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之将 第77章

作者:猛猪出闸 标签: 强强 甜宠 轻松 先婚后爱 古代架空

罗雨追过来,说水凉不能久待,把他往肩上一扛,回到江堤。又勒令宋卓脱了靴子,给王爷穿。

从深夜找到天色微明,一无所获。

城门熙攘,有人挑担进城送货,有人出城往江边赶,去帮商船装货,卖力气挣辛苦钱。粗黑的脖子上,架着沧桑的脸,每一个都是家里的顶梁柱。每一个都目的明确,步履不停。偶尔慢一下,也是与熟人匆匆打个招呼。

“麻烦让一让嘿!”

楚翊往旁边侧身,给迎面拉板车的年轻人让路。他黝黑健壮,不时回眸与车上坐着的人说笑。那是个十七八的少女,裹着崭新的红披肩,袄裙也是新的,怀抱一包点心,扶着两坛酒。

这是新婚夫妇赶着回门。

路过楚翊这样难得一见的俊美贵公子,她也只是淡淡一瞟,继续用欢喜热切的目光凝视丈夫的背影:“跑慢点,累不累呀……”

“不累!”

街旁炊烟袅袅。

早点铺生意红火,头一宿泡好的黄豆、籼米,后半夜就开始熬豆浆、磨米浆。长凳坐满了人,呼噜呼噜地吃豆花和米豆腐,宽裕的再来两个肉包子。

楚翊也坐下随便吃了点东西,看一旁的男人把桌面的烧饼渣通通扫进手心,又舔进嘴里。

这让他想起挚友。恒辰太子见过温饱难继的众生,所以每次都把碗里的饭吃光。省不了几粒粮,主要是做个表率。慢慢的,东宫所有属官仆人都不再剩饭。此举也影响到了楚翊。

小五也不剩饭,不过,应该是单纯的肚量大。想到这,楚翊扯扯嘴角,哭一般笑了笑。

经营早点铺的,是对中年夫妻,忙得脚不沾地。收碗时,女人不慎摔了一摞,男人慌忙来问有没有被碎片伤着,叫她休息一会儿。

“老夫老妻了,还这么黏糊!”熟客打趣。

女人难为情,男人坦然笑道:“比你嘴里吃的糖糕还黏!”

楚翊留下一点碎银,在街面漫无目的地游荡,与一个老人撞在一起。互相道歉后,老人家蹒跚地迈入街旁刚刚卸了门板的生药铺。

“老伯,我刚开门你就来啦!”

“哎,急着给我那老太婆抓药。”

楚翊笑了笑,继续游荡,如孤魂野鬼。怎么就他没有老婆啊,众生都有相伴一生的人,那个骗他解缨结发的臭小子,又藏在哪?

忽闻一阵钟声。

“这附近有寺庙?”楚翊停下脚步,看向罗雨。

后者说没注意过,循声一指北侧:“在那边,王爷想去看看?”

穿过几条巷子,果见一座不大的寺院。一道石墙,隔开市井红尘,只见青烟缭绕。待楚翊回过神来,已迈入寺门,身处悠悠梵音之中。

寺内殿堂不多,庭院耸立几株古柏,挺拔苍劲。树下的功德廊里,镌刻着檀越施主的姓名。

香客不少,巨大的石雕香炉烟雾腾涌。楚翊喃喃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腊八。”罗雨干脆地答,“可能都是来喝粥的。”他朝不远处的粥棚歪歪头。粗糙的木桌条凳上摆设着碗具,旁边还有一口热气滚滚的大锅。

“哦,对,今天是腊月初八,我成亲整两月了。”楚翊有些钝感地眨眨眼,宛如梦游者,“佛家叫‘法宝节’,这一天是佛陀在菩提树下成道的日子,一般都会举行祝圣普佛祈福施粥法会。”

“受教了。”罗雨忧心于主人的状态,“王爷回去睡一会儿吧,你肩上还有伤呢。”

楚翊说想转一转。

他步履拖沓,脊背微颓,随善男信女步入大殿。殿内五柱八檩,三重梁枋及瓜柱均绘有褪色的花卉神兽。

他仰望着佛,佛也回望他,庄严而悲悯地凝视众生。从不跪拜神佛的他,缓缓弯下坚挺的双膝,垂下高傲的头颅。以额触地,向命运臣服,虔心祈愿。

回来吧,让那个人回来吧。

有一年初春,他去雁鸣山踏青。恒辰太子携妻礼佛,而后问:“九叔,你不去敬香吗?”十几岁的他桀骜一笑:“求人不如求己,我从不信这些。”

罗雨站在殿外,诧异地看着超群绝伦的男人混迹于凡夫,庄重地拜了又拜,良久才起身。

第141章 热乎乎的他

“我们再去别处看看。”

一旁的大愿殿,也是专门供奉牌位的功德堂。楚翊一进门,就有僧人向他施礼,问他是否想供奉亲友的牌位。有为生者延生祈福的,也有为亡者往生超度的。

楚翊施了一笔香火钱,为小五立了一座增福添禄的长生牌,可永享供奉。僧人取来红纸,叫他写下姓名和生辰,随后问:“请问施主与这位叶施主的关系?”

