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杳杳一言
他侧过脸,微眯起眼,透过缂丝屏心,隐隐约约看到了一桌人影。
有大人,还有一个小孩子,围坐在一处。
他正要走过去,又有一道妇人的声音自屏风后响起,听上去有些年纪,笑盈盈地说:“承儿这么爱吃花生啊,这一盘都给承儿。”
沈韫章倏然回过神来。
他站在原地,眉头忍不住蹙起,一时想不明白自己方才的失神是为了什么。
两侧的人瞧他这副模样,不明所以,皆窃窃私语起来。许老板也愣了一下,凑上前来,弯着腰谄笑道:“会长,请登台阶。”
沈韫章便收回目光,转身上了楼。
屏风里。
乔愈低着头,死死咬住嘴里的软肉,整个人绷得紧紧的,紧到微微发颤。
章幸之靠近他,一只手搭在他后背上,替他挡着屏风两侧可能漏出去的视线。直到沈韫章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二楼转角,才俯下身,在乔愈耳边轻声道:“好了,他走了。”
乔愈缓缓抬起头。
一楼重又热闹起来。
邻桌有人问:“这位三少瞧着还挺年轻,成家了没有?”
“成了。”答话的人笑了笑,“你别看他出来进去的气势逼人,其实还挺惧内的。我有一次亲眼见到旁人敬酒,他推说太太不让多喝。”
章幸之下意识地望向乔愈。
乔愈定定地看着桌角,眼神发怔,本就憔悴的脸庞一点点褪去了血色。
“小愈,你����”
话没说完,一旁的杨护士已抢着开口:“乔医生,你怎么了?身子不舒服么?”
乔愈朝她勉强笑了笑,点头道:“是,胃里忽然有些难受。对不住各位,我……我想先回去了。”
“啊?这就要走?”杨护士看了看桌上,“还有一道热菜没上呢。”
“我胃口小,已经吃饱了。”
“瞧你瘦成这样,哪里就吃饱了?”
乔愈张了张嘴,正僵着,覃医长开了口,替他解了围:“不舒服就先回去吧,身子要紧。这几日降温,怕是着凉了。”
乔愈如蒙大赦,连声道谢,从杨护士怀里接过承儿,向众人赔了个不是,快步出了门。
一上街,冷风迎面而来,将乔愈纷乱震荡的思绪压制了下来,他终于重获呼吸。
时隔四年,再度重逢,他甚至没看清沈韫章的脸,就已经慌乱到失了心跳。
随之而来的,是浓烈的悲伤。
����“我有一次亲眼见到旁人敬酒,他推说太太不让多喝。”
这话直接划开乔愈的心口。
比任何刀子都要锋利,比他独自一人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等待产子时,还要痛楚。
所以,沈韫章成婚了吗?
他变回了正常的男人,像雁声哥说的那样,拎得清,识时务,前途无量,等疲了累了就会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结婚生子。
他再度颤抖起来。
这时候,脸颊传来一阵暖意,是承儿凑上来,和他贴在一起。
承儿大抵是感觉到了他的悲伤,伸出短短的小胳膊,圈着他的脖颈,和他脸颊贴着脸颊,努力将自己身上的温暖传递给乔愈。
他问:“爸爸,你怎么了?”
乔愈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说:“没事,就是吃得有点多,肚子不舒服,我们回去吧。”
承儿乖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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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少。”
薛老板躬身递上一只锦匣,颤巍巍送到沈韫章手边,“知道您向来不喜那些黄白之物,听闻您前阵子染了风寒这是益合堂的千年老参,最是益气养血����”
偌大的雅间里金玉满堂,灯影绰绰,沈韫章坐在金丝楠木制成的太师椅上,一根手指不紧不慢地按着眉心,眼皮都未抬一下。
书文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有了数,扬声截断薛老板的话头:“薛老板,有话直说。”
薛老板面色一僵,迅速进了正题:“运药的船,叫码头那边扣下了。货卸不下来,生意便做不成,求三少高抬贵手,只这一回����”
另一旁的魏老板也躬身哀求:“求三少高抬贵手,大势所趋,西药见效快,我们也没有办法,尤其是近来城里结核病肆虐,米诺芬一类的药物有神效,我们就见钱眼开,脑袋发了昏,只这一回,今后再也不敢了!”
沈韫章未发一言,仍旧缓缓揉着眉心。
书文怒喝道:“会长去年腊月便贴出告示,明令不许超限额私运洋药入境,你们还敢顶风行事。如今不过是封船扣货,没招呼官府那人,已是法外开恩了,二位老板还要怎样?”
“可……可船上那批货……”薛老板嗫嚅着,额上已沁出汗来。
沈韫章忽地掀起眼皮,问:“什么货?”
