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坐定观星
他今日没有穿金裳,穿了一身布儒,看上去与寻常百姓无异,偏偏生得清秀灵动,白净清澈,有世外之风,气质殊异。
秀气中杂糅着锋利,看一眼便让人晃神,再也移不开目光。
“你是何人?”
士族官绅不曾开口,一名僮客代为问道。
“我来替沅水水神诘问诸君。敢问诸君,既是祭神,为何要在此倾倒粮食?”赢秀不答反问。
只有方士才能通鬼神,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少年又是什么东西?口口声声说着替水神诘问他们。
真是胆大包天。
胥吏急匆匆而来,低声对两位副官说了几句话,两位副官神色微变,没有命人阻拦赢秀,只是静静地冷眼旁观。
明明只要一句话便能将这胆大包天的少年抓起来,但是在场地位最高的两个人都没有发话,其余人隐隐意识到了什么,也没有主动开口。
然而祭典着实耽误不得。
羽衣方士怀抱鏖尾,解释道:“祭祀水神,自然要用稻米去祭祀,以求元亨利贞,风调雨顺,水运亨通。”
话罢,方士逼问道:“老衲倒要问你,为何要阻拦祭典?莫不是成心想要四洲水运不利,百姓不宁?”
赢秀依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当着众多目光,反问道:“我有个问题想问诸君,是水神大,还是百姓大?”
方士沉默半响,副官不耐烦地答道:“水神高兴了,风调雨顺,百姓自然高兴,何来大小之分?”
“这位大人说得好,”赢秀反而赞道,“想要水神高兴,自然要按照水神的法子来。”
此话一出,士族和方士互相递眼色,递来递去,也没明白这少年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圣贤书上说,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沅水有余,而百姓不足,理应由沅水来补益百姓。”
少年的声音清晰明亮,掷地有声,压过重重浪涛:“此为行天道,诸君行的是人道,届时水神怪罪,诸君该向水神请咎才是。”
绕来绕去,江州的士族官绅总算听明白他的话,这少年的意思是,要停止往河里倒米。
不然,他们就是行人道,不尊天道,不敬水神。
从来只有他们用鬼神之说来压人,何曾有人胆敢用鬼神之说来压他们?
方士冷笑了一声,“什么人道,天道,按照你的意思,难不成祭祀水神,还要水神给百姓献上祭品不成?”
当着众多贵人的面,赢秀往前几步,一直走到犊车旁,指尖按住盛满白米的木桶,语气坚定:“借鬼神之名,欺压百姓,诸位是忘了永宁元年,陛下是如何处理这类案子的么?”
永宁元年,十二岁的昭肃帝践祚,一道诏书,几乎杀尽京师内外的方士。
一夜之间,多少香火鼎盛的道场,寺观,被清算,剿灭,此举震惊南朝。
有官吏冒死上谏,头戕龙柱,血溅丹墀,据说触柱后那官员一息尚存,皇帝只是看了一眼,便命人给他收尸下葬。
自此,原本风行南朝的鬼神之风一度泯灭绝迹。
两位副官正在犹豫,他们还不至于被少年区区几句话吓唬,却不得不思量他说的话。
毕竟,那可是昭肃帝,闻名汉羌的暴君,暴虐之名传遍江左和关内,一听到他的名号,就连饮血茹毛的羌部也惶悚不安。
更何况,他们只是副官而已,都尉,延尉,江州牧三人都告病在家,明摆着是要他们当草靶,来日东窗事发,承受天子怒意。
“你说行天道,要如何个行法?”副官试探道。
他现在最关心的就是如何撇清自己的责任,把自己摘出去,至于什么祭神,沅水开闸,说到底都是上面那些沉迷谈玄的贵人的意思。
奉命办事,糊弄糊弄,也就罢了。
此番前来,赢秀做好了拿出令牌的准备,那道冰冷华美的白玉令牌正贴在他的心口,随着他紧张的呼吸一起一伏。
没来由地给他一种错觉,谢舟就在他附近。
“要行天道,自然是将粮食赠还给百姓,只多不少,以表水神恩泽。”赢秀道。
还粮与民?
在场的士族和豪绅对视一眼,别人心里不清楚,他们可是一清二楚,江州的百姓每人征收二石米面,加在一起擢发难数,摆在犊车上用来祭神的不过是十之一二,真正的大头全部都在他们的私库中。
已经吞下肚子里的,怎么可能因为这少年的只言片语,就要还回去?
副官轻轻颔首,无意与他纠缠,只想快些把这个少年打发走。
方才僮客告诉他,这少年从前因为涉及宝瓶口溃提一案,自请入延尉狱,不到两个时辰,江州牧亲自提人,只为把那少年平安送走。
可见这少年来历不凡,许是幕后有贵人撑腰也未必。
至于还粮的事——
就交给他们自己处理。
为官四十年,谨小慎微,不得升迁,从未收授过贿赂的副官如此想道。
他是两袖清风,另外一个副官却道:
“别听他胡说,来人,直接把米面都给本官全部倒下去!”
