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步,从刺客到皇后 第56章

作者:坐定观星 标签: 情有独钟 马甲文 HE 古代架空

不足方寸的高度,他却始终没有越过去。

赢秀无聊地盯着外面的景色看,彼时暮色四合,云敛天末,幽远寂静。

太极殿前是一处广阔的月台,月台附近立着上百个值守的禁军,往下看,是层层丹犀,玉阶绵长,一直延伸到天边。

天边隐约可见飞檐宝瓦起伏的轮廓,不同的高低错落,一样的巍峨可怖。

那么多殿宇,感觉可以潜伏很多个刺客。

赢秀默默在心底计算了一下,假如一处角檐可以蹲一只刺客,那么……

在守在殿外的内监总管眼中,陛下圈禁的禁脔正在望着天穹出神,仿佛在渴望自由。

内监总管不由多看了一眼,想到陛下残酷暴虐的手段,以及善妒的性情,连忙移开目光。

唉,可怜的少年。

赢秀站得脚麻,转身走了回去。

内监总管在心底叹息,这少年大约是知道,自己这一生都没有自由的希望了,只能被迫接受,落寞转身。

落寞的赢秀回到太极殿,决定好好改造一下自己的被窝,既然要长久住下,一定要变成他喜欢的样子才行。

皇帝下晚朝回来时,在廊外随口问起赢秀今日如何,内监总管小心翼翼道:“陛下,公子一直盯着门外看,看上去好不可怜。”

好不容易陛下看上了一个人,虽说是个男子,好歹是个人,还是个活的,长得还漂亮,神秀灵动。

纵然他阅人无数,也没见过如此神秀的少年。

陛下一直把人圈禁着,这算怎么回事?

皇帝轻轻睨了他一眼,内监立即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一直盯着门外看,好不可怜。”

直到走进太极殿,皇帝脑海中还在回忆这句话,他抬起眸,刚要在大殿内寻找赢秀的身影。

一抬眼,却看见变得天翻地覆的寝宫,屏风被移开,露出窗光,月光洒落,一地清晖。

少年弯着腰,一手一件,蚂蚁搬家似地抱着谢舟的衮服。

两相对视,赢秀颇有尴尬,解释道:“那个,你说我想做什么都可以,我想……”

——想把谢舟的衣裳放到床上,抱着睡觉。

赢秀有些局促,这是可以说的吗?

谢舟循着他的视线看去,隔着纱幰,看见龙床上用雪白衮服堆叠起的小山,小山中间凹陷下去,应当是给人睡的。

帝王沉默了一下,“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我想看书,”赢秀眼巴巴地说道:“我想看历年的卷宗。”

少年说话从不拐弯抹角,但这次他没有主动提起,而是在他说出这句话后,再顺着他的话提出请求。

这是怕他不答应?

谢舟城府何其深沉,他一眼便看穿了赢秀的心思:“想给瘐明翻案?”

帝王语气很轻,与往常无异,赢秀听不出什么,诚实地点头:“嗯!”

真诚,明亮,不加掩饰,甚至没想过这句话可能会引起什么后果。

谢舟看着这双眼眸,浊世清明,惟他一人而已。

“我命人给你找卷宗来。”

他说。

这不算什么大事,一个乱臣贼子,既然赢秀在意,如果真能查出什么端倪,为他翻案也未尝不可。

赢秀笑起来,仰头轻轻吻了他一下,少年闭着眼睛,亲得没头没脑,恰好亲在谢舟锋锐的眉弓上。

谢舟低下头,放低姿态,平视着,让他的吻落在自己的唇上。

有皇帝的吩咐,廷尉很快将卷宗送来了,分门别类地堆放在紫檀案上,其中便有关于寿春坞主的卷宗。

赢秀抱着卷宗,席地而坐,看得入神。

上面记载的内容,与九尺爹爹和他说的差不多,瘐明通敌叛国,先帝下令夷其九族,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从眼前掠过……

赢秀的目光停在其中一道名字上面,明昔鸾,被世人称为赦夫人,出身流民,一代赫赫有名的女将,令羌族闻风丧胆。

这是他的母亲。

赢秀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很久,试图在脑海中想象母亲的面容和身影,想了半天,依旧是朦胧的一片。