这道声不高不低,却令人后脊一凉。
“洋……洋货……”薛老板嘴唇翕动,汗珠子顺着鬓角淌下来,
他知道,洋货进港是沈韫章的逆鳞保一时利头,还是保身家性命,全在一念之间。
沈韫章斜靠着椅背,指尖叩了两下扶手,慢条斯理道:“二位老板,话说到这个份上,也该知趣了。”
“三少����”
沈韫章抬手将锦匣掷到薛老板面前。
匣子落在地上,“啪”的一声,满室俱静。
“你们这些帮洋人吸血的蠹虫,”沈韫章脸色骤沉,“正经药行生意不做,跑去帮洋人囤积特效药,压价贱售,绞杀本土药厂。”
他冷眼望向二人,“我今天来,是来听你们悔过的,既然二位无悔过之心,那我接下来要做的,就不只是查封货船这么简单了。”
说罢,他便起身。
薛老板和魏老板这才知晓他的刚硬之处,连声求饶,一口答应放弃货船,可沈韫章理都没理,神色淡漠地朝书文看了一眼。
书文当即会意,上前拦住人,道:“三少一向公私分明,从不为谁徇私开恩,二位老板就趁早死心!也不妨将今日之事告诉所有为洋人做事的人,让他们知晓,三少对此绝不姑息!”
下楼时,沈韫章又一次毫无缘由地往那扇屏风的方向瞥了一眼。
从楼梯上望过去,能瞧见里头的光景,
那桌人似乎刚散了场,四方桌上残羹剩盘还没收走,铜锅还飘着热气。
他收回目光,快步下楼,坐进车里。
不多时,书文也坐了进来,呼吸有些急,几番回头望向沈韫章,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话就说。”沈韫章揉着眉心。
“少爷,我方才……好像是瞧见章少爷了。”
沈韫章动作顿住。
“章幸之,”书文咽了口唾沫,“章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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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愈回到宿舍。
坐到床边的时候他才发觉自己的腿都是软的。
比起思念沈韫章,他竟然更害怕沈韫章。
四年前临走前,他给沈韫章留了一封信。信上大略是说,他不愿再被禁锢着过日子,他也有自己的想法,需要朋友,需要除伴侣之外种种关系。他说,他对感情的那点理解,全是沈韫章一人给的,那算不得真正的爱。
他说,他要去寻真正的爱。
他太了解沈韫章,因此知道这段话落在沈韫章心里,会是何等分量。
沈韫章连他与章幸之多说一句话都无法忍受,更何况这般明晃晃的背叛。
他想,沈韫章看到信的那一刻,怕是想杀他的心都有了。
他强打着精神,给承儿泡了奶,洗了澡,而后抱着沈韫章那件寝衣,疲惫不堪地躺到床上,他把那件寝衣平摊开,放在床上,而后靠上去,像以前靠在沈韫章的怀里入睡那般。
可这样没有温度的拥抱,更令他难过。
眼泪还是很不争气,簌簌不停地往下淌,浸湿了寝衣的襟口。他把脸埋进去,哽咽着、小小地唤了一声:“少爷……”
承儿还没睡着,他扒着小床的围栏,看到床上肩膀微颤的爸爸,担忧不已,连忙把胳膊伸出去,五根小手指张了又张,想要触碰到爸爸,可是爸爸的抽噎声盖住了他的呜咽。
他只能努力翻身,从小床爬出来,哪怕一咕咚摔在地上,摔得有些发懵,也没有哭。他强忍着泪意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屁股,努力手脚并用地爬上床,一路爬到乔愈身边。
他把自己挤进乔愈的臂弯,仰起小脸,认真地说:“爸爸不哭,承儿会保护你的。”
乔愈看着他。
承儿的眉眼并不像沈韫章,可他这一刻的神情,却像极了沈韫章。
让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认字读书时,常常闹出笑话来,沈韫章就会卷起书,轻轻敲他的脑袋,说他笨,无奈地感慨:“乔愈,如今世道这么乱,没有我保护你,你该怎么活?”
他盯着承儿的脸看了许久,终于破涕为笑,低下头,和承儿脑袋抵着脑袋。
“有承儿保护爸爸,爸爸就不怕了。”
乔愈靠在承儿身边,闻着他身上似有如无的甜香味,许久之后,才昏昏沉沉地睡着。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
他起身去了盥洗室,用冰凉的冷水洗了脸,让自己清醒过来。
别多想了,他对自己说。
你和沈韫章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沈韫章的人生已经重回正轨,这是天大的好事。
你当初远渡重洋,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别再抱有一丝妄想,别去打扰他。
他简单洗漱完,换了衣裳去上班。
经过了一个月的实习,覃医长通过了乔愈和章幸之的考核,允许他们正式行医。
乔愈的工作开始忙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