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步,从刺客到皇后 第11章

作者:坐定观星 标签: 情有独钟 马甲文 HE 古代架空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银票,是鉴心刚到江州那会儿塞给他的。

眼见穿着布襦的少年随手掏出一摞银票,官署里的世吏眼睛骤然瞪大,顿时没了声音,修就修吧,左右也是修在江州,受益的还是江州百姓。

随着老的少的十六个儒生请求在当地修渡口,以利百姓的消息传遍了江州,在涧下坊修渡口的堂批也下来了,堂批上朱笔写着十六渡。

一群苦读经史的儒生激动得不能自己,捧着堂批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尽管生长在上游,从未去过这个叫做涧下坊的地方,薛镐还是兴奋地在小酒肆踱来踱去,“我们也算青史留名了,日后江州地方志上也会有十六渡的痕迹!”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薛镐猛的站定,冲着赢秀问道。

在他的印象中,眼前的少年总是格外的神秘,前几个月才搬进小秦淮这家小酒肆,一直深居简出,除了偶尔和店家说几句话以外,以及夜里会悄悄来偷书还书,把他们这些老少儒生的藏书都偷看了个遍以外,几乎不会与外界有任何联系。

他从前觉着少年身上有一股灵秀杀气,并非是嗜血杀欲,而是真正手上沾过血的气息,像开了刃的剑与没有开刃的剑之间的差距,能叫人望而却步。

现在却觉得,这人怎么说,倒是有点少年轻狂,济世救民的天真。

赢秀愣了,自从做了刺客,除了鉴心,他从未将真名诉之人耳,漂亮艶美的门客是例外。

就在薛镐以为眼前的少年不会告诉他真名的时候——

“赢秀,”少年道:“我叫赢秀。”

涧下坊十六渡题名之一,赢秀。

十六渡,以名声诱清流,又利用清流的名声迫使江州府衙答应修葺渡口。

大费周章,只是为了给素不相干的庶民建一道渡口。

商危君觉得这少年刺客真是有意思,难怪陛下愿意陪他玩家家酒的小游戏。

他一面想着,一面朝下望去。

楼台下,鲜血横流一地,冰冷腥臭,是个前来打探的探子,琅琊王氏长公子王守真派来的,大概误以为这里真的是门客住所,竟然单枪匹马地翻进院墙,企图寻找“谢舟”。

只是很可惜,这里没有他们要找的谢舟。

没有刺客赢秀的地方,也没有门客谢舟,有的只是残忍嗜血的帝王。

楼台上,一身白衣的昭肃帝正在抚琴,箜篌如有金石之声,又似万马奔腾,肃杀凛冽。

昭肃帝很少有弹琴的兴致,只有杀人时才会偶尔心血来潮弹上一段音。

这也意味着他有了新的乐子,比如挑动侨吴两姓分裂,旁观他们互相撕咬,两败俱伤。

制衡以御下,这是帝王之术。

至于少年刺客的做法……

昭肃帝骤然停下拨弦的手,赢秀确实借了势,借的却不是士族权贵的势,借的是人心的欲望。

他很聪明,今年才十七岁,假以时日,他会成为一柄最好的刀,割疮剖脓,刀刀见血。

这柄刀不会留在琅琊王氏的手中太久。

昭肃帝冷眼看着底下粘稠的血迹,在赢秀面前总是温和淡漠的目光危险而冰冷。

“给王守真找点麻烦,不要让他有机会缠着赢秀。”

割开侨吴两姓的第一道刀,从王守真开始。

第11章

向官署申请修葺十六渡之事尘埃落定,赢秀总算有了空闲,一闲下来却发现鉴心所住的私邸一片沉郁,上下都笼罩着愁云。

王守真的书房外。

侍卫一言不发,无声地朝赢秀摇了摇头,长公子现在忙于公事,只怕没有时间见他。

赢秀在门外站定,正犹豫着要不要转身离去,“吱嘎”一声,书房的紫檀槅门骤然自内打开。

披头乱发的王守真立在两扇敞开的门扉后,双手搭在门边,眼下两道清黑,显然已经有好几日不曾入眠了。

“扶危来了,进来吧。”他语气疲惫,对赢秀道。

赢秀何曾见过王守真这般模样,不自觉地蹙眉,走进书房,第一眼看到的是围坐在雕花案边埋头苦读的王氏门客,个个提笔乱舞,不知在写什么。

桌上案牍层叠,摊开的简牍上陈列着一个个姓名,这都是江州豪绅大户的名字。

建元年间,衣冠南渡过江,中原宗室在江左初来乍到,皇权式微,与两姓士族共治天下。

各地豪强拥兵自重,据守一方,虽说这些年来被朝廷慢慢分割削弱,渐渐不成气候。

但时至今日,豪绅大户在地方的势力依旧不容小觑,吴姓豪族在江州占据坞垒堡壁,僮仆成军,闭门为市。

在豪族眼中,那些没有籍贯的庶民是他们的财产。

而王守真要做的是,把江州所有庶民编户齐民,包括豪族豢养的“私产”,籍贯统一落在官署,以便安排徭役,征收赋税田租。

他出身侨姓,又是刚到江州不久,对江州的情势尚且摸不清楚,都说强龙斗不过地头蛇,何况他面对的还是整座江州的地头蛇,王守真无从入手,难免疲惫。

听完来龙去脉,赢秀找了个位置坐下,随手拿起一卷案牍细细看起来。

这些地方志是朝江州官署要来的,出自南士之手,不仅写得极其晦涩难懂,更有些上下文相悖,难辨真假对错,甚至还有不少缺页残片。

王守真从广陵带来的门客正在对着这些残页奋笔疾书,试图整理出江州真实的全貌,从中寻找突破口。

行文无比晦涩难懂,这些竖着的草书仿佛在眼前跳舞,赢秀看了几行便觉得头晕。

他放下简牍,问王守真:“何不找个江州人问问?”

