郑润泽给他的。
郑润泽用一种很微妙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郑陶,郑陶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他看得出来,郑陶是一个见到一点好就恨不得掏出心肝的人。
不止郑陶,很多人都是这样。
所以他们永远可怜,永远需要被掏走心肝。
这是他们自愿的,没有人强迫。
“那也是回报给他,不是你。”郑陶竭力让自己冷静。
他感到一阵阵眩晕,像被扒光了衣服一样在这个小房间,一个陌生的助理旁听了一切,窥探着他的隐私,用眼睛对他进行审视,郑润泽则是以扭曲的方式把他进行重组。
不是那样,不是郑润泽说的那样。
谭启明相信了吗?
是不是因为谭启明相信郑润泽说的话,认为郑陶总是贪婪索取,对他产生厌恶,所以才把郑陶亲手送给郑润泽。
“回报我就是回报他。”
郑润泽下了结论,他的病躯仿佛在这一刻得到了很好的治疗,精神上的满足让他获得精气,犹如枯木逢春。
“走吧,在手术完成之前你只能和我呆在一起。”郑润泽今天说了很多话,但是丝毫没有疲态,见郑陶愣怔,他出声提醒。
郑陶环顾四周,他们还在鉴定机构里面,即便工作人员不在场,郑润泽也不可能在这里限制他的人身自由。
“我劝你不要跑,机构外面有保镖在等。”郑润泽猜到他的心思。
“你这么做是犯法的。”郑陶一只手扶住椅背。
助理往前走了一步,防备郑陶动手。
“你要报警吗?”郑润泽皱着眉头,一副很难理解的模样,“你可以报警,到时候启明也会来,我可以叫上许多媒体,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俩是绑架犯,绑架了你。”
郑润泽故意把事情夸大。
“启明有没有告诉你,他的名声很重要,尤其在最近。”
谭启明打电话从来不避讳郑陶,郑陶从听到的只言片语中也能了解一些事情,他知道谭启明最近为什么很忙。
两个保镖把郑陶夹坐在后排,他的手机被拿走了。
郑陶的思绪很混乱,郑润泽说过的话在他脑海里一遍遍重放。
郑润泽说他只索取不回报。
郑润泽说谭启明同意。
郑润泽说和他做亲子鉴定只是为了通过伦理审查……
“只有血缘关系才能捐献吗?”郑陶忽然出声。
车里很安静,没有人回应他。
郑陶发狠踹了一脚前面的座椅,两个保镖立刻把他按住。
郑润泽在副驾驶闭目养神,突然座椅后面出现很强的力道。
“是。”郑润泽厌恶地看了一眼后视镜。
“你有孩子,为什么要用我的?”郑陶一字一句问道。
“不舍得啊。”郑润泽唇角微微上扬,显然知道这个回答能给郑陶带来什么。
果不其然,车里安静了下来。
“那是我亲手养大的孩子,亦朗亦晴要过最好的生活,有最健康的身体。”
郑润泽在后视镜欣赏着郑陶的表情,但郑陶只是沉默地低着头。
“把他的头抬起来。”
听到命令的保镖捏着郑陶的下巴让他抬头。
郑陶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眼泪,没有失望。
郑润泽看到他脸上的平静有些乏味,他又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问道:“听说你七月份有比赛要参加,嗯����”
郑润泽拉长了尾音,“真为你可惜。”
他这话说得既虚伪又不怀好意。
郑陶挣脱了保镖钳制他下巴的手,看向郑润泽的眼神凶狠。
“不过也没什么可惜,本来也不应该属于你。”郑润泽不急不缓地说完了剩下的话。
从他生病以来,他的心情时常沉郁,很久没有这么开怀过了。
“你知道吗。”郑润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从出生起你就代表着不幸,害死了你的妈妈,还害死了我的妹妹,心怀感恩地捐献给我吧,这是你唯一积德赎罪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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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车内一片死寂。