“结发夫妻。”楚翊脱口而出。

“贫僧祝贤伉俪智慧无量,身心自在。”在僧人的祝福声中,四处踱步的罗雨忽然大叫:“这好像是恒辰太子的牌位,我没认错字吧?”僧人哆嗦一下,提醒他别喧哗。

楚翊朝摆放往生牌位的那侧一扫,心下一颤,快步上前。

没错,是挚友的牌位——佛力超荐大昌恒辰太子往生莲位。阳上:翠屏百姓。

没想到,在离顺都千里之遥的地方,一座小寺里,也有人供奉恒辰太子。有一年,此地受涝灾,是他亲自将赈灾粮发到百姓手里,还杀了借机敛财的贪官污吏。

百姓没忘记他。

楚翊燃起三柱清香,平举眼前,面对牌位低语倾诉:“九叔曾夸口,求人不如求己,不拜神佛,我食言了。我对你说,将来会办个朴素的婚礼,给那些挥霍无度的勋贵做表率,也食言了。为了风光体面,我把攒的老婆本花干净了。曾经,小五问我,假如自己是男的怎么办?我说,只要确定是你,照样喜欢。后来,我又食言了。九叔做不到像你那样,永远知行合一。”

楚翊哽咽一下,咬了咬嘴唇,继续道:“万一,万一他真的……你要帮我照顾他。他是我生命里绝无仅有的存在,失去他的那一瞬间,我甚至忘却了我们的梦想。”

他将香敬奉在香炉,转身离去。刚挪动一步,眼前倏然一黑,就这么昏睡过去。

在漆黑无边的梦里,他听见了挚友的声音,悄声细语:“嘿,九叔,我打听了一下。我那位婶婶太能吃了,哪都不收他,已经被遣返人间了。”

楚翊笑了。

他猛地睁眼,嘴角仍微微上扬。

他以为自己至多睡了一炷香的工夫,没想到天色已暗。肩伤被重新包扎过,罗雨正伏在桌旁睡觉。

他刚下床,罗雨瞬间醒了。

这小子异于常人,没有那种睡眼惺忪的状态作为过渡,稍有动静刹那清醒,这是在军营为奴磨练出的机敏。不管多累,只稍作休息,就能恢复精力。作为护卫,他很优秀,但叫人心疼。

“走,继续去找王妃。我四舅呢?”

“舅老爷累趴窝了。”罗雨耸耸肩。

楚翊带着老婆的兄弟们,继续朝沅江下游搜寻,用脚丈量着渺茫的希望。他必须动起来,来消耗一部分悲痛。于章远他们陷入一种绝望的沉默,比哭泣更令人揪心。

冷风送来隐约的马蹄声。

楚翊的心抖了抖,只见一星火光正在视野中放大。是有人手持火把,沿堤岸旁的土路飞马驰来。

一定是来报信的。

火光越近,他的呼吸越急。心跳隆隆如雷,在耳中激荡,几乎盖过了越发响亮的马匹奔腾声。他口干舌燥,像犯人在等待判决。心口涌动着一团沉重的东西,是热望,是恐惧。

近了,已经能听见马儿呼哧的鼻息。来人怎么不说话?难道是坏消息?

“报——”

楚翊的心猛然被一根细丝提了起来,浑身发麻。

“禀报王爷,人找着了!还有气儿!”

楚翊顿然松弛下来,仿佛一座大山从背上移开了。喜悦掺合着哽咽,从胸腔一股股往上反。他说不出话,只能大口喘气,双腿一软,跪在岸边。

“天呐!”报信者慌忙滚落马鞍,奔下江堤,也跪下来,“王爷,小人岂敢受此大礼!折煞小人了!不是我找着的啊,是个渔民——”

“快,快带我去!”