“我们并非没有找过,”一个门客陡然插话:“只是哪有那么容易?江州南士同气连枝,一致排侨,士族不会说,庶民不敢说,只能自己整理。”

“其实,我在江州有几个好友,他们或许会告诉我。”赢秀道。

此话一出,满眼青黑,围案而坐的门客家臣齐刷刷地抬起头看向少年刺客。

在他们的印象中,这位刺客一向带着银白覆面,或者易容,神出鬼没,腰上剑光粲然,杀气令人望而生却。

这样满身煞气的人,才到江州几日,竟然能在南士管辖的江州结识好友?甚至能让对方将江州错综复杂的情势和盘托出……

他们面面相觑,皆从彼此脸上看见了大大的“不信”二字。

说起久居江州、可能了解豪族阴私之人,赢秀倒是想起不少人来——与他共同题名在十六渡上的十五个吴姓儒生,还有涧下坊的庶民。

他和这些人关系匪浅,称得上一句好友。

王守真也不大相信赢秀能从南士口中得到有效的信息,但是毕竟没有什么成本,让他去问一问他那些所谓的好友,倒也无妨。

在此之前,他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和赢秀说,“扶危,谢舟也许和你想象的不一样。”

王守真苦口婆心:“他确实容色出众,但是人生在世,不能光看皮相,也要看内里,不要被人诓骗了去。”

他精挑细选,派去调查谢舟的僮客,再也没有回来。

琅琊王氏的僮仆绝不会叛逃,那只有一种可能——

他死了,所以没能回来。

无论此事是不是谢舟做的,都足以说明,谢舟很危险。

身为刺客的赢秀靠近谢舟,是一件万分危险之事,一旦被对方查到身份,等待他的,或许是万劫不复。

“可是谢舟很善良,”赢秀道:“那一日我闯上他的船,袖里还揣着滴血的剑,他没有赶我下去,而是把我送到了岸边。”

王守真:“……”

听起来确实挺善良的。

换做他,若是有人提着带血的剑擅闯他的船只,他势必要将人扭送官署,查个水落石出。

沉默半响,在赢秀坚定不移的目光下,王守真不免有些自我怀疑。

难不成真是他多虑了?派去刺探情报的僮客之所以没有回来,也许是因为被谢氏其他人绊住了脚。

编户齐名是从京师传来的诏令,据说还有那位暴戾残忍的昭肃帝的口谕,眼下的情形实在容不得他分心,只能先解决完编户齐民之事,再来调查这个谢氏门客。

赢秀其实也有几分忐忑,不知那些南士到底会不会将有关江州豪族的秘辛告诉自己。

他忐忑地回到酒肆,忽视上峰从疑惑不解再到“你疯了”的目光,要了一大缸酒,徒手搬进房间,摆在十五个儒生面前。

老的少的十五个儒生同时发出了十五道吸气声。

古来文人墨客皆好酒,特别是像他们这种求仕无门、穷困潦倒的儒生,更是难以抵抗。

“日后修葺了十六渡,我们十六个人在江州地方志上也算有了姓名,只是……”

说到这里,赢秀满脸忧愁地叹了口气,顶着满屋子儒生不解的目光继续道:“江州那么多豪族大户,他们才是真正的为民造福,比起他们,我们什么都不算。”

“为民造福?”一个几乎老得掉牙的儒生嗬嗬冷笑一声,接过赢秀递来的酒瓢,豪饮了一口,振振有词:“他们那些人干的事哪里比得过我们,我们才是真正的为民造福。”

“可是,地方志上……”赢秀满眼怀疑,似乎不相信他说的话。

“地方志是豪族修的,他们想怎么写怎么写,”年迈的儒生醉醺醺道:“坐下!我给你讲讲那些人都做了什么好事。”

建元年初,江州曾有这么一句童谣——

廷尉狱,平如砥;有钱生,无钱死。

豪族犯罪,花钱消灾,百姓受冤,求告无门。

多少冤假错案,多少荒谬绝伦的解释,江水滔滔流过,掩埋了一切,有些东西却长长久久地留在江州百姓的心中。

借着今日这一缸好酒,不吐不快。

薛镐好似看穿了赢秀的目的,帮着给这群上了年纪、对江州事几乎是无所不知的儒生斟酒。

在这间酒气沸腾的狭小屋舍里,江州豪族大户的阴私被一一披露,赢秀的脸色慢慢严肃起来。

他是刺客,却并非不明事理,倘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江州这些豪族,竟然如此无法无天。

他本想用豪族大户的把柄,逼迫他们配合鉴心编户齐名,现在却越听越气,只觉一股气从天灵盖往上涌,藏在身上的问心剑似乎也在隐隐震响。

本着不能听信一家之言的道理,赢秀又去了一趟涧下坊。

涧下坊住的全部都是鱼龙混杂的侨姓庶民,这些人饱受兵燹之苦,亲朋死的死,病的病,他们作为死剩下的人,从中原南渡江左,颠沛流离,在豪族之间夹缝求存。

没人比他们更清楚江州豪族到底是一群怎样的人。

庶民讥谤豪族,是大罪。

倘若被豪族发现,他们会永无宁日。

是以,无论是对谁,涧下坊的庶民始终紧咬牙关,不肯泄露半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