倒个一干二净,自然也就清白了。
第28章
赢秀指尖微动, 下意识想要拿出藏在袍裾内的令牌,那是谢舟给他的。
谢舟虽是国相的门客,然而国相远在建康, 而谢舟却身处江州, 相隔千里, 显然是不受主公重视。
倘若因为此事连累了谢舟……
赢秀的指尖微紧, 扣在玉佩上,犹豫了一下。
手执长矛的官兵已然走到他前面, 四面夹击, 要将他拿下——
百姓越加躁动,不少涧下坊的百姓呼唤着小恩公, 一群人骤然冲破官兵的防线,霎时间抱紧犊车上的木桶,挡在赢秀眼前。
木桶里盛的白米晃晃悠悠,险些倾倒, 百姓心疼地掬起白米,将木桶稳稳当当地抱在怀里。
“你们这群刁民, 要造反不成?”
那位副官怒不可遏,眼中既有怒意,又有慌乱。
他如何能想到,眼睁睁看着粮食被倒进江中, 依旧不声不响的百姓, 见到这个少年差点受伤,竟然会一拥而上,挡在他面前。
这少年究竟是何人?在百姓中的声誉不小。
“将他们全部都给本官抓起来!赶紧把粮食倒进江中,千万不能延误了时辰!”副官疾声道。
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 只怕会惹得整个江州沸沸扬扬,倘若上达天听,被远在京畿的那位皇帝知晓……
副官不敢再想,接过方士手中的麈尾,快步上前,抬手,对着一个抱着木桶不放的孩童扬鞭打去——
“咻——”
麈尾极长,破风而来,声如裂帛,鞭落后,必定会在那孩童身上刺出道道血痕。
朴素的窄袖扬起,一只纤细软韧的手骤然攥住麈尾,指尖微动,不过轻轻一拽,那位年轻力壮的副官当众摔了个踉跄,几乎扑倒在地。
他狼狈地抬起头,看见原本被簇拥在百姓中的少年,不知何时越过重重百姓,到了他面前,单手攥住了麈尾。
少年正垂睫看他,不喜不怒,俨然是看死人的眼神。
副官浑身一栗,想不到这少年竟然有这样的气势,心底莫名地生出恐惧,双股发颤,一手支地,想要起身。
没看地上的副官一眼,赢秀随手将麈尾掷下沅水,象征着士族权威的麈尾跌下江流,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出于礼貌,赢秀还是俯身将副官扶起,那副官勉强站稳了,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想不明白这俊秀少年到底是什么意思。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已经没了退步,怎么也得把它压下来。
副官咬了咬牙,疾步往后退,呵斥身后的官兵:“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这些人通通带走!!”
把这些粮食全都倒了,倒进滚滚江流,自然无迹可寻。
士卒也是人,出身百姓,本是一体,又怎能对着自己人动手?
一时间,士卒和百姓胶在一起,谁也没有动弹。
“南朝的士兵,不打羌人,反而对着自己人动武。”赢秀道:“这就是上官的治国之道?”
一声斥责,声音并不尖利,却一针见血,锋利无俦。
直说得在场的士卒别过脸去,不敢直面百姓,我心匪石,心中亦有社稷黎民。
“……妖言惑众,这是在妖言惑众!”
副官喃喃道,这少年看着年纪不大,白净秀美,却牙尖嘴利,就连江州官署的士兵都被他说得不听号令。
今日必须要解决掉他,免得来日东窗事发。
“你们破坏祭典,理应受黥面之刑,本官愿意既往不咎,不计较你们的过错,将稻米散给你们,只要你们交出这个妖言惑众的少年——”
副官的话说到一半,一旁的小长安怒骂了一声:“你是坏人!说的都是假话!”
小女孩的声音陡然被淹没,原本簇拥着赢秀的百姓骤然变得吵闹,有人犹豫着要不要答应,即使此举有些愧对小恩公,但是小恩公那么有本事,自然能轻而易举地解决……
最终,百姓犹豫了片刻,零星几个人走出来,走到官兵中,剩下的人依旧抱着木桶,寸步不离地站在赢秀身侧。
俨然一副要和官府对抗到底的模样。
赢秀的心在剧烈地跳动,看到有人离开那一刻,他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其实,百姓并不需要他这么做。
有人走了,大多数的百姓还在站在他身边,簇拥着他,以他为首。
纵使微小如萤火,汇在一起,也能照亮长夜。
副官面色发白,强装镇定,对着僵持不动的官兵骂道:“不听军令者,通通斩立决!”
在一迭声的催促下,官兵终于缓缓动了起来,手中攥着兵器,低着头,朝着百姓走去。
“我有令牌在此——”
青天白日下,一道冰冷璀错的白光异常晃眼,赢秀手举白玉令牌,厉声道:“谁敢妄动?”
十七岁的少年看似镇定,实则紧张得无以复加,他并非不信谢舟,只怕此举会给谢舟带给麻烦,不到万不得已,不愿用他给的令牌。
南朝有符节制度,天子授节,拥有使持节者,可以不奏朝廷,擅杀二千石以下官,此为先斩后奏。
江州的官绅士族从未见过天子所授的符节,却有眼尖的人认得上面的龙凤章纹,栩栩如生,和阗玉冰冷温润,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