“那渔民说,叶侍卫的生命力顽强得惊人,爬进他家一艘停在江边的废弃渔船,然后就昏迷在里头。万幸啊,没一直泡在冷水里……已经送进城了,现在全城最好的郎中都聚在衙门会诊……”

楚翊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城的。只觉得路漫长极了,马跑得好慢,而且还逆风。不过,凄冷的月色却变美了。

他跳下马,从府衙角门狂奔而入,直奔东北角他们下榻的小院。进屋时,被门槛绊得踉跄一下,连滚带爬。

正聚在客厅商讨的郎中全都吓了一跳,以为什么猛兽闯进来了。直到楚翊抬头,原本就在府衙当差的郭郎中才认出,原来是温雅得体、端庄贵重的宁亲王啊。

别的市井郎中都不懂,为何一个侍卫会被如此看重。当时,郭郎中头头是道地解释:这是王妃从娘家带来的侍卫,从小的玩伴。出了事,王爷回去没法交代。而王爷呢,显然是惧内的。

“小五,人呢……”楚翊仓皇张望一下,绕过屏风,来到其后的卧房,看见床上安然静卧的少年。这一刻,他才真的确信,对方回来了。

楚翊往前冲了一下,又摸摸衣物,怕周身湿冷的寒气激到小五。他慌忙甩开斗篷,脱了外袍,扑到床畔。又把冰冷的双手放在嘴边呵热,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去握少年藏在被子下的手。

热乎乎的,真好。

“臭小子,哥哥我要被你吓死了。”楚翊把小五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凝视对方红润的面颊。对男人而言过于纤长的眼睫,蝶翅般悄悄歇落在卧蚕处,根根分明,叫人忍不住想去数一数。花瓣般的唇,涂了蜜一样润泽。

但楚翊没有去落下一个吻。他爱小五,只有爱,还没有欲。

见小五气色不错,他彻底放心了,目光落在对方洁净的领口。更衣了?没错,当然要换衣服,还得擦洗身子。也不知侍候小五的是男仆还是女仆,多大年纪……他心里居然有点别扭,旋即自己都觉得可笑,这有什么啊。

“我也好累,我们一起躺会儿。”楚翊溜边侧卧,不错眼珠地盯着小五沉眠的侧脸。鼻梁依旧英气挺秀,只是气息短促不稳。

应该没受伤吧?楚翊掀开对方盖至胸前的棉被,扯着领口向里张望,胸腹一片光洁。胸前缀着两颗茱萸,块块分明的腹肌,随呼吸而起伏,犹如一匹雪锦在溪流中波动。

“没伤着就好……”

忽然,楚翊觉得如芒在背,那是被人盯住的不适感。他猛一扭头,见几个郎中正在自己身后围观,面面相觑,用看禽兽的目光看他。

“王爷,你咋上床了?”郭郎中犹疑道,“现在,他这个状态,实在不适合……”听说过陪嫁的会成为通房丫头,没听说过通房侍卫啊。不过也不奇怪,贵胄子弟欢乐多。

“你们怎么还没走?”楚翊莫名尴尬,像被当众戳破了什么并不存在的歪心思。紧接着,他心里一沉,去探少年的额头。

烫得像火炭。

双颊潮红,不是气色好,而是发烧!高烧!自己真糊涂,被喜悦冲昏了头脑,连这都没注意到。楚翊一骨碌下了床,整整散乱的衣衫,急切地低声询问众郎中:“怎么没冷敷祛热?”

一人道:“体内寒气过重,散不出来,不宜冷敷。”

“现在用的什么药?”

“脉象极为浮紧,轻按可得,沉按无力,是风邪夹杂寒邪。”郭郎中有条不紊道,“冷水中浸了太久,离水后又一身湿衣,在冷风中吹透了。现在的状况,是腠理闭塞,卫阳郁遏。治法就是辛温解表,散寒祛湿。勉强灌进一碗退热的柴胡汤,不见丝毫作用,正探讨该如何用药。在下头一次见人烧成这样,要是退不了,命在旦夕——”

“本王不听这些。”楚翊打断对方,负手而立,清贵的面孔陡然冷峻,“只听你们商量的结果。”

“是,这里有两张药方,请王爷过目。”

楚翊蹙眉,接过郭郎中递来的方子,匆匆浏览。羌活,独活,柴胡,防风,川芎,白芷,前胡……他不通医理,但也知道,就是最寻常的祛寒散热方。

第142章 甜滋滋的吻

“这就是会诊的结果?”

“这是叶侍卫先前服下的药,不见效。”郭郎中示意楚翊看另一张。一剂猛药刺入眸中,他心里一颤:马钱子。

马钱子,马前吃了马后死。连马儿误食了都受不了,何况人。

“马钱子未经炮制是剧毒,拿这东西泡酒,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牵机药。”楚翊在对郭郎中说话,目光却不肯从床上的人身上移开,“炮制后,依然有毒,开方时绝不轻用。曾有名医栽在这药上头,把人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