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杳杳一言
杨景方随口道:“我方才还说,小少爷有您这样尽心的叔叔,实在是他的福气。”
乔愈一愣,下意识望向沈韫章。
沈韫章面色未变,只是停了翻页的手,半晌才说:“他自己愿意学,才是最要紧的。”
“正是。”
结束了这一天的功课,乔愈送走先生,一回头,看见沈韫章坐在长廊下。
今日万里无云,艳阳普照,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被笼上一层金光。书文和松柏松林站在院子里说笑,藕荷和芙蓉坐在不远处的檐下,一人缠络线一人剪花枝,脸上都挂着笑。
只有少爷孤零零的一个人。
少爷还刻意避开了暖融的日光,择了一处阴翳独自坐着,沉默地望着空荡荡的院子。
乔愈觉得很难过。
明明西院里的所有人都是围着少爷转的,可少爷永远那么孤独。
朝夕相处了这么久,乔愈依然不知道少爷心里究竟藏了多少秘密;为何重伤归来后,治好了伤,却再也不能下地行走;为何对疼爱他的爹娘如此冷漠……
书文说,少爷在战场经历了太多,看着漫山遍野的尸体,是个人都受不住,更何况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不知人间疾苦的少爷。
大家都这么说。
就连西洋医生也是这样说的。
在沈韫章答应接受洋医之后的第三天,沈如诲就忙不迭重金请来了一位棕发绿瞳的印度传教医生,名叫马士曼。
他擅长内科,会说简单的中文。
马士曼医生仔细检查了沈韫章的身体,询问他过往的经历,得知他曾参军五年,重伤归来,便断定沈韫章患上了“战争神经症”。
很多士兵退下来之后都会出现轻重不等的神经损伤,严重的就如沈先生,他这样说。
沈如诲忙问,该如何治疗?
马士曼说,可以尝试电气疗法。
他向沈如诲解释,就是将一台手摇式电疗机连接到沈韫章的身体上,通过电气直达五脏六腑,使原本萎缩的肌骨再次焕发生机。他的好友玛格温医生之前在广州,通过这种疗法成功治好了两位肺痨病人。
沈如诲思想保守,一听这骇人的“电气疗法”,当即震怒,声称西洋邪术要害他儿子的命,不由分说将马士曼医生轰了出去。
寄予厚望的西洋治疗就这样不了了之。
乔愈当时躲在门外偷听,隐约听见“战争精神症”几个字。
这种舶来的新鲜词,他自然是不懂的,他去问了杨先生,杨先生也闻所未闻。他望文生义地想,应该和书文的说法是差不多的意思。
可是……就这么下定论了吗?
他隐隐觉得,不止是那么回事。
如果是一个仪器就能治好的病,少爷为什么迟迟不能下地行走、始终郁郁寡欢呢?
他朝着沈韫章的方向小跑过去。
两步跨上石阶,在轮椅旁蹲了下来。
“怎么了?”沈韫章问。
乔愈摇摇头。
“去院子里晒太阳。”
乔愈还是摇头,“我要陪着少爷。”
沈韫章察觉到他突然的低落,抬起手,捏了捏他的耳尖,“又怎么了。”
“少爷,”乔愈两手搭在沈韫章膝边,仰起头来,“能跟我讲讲你从前的事么?”
沈韫章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乔愈还想再说什么,才一张口,便被沈韫章冷声截断:“不行。”
乔愈只得闷闷地垂下头,刚要起身走开,手腕却被沈韫章一把握住,猝不及防向后扯去,他身子一晃,险些跌进沈韫章的怀里。
怕压着沈韫章,他慌忙撑起上半身。
可撑到一半,他忽然不动了,眼珠转动,用膝盖抵着轮椅的边沿,整个人虚虚地伏在沈韫章胸口,仰起脸,眼巴巴地望着沈韫章。
眼神湿漉漉的,又乖又缠人。
沈韫章被他看得一怔。
乔愈发现每回他这样望着沈韫章,沈韫章便舍不得对他说一句重话。于是他眨了眨眼,又凑近了些,软软地唤了声:“少爷。”
沈韫章神色缓和:“怎么了?”
“为什么……”他咬了咬嘴唇,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就是不能把过去的事情告诉我?”