他目光向下,看到了当年向先帝检举此案的人——

一个眼熟的名字,王誉。

此人当年是瘐明身边的行客,自诩瘐明的亲信。

瘐明通敌造反的一系列证据,也是他亲自呈上的。

赢秀脸色骤然一变,王誉,江州别驾,现中书省散骑,琅琊王氏的家臣。

彼时,徐州广陵。

自从南朝今年最后一场大雪过后,琅琊王氏便闭门不出,昔日柳陌花衢的琼花台一片寂静。

堂前赫然摆着一副副棺椁,那是从京师送来的,里面装的是刺客的尸首。

数十位刺客,几乎零落成泥,看不出原貌。

这是警告。

天威浩荡,世上最锋利最可怖的铡刀悄无声息地悬在琅琊王氏的颈侧,随时都可能落下。

越是未知,越是恐怖。

纸钱纷落,像是又下了一场大雪。

长公子一身缟素,坐在那数十副棺椁前。

他分不清哪个是赢秀,生怕赢秀死后受了委屈,便把每一副棺椁里的尸首都当做了赢秀。

他是个没用的兄长,因为得不到运河的漕运之权,被家中的庶出子弟钻了空子,忙于族斗,疏忽了赢秀。

导致赢秀被王道傀命令去做那等危险之事,刺杀暴君,命如悬丝,一去不返。

长公子坐在棺椁前,眉眼苍白,踉跄着起身,送走一副副棺椁。

这是大逆不道之举,家父在世,他穿着一身缟素,替人守灵,这是在明晃晃地诅咒王道傀。

族中议论纷纷,王守真毫不在意。

他亲眼看着棺椁一一下葬,回望琅琊王氏风雨飘摇的百年门庭,抛下象征着长公子印记的玉令,转身离开。

高坐在帷幕后的王道傀听完下人回禀,眼皮都没有睁开:“他是士族子弟,岂能如此心软?”

第57章

下人不敢开口, 安静地侍立在一旁。

王道傀举目望向京师的方向,思绪万千。

他听闻赢秀在江州手持符节,那符节是天子所赐, 还以为赢秀与天子有瓜葛, 故而派他前去刺杀, 略作试探。

谁承想……

不仅损失了一批精锐刺客, 还彻底失了圣心。当今陛下阴晴不定,还不知会怎样处置琅琊王氏。

王道傀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站起身,“来人, 备马,我要去建章谢氏一趟。”

建康,京师太极殿。

赢秀合上卷宗,脑海中还在回想那个王誉。

他记得, 他曾经在江州府衙中和王誉见过一面,当时宝瓶口溃堤, 王誉想要推他出来替罪。

是时候该找这个王誉问一问了。

只是,眼下他出不了太极殿,又该如何见到王誉呢?

赢秀思索了一番,决定去找谢舟。

他知道谢舟一直在太极殿东堂处理政事, 脚下的寝殿位于西堂, 穿过数重廊庑,便是东堂。

禁军看着金裳少年快步穿过廊庑,纤细身影投射在殿外的纱窗上,想了想,他也没出太极殿, 谁也没有阻拦。

一路畅通无阻,赢秀用了轻功,不过两息便到了东堂附近,他还未来得及让宫人通报,殿内忽而传出一道陌生的声音:

“陛下,如今宗祀祚薄,后继乏人,先帝在您这个岁数,膝下早已有了几个皇子皇女……”

赢秀光明正大地偷听了一会儿,总算听明白了,这个大臣正在声嘶力竭地劝谢舟选秀。

……选秀?

赢秀没有听过这个词,民间谈论皇家,都是隐晦地指责当今陛下残暴恣睢,翻来覆去地说,倒是没有提起过旁的。

守在东堂外的宫人垂着眼帘,不敢看赢秀。别人不知道,他们这些在太极殿值守的宫人倒是一清二楚。

这位是陛下豢养的禁脔,灵秀无俦,不知是何出身来历。唯一知道的便是,他是在陛下血洗太极殿那一日之后出现的。

听闻那日出现了刺客,意图刺杀陛下,结果被禁军守株待兔,杀了个一干二净。

事后宫人进去清洗宫殿,只看见满地的血腥。

关于赢秀的身份,他们隐隐有所猜测,却不敢说出口。

倘若陛下要选秀,也不知这少年究竟是何下场……

赢秀看着宫人莫名变得同情的视线,心里冒出大大的疑惑。

还不等他问出口,殿内骤然死寂,那位大臣的声音消失了,不远处的恢宏殿门缓缓打开,赢秀循声望去,看见禁军拖着一道瘫软的身影走了出来。

不知是不是他看花了眼,那道身影后面,似乎绵延着长长的血痕。

长久的寂静过后,东堂内又传出声音,那些大臣继续论政,说了半天,都是在说绥靖安边,眼下南北互市,羌人为了得到南朝的粮食,必定会安分守己。

赢秀立在庑廊下,听了一会儿,听着听着,九尺爹爹说过的话再度浮现在耳边——

南朝的士族,一心苟安江左,生怕瘐明打多了胜战,手握兵权,迟早撼动士族的地位,于是联合起来布局算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