静的背后往往浪潮汹涌, 郑润泽深谙这一点,他吸了一口令人陶醉的氛围,弥漫的沉默将他狭隘难通的气道也恢复如常。
他由衷地希望这份畅快能陪他入夜。
郑润泽的皮肤被这份沉静舒缓地按摩着, 一道声音将其打断。
“快到了。”助理在驾驶位没眼色地出声。
温柔的触角随着突兀的声音出现被拦腰斩断, 郑润泽不悦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助理向来愚笨,只是他入手的时机还算合适, 是跟后座上的郑陶一样的货色,一点好处就能被牵着鼻子走,一点故事就能调动他全身的热血。
十足的蠢货,十足的好支配。
郑润泽看了一眼后视镜,郑陶低垂着头,像一棵打蔫儿的野草。
郑陶漠然地看着车子转进一片别墅区。
他一直以为,事情也许还能存在转机。
其实这一切全是假的, 只是郑润泽生病后的异想,他们全是来陪郑润泽玩垂死之前游戏, 这样的郑润泽不可能是他的亲生父亲。
再不济, 亲子鉴定的结果也能让郑润泽醒悟过来。
但郑润泽提到了他的妈妈, 他说郑陶害死了他的妈妈。
这样确定性的言语让郑陶背上浮了冷汗。
原来真的有人一出生就背负着罪孽,要用他的生命去赎罪, 郑陶想,自己的生命走到现在是不是显得太长, 长到有些残忍。
或者他现在正在做一场噩梦,一切都不是真实的,从他被谭启明捡到开始。
“我要见谭启明。”郑陶嘴唇发白地看向郑润泽, 他不可以在这样的空间里有很大的情绪波动, 所有人都在看他, 在看一个小丑。
“见不到他我不会同意。”
郑润泽又叹了一口气, 他被刚才的温柔触角按摩地有些疲倦,失去了一部分刺激性的欲望,他不知道郑陶为什么这么固执,已经说清楚揉明白的话也听不进去,仍然要自我羞辱,自我证明。
“很难看啊。”郑润泽低声说,“他已经把你送给我了。”
“我要见谭启明。”郑陶只重复这一句话,他的尾声钻进自己的脑袋,谭启明三个字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郑陶有些疑惑,到底是谁在一遍又一遍地叫谭启明的名字,为什么这个声音在他的耳边喋喋不休。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确认是闭着的。
保镖见他抬手迅速警惕起来,把郑陶的手按回原位。
郑陶觉得自己好像记错了,嘴唇其实是张开的。
他没法再确认。
车子到了郊外的别墅,一路上没有人防备郑陶看到路线,两个保镖坐在他身边只是为了防止他突然动手。
看到也不要紧,因为郑陶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
郑润泽很疲惫,他应该在医院住院,而不是跟郑陶一起来到这处远郊的别墅,这栋房子很旧了,散发着迂腐糜烂的味道,尽管已经请人整理过,依然掩盖不住陈旧的痕迹。
比起别墅的陈旧,他更受不了的是医院的味道,受不了推车来回的滚轮,每一下都在碾压他的生命。
郑润泽一下车就被搀扶上了轮椅,郑陶在后排安静地等着,等到郑润泽的轮椅消失才被允许下车,他被保镖压进了三楼的一个房间,刚一进门就落了锁。
老式的窗帘拉得严实,只轻轻一碰就能带起纷纷扬尘,郑陶把窗帘拉开。这间房很阴,背着阳,漫天的灰尘失去了阳光的照射,在空气里隐了形,只有郑陶剧烈地咳嗽确认这些灰尘存在。
别墅里没有树,一切都是颓然的。
郑陶失力地坐在角落的沙发上。
这是一间很久没人住过的房间,知道有人要来也不必打扫,因为这对入住的人来说已经是很好的地方。
郑陶被灰尘呛得咳嗽不止,出身像是病菌一样缠在他身上,粉尘也比他更显光鲜。
他大口地喘息着,希望这些扬尘能够钻进他的血液,把他的不幸和罪孽全都吸附走,起码也能落下一层浮灰,把这些东西尽力隐藏,不要让别人发现。这样做的话,他还是被允许生活在世界上,假装和别人享有一样的生命,在生命的伊始也是相同的。
人的一生会有许多个分界线,没关系,没关系。
尽管昨天晚上他还在谭启明的怀抱里安睡,现在就坐在一个阴冷异常的房间里发抖。
没关系,他还有蔽体的衣服。
但是怎么会这么冷,比他度过的任何一个冬天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