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坐定观星
两岸的堤坝上,有人披雨提灯,正在巡视河道。
为首之人正是王守真,原本两朝开战,他本想借此机会博得军功,但是上峰安排他留在南朝驻守峡口。
他看得出,上峰对他存了几分保护之心,不想让他死在沙场上。
人生短短,譬如朝露,何妨一死?
只是南朝军纪严明,容不得他抗命,他只得留在南朝,守着长江,等待时机。
粼粼灯影照进湍急的河流中,一切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忽然,王守真停下脚步,不动了。
不远处,是排山倒海而来的千重浪。
呼啸着,撞开闸门,从峡口奔了过来,朝着城池的方向,奔腾不息。
人影幢幢,脚步匆匆,沙袋不断地投向河道,企图筑起高墙,挡住泼天洪水。
然而,沙袋落入水中,顷刻便被卷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守真停下动作,地上已经没有沙袋了,已经没有任何能够扔进江中,抵挡洪水的东西了。
身后,是一座座连岸的城池,城中的百姓还在无知无觉地酣睡。
王守真侧眸,和身旁的同伴对视一眼——
人生短短,何妨一死?
第83章
永宁阴历七月初一, 风光月霁。
瞿塘关的洪水终于退了,四周泛着土腥的枝叶草木凌乱不堪,湿漉漉一片, 一只被撞碎的提灯浮了上来。
烛火熄了, 蜷成一团灰烬。
天明时分, 劫后余生的百姓从梦中醒来, 望着满地狼藉,久久出神。
彼时, 赢秀正在徐州城内。
楼台上风雨如晦, 他似有所感,看向南面, 透过朦胧雨雾,江左的风物都远了。
静静望了片刻,赢秀走下楼台,不远处的渡口上, 沿着渭水南下长安的楼船都已经准备好了。
越过豫州,雍州, 便是中原长安,南朝曾经的京师。
登上船,飏风卷着清寒水雾扑面而来,赢秀立在雀室内, 透过四面镂空的窗牖, 眺望着周遭景色。
放眼望去,只见渭水涛涛,川流不绝,濛濛细雨下个不停,天地烟雨湿浥。
渭水是黄水最大的支流, 当年瘐明率众南渡,便是由此过。
瘐安站在赢秀身侧,远远地望着船下的渭水,一言不发。
甲板上,瘐家军沉默着,看着脚下故乡的河流,风景不殊,山河之异。
如今南北即将一统,山河归一,当年承诺他们,有朝一日要带他们回到故土的将军却已经死了。
豫州,又名中州,地处中原九州垓心,相传千年前,炎黄两帝便是在此与蚩尤展开逐鹿之战。
“羌王已死,羌人狗急跳墙,必然会绝地反扑,只怕他们会豁出去不要命地打。”将士分析道。
越往北走,羌人便越多,他们之前用的怀柔政策很大概率行不通。
赢秀刚要开口,瞳孔骤然一缩,迅速扑倒身旁的瘐安,“快趴下!”
话音甫落,箭矢如雨,铺天盖地而下。
赢秀一个翻滚,闪身避开箭矢,一手拉着瘐安,一手拉着一个亲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缩在雀室墙下。
楼船上众人也各自寻找了掩体,缩在角落里,避开箭矢,总算博得片刻的宁静。
“他们一看便是有备而来,说不定在此守株待兔就等着我们,要不要现在就启用桔槔?”亲信快速道。
桔槔,楼船上的投石器,只是有一点不好,需要有人冒着箭雨前去启用,在这种过程中,随时都有可能被敌人命中。
赢秀打开雀室底下的风口,朝下面张望,高声道:“箭矢从西北方向来的,他们在岍山上!”
说着,他从风口一跃而下,两次翻滚,轻盈落在甲板上,快速朝桔槔跑去。
船上的瘐家军也跟着调动起来,有人手持弓弩,朝岍山西北方向射箭,有人靠近其余的桔槔,踩动榫卯……
一颗颗巨石朝岍山投了上去,宛如流星。
然而距离太远,石头还未砸到岍山山峰,便落在半山腰。
隔得极远,隐约能听见半空中传来的羌人的笑声,得意而张狂。
楼船眼下即将经过一处极窄的峡口上,两侧河道狭窄,进退两难,为免翻船,船只行得不快。
“砰——”
一声巨响,楼船周围炸开水花滔天,是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
羌人也准备了桔槔,正在往楼船上投石!
距离虽远,楼船体积大,难以闪避,再这样下去,船身迟早会被砸破。
渭水湍急,一旦落水,生死难料。
赢秀当机立断:“加快速度,让楼船冲出峡口!”
此处峡口的河道窄小,水流湍急,想要穿行而过,本就危险,何况还有羌人在头顶投石,更是危险中的危险。
只是,倘若想要折返,后面还有船只,难以转圜,只怕会被困死在峡口上。
事到如今,只能拼一把了!
