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步,从刺客到皇后 第64章

作者:坐定观星 标签: 情有独钟 马甲文 HE 古代架空

尽管那时候,瘐明已经和养弟水火不容,互相厌恶。但丝毫不妨碍这件事成为江左贵族攻讦他的理由,成为了他通羌最大的罪证。

南朝的将军,怎么能有一个流着羌族血统的弟弟?

瘐明当年想要破局,其实很简单,他只要召回养弟瘐安,当众杀了他,以表与羌族势不两立的决心,便可以为自己多争取一点时间。

但他没有,他死在了建康,直到他临死前的前几日,因为和兄长不和、外出游历的瘐安才得到他的消息。

京畿裹着暖香的长风迎面吹来,瘐安走下大舶,眯着眼仰头看向隐在雾中的楼台。

恍惚想起了十七年前,还是少年的他得知兄长满门被定罪,一匹马,带月行,披星走。

三天两夜,急驰一万三千里。

只要够快,就能献上他的头颅,就能保住兄长一家。

可还是晚了。

他只来得及救下年仅三岁的侄儿,给他取名叫赢秀,带着他隐居山林,躲避追杀。

他本以为此生不会再踏入建康。

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赢秀在太极殿走来走去,翘首以望,不知爹爹究竟什么时候进宫,忍不住开口问不远处的太监总管。

太监总管暗自抹了一把汗,未来皇后和自己搭话,该怎么说才能表达自己的忠心?

他迈着小碎步上前,毕恭毕敬道:“郎君,陛下已经派人去接瘐大人了,估摸着时辰,应当快到了。”

赢秀乖乖地“哦”了一声,搬来一只小杌子,坐在殿门前,眼巴巴地瞧着。

瞧着瞧着,思绪渐渐飘远,爹爹一直不喜欢士族,虽然谢舟不是士族,但是他好像比士族还要厉害……

他和谢舟在一起,爹爹会不会生气?

赢秀搓了搓手,不冷,他心虚的时候就会多出一些小动作。

太极殿前面月台下的层层丹犀上,远远出现了几道身影,几个宦官簇拥着一道九尺高的身影向这边走来。

赢秀腾地站了起来,高兴地朝爹爹挥手。

宫城肃穆威严,瘐安还是生平头一次进宫。

此次进京,是为了给兄长一家平反昭雪,他从未想到还会进宫,谁知三司那群官员一脸讨好,小心翼翼记录他的证词,末了,又有人说,赢秀在宫里等他。

赢秀,在宫里?

他心里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远远地看见巍峨大殿里有人朝他招手,瘐安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越加强烈。

走近一看,果然是赢秀。

“……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忽略身旁宦官的存在,瘐安走进大殿,低声问赢秀。

赢秀愣了一下,老实回答:“因为谢舟在这里。”

瘐安似乎意识到什么,抬头环视宫殿一圈,脸色微微一变,“谢舟,是当今陛下?”

赢秀还没来得及点头夸赞爹爹的反应力,爹爹已经拉着他长吁短叹:“殷家都不是……”

话刚说了个开头,瘐安警惕地左右张望,发现这座大殿里,明里暗里都埋伏了不少人手。

听那细微的呼吸声,这些人都是万一挑一的高手。

赢秀啊赢秀,你究竟惹上了一个什么人?

看赢秀一脸清澈的傻样,瘐安在心里直叹气,他想说什么,又不好开口,只能低声叮嘱赢秀:“你和殷家人相处,可得多小心一点,实在不行,悄悄用轻功溜走,爹自然会来接应你。”

殷是南朝帝姓,赢秀倒是知道,他思考了一会儿,郑重点了点头:“嗯!”

他其实想说,爹,我已经很小心了,晚上睡觉都不会主动扯谢舟的被子,也不会把他踢下床。

但是看着瘐安一脸深沉,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赢秀想想,还是不说了。

仿佛想到什么,瘐安再次开口,尽管十分克制,语气里还是透露出些许震惊:“外头说的那个男后,是你?”

赢秀露出一个心虚的笑容,不远处默默观望的内监总管连忙出声:“瘐大人,别站着说话,快些坐下吧。”

说着,内监总管连忙命人给他们上茶,不仅如此,还一口气把御膳房所有的糕点都送了上来,放在圆案上摆了满满一桌。

但凡赢秀遇到回答不上来的问题,内监总管便会贴心地往瘐安的耳杯中倒茶,瘐安久居山林,不好婉拒别人的好意,倒满了便喝一口。

“你知不知道外头都是怎么说那位……我怎么能放心你和他……”瘐安一边说,一边吨吨吨地喝茶。

内监总管倒茶,瘐安不断地吨吨吨,赢秀慢慢地嚼嚼嚼。

场面一时很和谐。

“……不要了,”瘐安抱紧了空荡荡的耳杯,誓死不肯让内监总管继续倒茶。

说起来,他倒是没想到,统管内廷,万人之上的大内总管,竟然会对赢秀如此尊敬礼遇。

那位暴君对赢秀的态度,可见一斑。

主子上心,奴才也不敢欺辱。

只是,圣心难测,这种恩宠能维持多久?

瘐安为赢秀的前途感到十分发愁,赢秀浑然不知,直到察觉到瘐安不知何时沉默了,他才后知后觉地开口问道:“爹,你怎么了?”