话音刚落,便被沈韫章按着腰推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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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个秘密,沈韫章越是讳莫如深,乔愈就越想一探究竟。
他决定四处寻人打探。
然而很快,他就悲哀地发现,除了西院的几个仆人,他谁都不认识。
听闻少爷在投军之前广结善缘,胜友如云,但这三年他久卧病榻,闭门谢客。因此,乔愈压根没机会认识少爷的旧时好友。
除了……
他托腮坐在檐下,正愁眉不展,转头瞧见一抹熟悉的身影跨入院中,阔步走来。
是陆贻明。
乔愈忽一激灵,立即迎了上去。
这回他知道什么是握手礼了,恭恭敬敬地把右手伸了过去,说:“陆先生,您好。”
陆贻明对他的变化表示惊讶,笑着握住他的手,温声说:“好久不见,颐安说你近来一直跟着私塾先生上课。”
“是。”
“既如此,我叫你小乔同学,可好?”
乔愈脸颊发热,点头说好。
陆贻明示意他一同进屋,“我今天是来接你们一起去梨花班听戏的。”
乔愈听得茫然,“听戏?”
“你还不知道?”
陆贻明走到床边,对沈韫章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颐安,你怎么没和你的小太太说?”
沈韫章正看书,闻言抬眸白了他一眼。
陆贻明扬唇笑道:“梨花班的名角们总算回来了,本以为外出公演一圈顶多两个月,没想到他们在广州多留了一阵子。前天夜里才下火车,今天正式开演。我可是托了不少关系才拿到三张票,你们总得陪我去一趟。”
“不去。”沈韫章兴致乏乏。
“你不去啊,”陆贻明丝毫不恼,转头望向乔愈,“那我就单独带小乔同学去了,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他,天黑之前送他回府。”
说着就抬起手臂,轻轻圈住乔愈的肩膀。
乔愈来不及挣扎,就被陆贻明带着往前踉跄了两步,刚回过神停住脚步,听见沈韫章沉声说:“行了,把我的轮椅拿过来。”
乔愈没想到有一日能和少爷一同出门。
他们从后门出发。
陆贻明那辆通体乌黑的福特硬顶汽车,早已候在门外。
因为沈韫章的双腿都使不上劲,书文和松柏两人前后合力,才将他送进车里。
陆贻明扶着车门,脸上隐隐掠过一丝懊悔。他回头望向乔愈,在乔愈的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担心。
好在沈韫章看着还算从容,并没有太难受的表现,待坐稳了,便对乔愈说:“过来。”
乔愈不是第一回坐汽车了。
上次被掳去赌场,就是乘的汽车,但他那时候被蒙眼封口,什么都看不清楚,只听见轰隆隆的响声,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晃。
他心有余悸地坐进去,不敢乱动,身子紧紧贴着沈韫章,两只手还攥着沈韫章的袖子。
“少爷,我们要去哪里啊?”
“玲珑戏院,”沈韫章见乔愈一脸茫然,解释道:“是邺州城最有名的戏院,原是个茶楼,去年扩建成了戏院,重金请来京城最有名的梨花班驻场演出,渐渐名气就大了。”
“梨花班?”
“梨花班是一家很有名的京戏班社,从前是专给王公侯府唱戏的。”前排的陆贻明转过头,告诉他:“这里面最有名的,一是岳朝歌,二是贺秋泓,两人唱得那叫一个余音绕梁。对了,岳朝歌上个月在北京演出,还受了大总统的嘉赏,现在可谓是声名大噪,一票难求。”
“小乔同学,”他朝乔愈眨眼:“第一次进戏院就能听到岳老板的戏,打算如何谢我?”
乔愈哑然,他从没经受过这般逗弄,不知如何应对,只能眼巴巴望向沈韫章。
沈韫章微阖着眼,感觉到乔愈求助的目光,头都没抬地说:“你说多谢陆先生,我让我家老夫人为你谈一门亲事作为回礼,可好?”
陆贻明登时面露讪色,悻悻然转过头去。
乔愈琢磨半晌,才噗嗤一声笑出来。
“陆先生还没成亲吗?”他好奇地问。
“我?我是独身主义。”
又是一个新词,乔愈全然不解。陆贻明告诉他:“就是不议婚嫁,追求终身自由。”
乔愈很是惊讶,心想:如此便不能上事宗庙,下传后嗣,岂不是大不孝?
沈韫章说:“不是他不想,是他三年前下过聘,又在成婚前一晚公然逃婚,自此,邺州城里但凡有女儿的人家,都不愿再同他议亲。”
“……”陆贻明咬牙切齿,“沈颐安,做事留一线,再不给我面子,别怪我在小乔同学面前把你的老底全抖出来!”
沈韫章面色不变,浑不在意,继续闭目养神。
乔愈头一回见少爷这般鲜活的一面,心中倍觉新奇,转过头定定望着沈韫章的侧脸。
正想着,轰隆隆的汽车在一座挂满红绸子的高大建筑前停了下来。
乔愈透过车窗向外探看,看到一张大大的戏报子。
入目就是岳朝歌三个浓墨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