明知危险,听到靖侯号令,楼船上的士兵谁也没有质疑,点了点头,冒着楼船被巨石砸穿的风险,加快速度往前冲刺!
岍山上,北朝世子的亲信大将立在峡口上,戏谑地看着楼船上的南朝人冒着雨丝,在四面滚落的巨石中,驾船往前冲。
他啧了一声,不由皱眉,那南朝靖侯真是个疯子,竟然在这种情况下,还要穿过峡口……
等他们真到了最狭窄的峡口处,没了水流遮挡,他们便可以集中攻击楼船。
想到这里,将领忍不住长笑出声。
他笑着,拉开弓弩,目光越过楼船,在一处处角落搜寻,只为找到那抹金色的影子,然后将其一箭毙命——
眼前似乎掠过了一道金影,发带飘逸,淡光逶迤,极近,仿佛就在面前。
渭水上的清寒水汽扑面而来,裹挟着无尽的杀意。
羌人将领瞪大了瞳孔,僵硬的眼黑不可置信地转了转,缓缓往下,视线落在颈项上的血痕上,一道血线。
由于速度太快,上面的血珠还未溢出来,看上去就像是一道平平无奇的红线,绽开在皮肉上。
——传闻,南朝的靖侯是刺客出身,轻功绝顶,刺杀一流。
有一句谚语叫做,三尺剑锋,一寸明光,南朝靖侯也。
羌人将领艰难地转动眼眸,看见周围将士惊恐万分的神色,他伸手捂住血线,死死地睁着眼,轰然倒地。
渭水上。
第一艘楼船正好过峡口,船上的所有人捏了一把汗,都怕羌人趁此时机集中投石。
谁知,岍山上的羌人却毫无动静,别说投石了,就连箭也不放了。
他们顾不得探究,连忙加速,驾驶楼船挨个出了峡口,一出峡口,江面顿时辽阔,群山渐远。
没过多久,最后一驾楼船也驶出峡口,却未加速朝外,而是缓缓行驶,仿佛在等什么人。
赢秀提剑归来,脚步轻盈地下了岍山,看准最近的楼船,飞身落下。
甫一上船,瘐家军立刻围拢过来,心疼地望着赢秀身上的血迹,“靖侯大人,您可是受伤了?”
“无事,”赢秀随意摆了摆手,“不是我的血。”
对于铁甲上溅到的鲜血,他有些嫌弃,“我去换身衣裳。你们好好守着,检查船上有没有缺口,好好修补。”
好歹是有惊无险地出了渭水,豫州就在眼前,赢秀正要寻一处偏僻的角落驻扎,以免打草惊蛇,过阵子再徐徐图之,设法攻城。
暮色四合,一片苍茫。
却见豫州城的城门开着,城下灯火通明,华炬明灯,火把幢幢,那些人却不是整装待发的部曲,而是身形各异的百姓。
“这是……?”亲信有些怀疑,派人上前打探,没过多久,前去打探的斥候气喘吁吁地回来了,面带欣喜。
“靖侯!”斥候低声道:“豫州城的刺史主动归降。”
听到这句话,营地上所有人都朝赢秀看来,心中不安,豫州究竟是请君入瓮,还是真的有意归降?
他们此行也不过七八千人,倘若真的进入豫州城,对方诈降,他们岂不是会被瓮中捉鳖?
赢秀沉思片刻,问道“可曾知道他为何主动归降?”
斥候犹豫道:“听说,听说是陛下有令,主动归降的城池不伤一兵一卒,若是拒降,陛下就会,就会……”
他迟疑不决,不知该不该把未竟之言说出口。
赢秀看着他,目光平静温和,斥候大着胆子继续道:“倘若拒降,陛下就会屠城。”
屠城……
众将面面相觑,说起这个,他们倒是不奇怪,还记得永宁三年,陛下登基不过两年多,便举兵北伐,手段狠戾,势如破竹,一度屠城,杀死上千羌人。
那时,陛下才十五岁。
南北两朝,都毫不怀疑昭肃帝真的能做出这种行径来,他想做,并且有能力做到。
在这种恐怖的威慑下,豫州刺史着实难以入眠,睁眼闭眼,都是豫州九个郡上万百姓的性命。
他一连几日,打着灯笼大开城门,只为等着南朝人的到来。
远处,赢秀一行人还在迟疑,究竟是进,还是不进,着实两难。
“我亲自去看看。”赢秀道。
他说的“看看”,自然不同于方才斥候躲在远处偷听,而是要亲自和刺史对峙,一辩真假。
亲信连忙劝阻:“不行,太危险了,让手底下的人去就行了。”
说罢,亲信看向瘐安,企图让赢秀的爹好好劝劝赢秀,后者沉默刹那,终于开口,却不是他想象中的劝阻,“我同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