瘐安瞪了他一眼,还我怎么了,我怕你被暴君折磨死。

绕来绕去,勉强绕回重点,问清赢秀原来是琅琊王氏的刺客,瘐安不发一言,良久,终于露出一个微笑。

赢秀十分熟悉这个笑容,一般他爹这么笑,就代表有人要倒霉了。

殿内一老一少,一个阴恻恻地微笑,一个傻乎乎地看着对方。

殿外,宫人正要开口通报,帝王轻轻摆手,制止了他。

望着陛下的身影,宫人不免在心里嘀咕,他怎么觉得,今日陛下穿得比以往还要威严庄重,仿佛要去见什么大人物似的。

瘐安正要再提点赢秀几句,谁知赢秀骤然起身,眉眼弯弯,径直朝某个方向扑去:“谢舟!你回来啦!”

谢舟伸手,熟练地接住朝他扑来的少年,低眉看了赢秀好一会儿,这才抬眸望向  瘐安。

瘐安也跟着站起身,望着这一幕,说不出心底是什么感受。

赢秀没有关于生身父母的记忆,他却记得无比清楚,先帝阴晴不定,多疑善变,前脚还给得胜归来的兄长封了爵位,后脚便借由将他满门抄斩。

流着先帝血脉的昭肃帝,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这些年来民间骂他暴君的人数不胜数,那些士族高官,王侯将相的头颅滚滚落下,足以砌成一座高耸入云的京观。

他只怕……

瘐安仰起头,明晃晃地直视帝王,脸上没有表情。

高峻巍然的帝王怀里揽着赢秀,眼眸岑寂,威仪清淡,倒像是收敛了气势,平静地俯视他,神色淡淡,带着久居上位的寡淡厌倦,仿佛在他眼中,世间万物都是蝼蚁。

而他,与那些蝼蚁没什么区别,能出现在帝王面前,全是看在赢秀的面子上。

高傲,冰冷,甚至连一丝厌恶也没有,仅仅是轻轻睨了他一眼。

瘐安心头震悚,他不是傻子,来时宫人教了他面圣的礼仪,他当即下跪,朝帝王磕头:“草民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看见爹爹下跪,赢秀连忙挣脱谢舟的怀抱,上前搀扶爹爹,然而任他如何搀扶,瘐安也不肯起身。

帝王的视线落在赢秀的手上,不露痕迹地蹙了一下眉,轻声道:“瘐公请起。”

瘐安这才起身,安静地站在一旁,赢秀的手还搀扶着他,被他小心挣脱了。

赢秀或许看不出来,他这个局外人倒是看得清楚,响名天下的暴君,对赢秀的占有欲强得难以言喻。

唉,知道赢秀从小就喜欢长得好看的,没想到他长大后招惹了一个这样的人物。

美色误人,美色误人啊。

第63章

日晷上的光影指向酉时, 正是用晚膳的时辰,御膳房的宫人鱼贯而入,依次呈上膳食。

一方长案, 分别坐着三个人, 赢秀挨着帝王, 瘐安坐在对面, 脸上有些拘谨和意外。

他倒是没想到,帝王竟然会和他们同桌用膳, 看不出一丝属于暴君的行事作风, 单看他今日的言行举止,倒像是个温润端方的文人。

真是好演技, 难怪能骗得了他家赢秀,瘐安有点不忿,望着眼前精致华丽的膳食,半天下不去口。

赢秀见不得爹爹拘束, 抬手给他布菜,热情地介绍:“爹, 这些都是我特意让御膳房做的,你尝尝,可好吃了。”

御膳房做的膳食很好吃,是这宫里他第二喜欢的东西。

瘐安咬了一口, 只觉味如嚼蜡, 看着自家孩子坐在皇帝身边,怎么看都刺眼。

唉,他家赢秀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年,这皇帝都不知道多少岁了,瞧着至少有二十了。

虽然长得还可以, 勉强也算个美人,但是年纪比赢秀大这么多……

他越想越愁,无心用膳,赢秀看爹爹这样,难免有点焦急,忍不住起身,凑近了给他夹菜。

帝王低眉,安静地用膳,眸光却一直落在赢秀身上,仿佛赢秀身上系了一根透明的线,随时牵动着他的视线。

赢秀回头一看,一眼便看见了谢舟正在望着他,冷艳的眼眸微微低覆,昳丽动人,他一下晃了神,手里还在一个劲地给爹爹夹菜。

望着碗中堆得跟小山似的菜肴,瘐安陷入了沉默。

赢秀还想继续夹,却被谢舟唤了一声:“赢秀,”自始至终十分平静的帝王对他说道:“过来。”

赢秀乖乖地走了回去,在谢舟身旁落座。

瘐安似乎想说什么,谢舟没有看他一眼,侧眸望着赢秀,“寡人会把你爹爹安置在建康,时常进宫来陪你,好不好?”

他用的是陈述语气,平静无波,仿佛早已做好决定,没有人能更改,至于瘐安的意见,那更加不重要。

直到这一刻才得知自己要在建康定居的瘐安:“……”

赢秀迟疑了一下,看向爹爹,刚想开口问他愿不愿意在此定居,却见瘐安轻轻点了点头,显然是默认了。

少年露出浅浅笑靥,眸如净水,笑眼弯弯,连最爱吃的糕点也顾不上吃了,仰头看着谢舟,凑上去亲了他一下。

顾及着爹爹在场,赢秀亲得很克制,唇略略擦过谢舟的颊边,轻轻触碰微凉的肌肤,迅速分开,低下头,埋头用膳,装作很忙的样子。

谢舟眉眼淡淡,脸上没有什么情绪,只有长眸轻轻弯了弯,极浅的弧度,就连笑,也透着霜雪似的幽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