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成双 第105章

作者:又生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朝堂 正剧 古代架空

篝火在暮色中跳动。

牛羊肉的焦香混着酒气在风中飘散,偶尔夹杂几声战马嘶鸣。

“怎么,只许你去江月楼学琵琶,不许人家上阵之前放松一回?”陆洗笑了笑, 从背后取下雕弓,细细擦拭弓臂,“醉卧沙场君莫笑, 古来征战几人回。”

宋轶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闻远这个人……他在关外的表现和在京城很不一样,在京城他还挺正派的,在关外就撒起野来了。”

陆洗道:“春蒐的时候没看出来吗?”

宋轶道:“看出什么?”

陆洗道:“这人是个干将,给他多大的权力,他就敢发挥多大的能力。”

在行军作战方面,陆洗给了闻远极大的决策权。

他随军的理由和在出征仪式上穿那套威风凛凛的铠甲一样——他的身份是阜国的右丞相,只有他的旗帜立在营中,三军士气才能保持高涨,这次出师才算有名有义。

但他清楚表面文章不能解决实际问题,此刻他需要一把尖刀刺入草原深处,逼鬼力赤撤回进攻东、西边线的部队——这把尖刀正是闻远。

*

篝火直到子时仍未熄灭。

各营将士有的醉卧草堆,有的击节而歌。

闻远道:“今日大家吃饱喝足,之后便是风餐露宿,别嫌辛苦。”

董成爽朗的笑声几里外都听得见。

“老闻,你不在的时候平北都司都是我一人御敌。”董成吹嘘道,“就说朝贺那次,居庸关和龙门卫两头闸门一关,我领着八千人把十万鞑靼大军打得屁滚尿流,再说建宣府大营的时候,刑部尧大人亲自来查实情,还不是被我堵在门口进都进不来。”

副将哄笑。

——“十万鞑靼大军那不是吴清川绕后突袭榆木川逼退的吗,怎么跟你扯上关系了?”

——“再说尧尚书来时,如果不是董大将军擅自带兵离营,也不会被他拿到把柄吧?”

“好了,好了。”闻远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放下酒杯,语气似很随和,“明日迟些出发,让大家都睡个好觉,但还是老规矩,午时一刻点名。”

独石口的大风呼啸了一整宿。

次日,午时一刻,中军鸣鼓。

十万大军在谷口集结。

陆洗、宋轶坐在点将台的侧后方。

一个小吏匆忙跑过阵前,衣衫半敞还没系,想偷偷从侧边爬到台上,突然被闻远呵住。

——“午时一刻发令,何人何故迟到?!”

小吏吓得手按幞头:“将,将军,我是宋参议麾下书吏。”

闻远道:“站到旗下听侯处罚。”

宋轶嘶地一声:“闻子渊,我和你无冤无仇,临阵之前你拿我手下的人立威是什么意思?昨夜全军饮酒狂欢,我不信今日就一个人迟到。”

闻远道:“各营报数。”

“锋刃营三万骑——全数到齐!”

“玄武重甲营五万卒——无一空缺!”

“翎羽营两万弩手——箭囊已满!”

“禀将军!辎重营二千车卒均已到齐!”

众将平视前方,气势如雷。

闻远道:“宋参议,军中纪律如铁,十万之众无一迟到。”

宋轶怔住:“你,你们……”

陆洗抬了一下眉毛。

“右相,文官议事迟一两个时辰无甚妨碍,可在战场上只消半刻就能左右胜败。”闻远握住剑柄,转身对陆洗道,“昨夜犒军饮酒,若定今日卯时出发那是我不讲道理,但我定的是午时一刻,平北军十万之众都能到,唯宋参议手下一个小吏不能到,这说不过去。”

陆洗道:“好,按军法处置。”

宋轶道:“大人。”

闻远道:“来人,拖出去,打二十军棍。”

宋轶叹服:“唉。”

二十军棍打得这小吏皮开肉绽。

闻远登台发令,一改昨日纵情声色时的随和,此刻他眸色沉静似寒潭,吐字清晰,每道军令都干净利落如冰锥坠地。

他们兵分两路。

一路是前锋骑兵三万,由闻远率领,从逍山小径闪击敌境西北粮仓重镇莫邪堡,摧毁敌军辎重补给,阻断沿途烽燧与驿道,使敌首尾难顾;

另一路以七万步兵平推前进,由董成引领、陆洗压阵,沿官道稳扎稳打,清扫残兵,步步为营,确保后路稳固。

两路兵马一前一后一纵一横,约定八月初在迤都会合,先围点打援,诱敌主力出城野战,再以骑兵迂回包抄,搭设器械攻占城池。

*

乌兰城中的气氛逐渐变得紧张。

使节把国书送入王宫。

【尔部屡犯边陲,掠我子民,毁我稼穑,实乃天理难容。今朕承天命,兴王师,讨不臣。若尔即刻北撤,归还失地,俯首称臣,尚可保全宗庙。否则铁骑所至,勿谓言之不预也!】

鞑靼众臣情绪激愤,几个涨红了脸,吵着要斩来使。

鬼力赤看完国书,扔在案头。

这是阜国近百年以来第一次主动出师北伐,而此时距离上回两国交手还不到五年。

“陆余青——果然是你,丢下凉州和广宁两地不管不顾,居然敢冒如此风险深入草原。”鬼力赤的笑中泛起寒意,“你有大气魄。”

阿罗出送使者出宫,紧接着传哨探入庭。

“陆洗未必真会行军打仗。”阿罗出道,“实际统兵的一定另有其人。”

哨探道:“听亦思部来报,大旗上绣着的是‘闻’字。”

阿罗出眼中一凛,转身看向鬼力赤:“闻远。”

众臣的吵嚷戛然而止。

这是一个让他们肃然起敬又胆战心惊的名字,本听说闻家因昔年卷入党争权斗不会再被新帝启用,此时却突然又出现在漠北战场上,着实令人猝不及防。

而这还仅仅是阜国朝廷回应他们的第一支箭。

次日,乌兰以南的战报一道接着一道传来。

【逍山急报:七月初七,阜将闻远率轻骑三万自断云峡西出,弃官道而攀逍山绝壁。我军设伏于鹰嘴崖,不料其分兵两路:偏师佯攻隘口,主力竟沿牧羊小径夜渡鬼见愁。及至发觉,其前锋已焚我山后粮仓,逍山天险尽失。】

【莫邪堡急报:七月十二,闻远部骤临莫邪堡。守军依惯例固守待援,岂料其以千骑拖曳树枝扬尘作疑兵,自率精锐绕至堡后,借风势火攻马厩。堡门守军回救时,其埋伏已久的弩手尽出,我军伤亡逾两千,囤积五千石草料俱焚。】

【金帐台急报:七月二十,我军于秃鹫滩设围,闻远却分兵为三:一部扮作商队诱我主力追击,一部夜袭辎重营,自率中军横穿沼泽。待我军阵型散乱,其隐匿多日的两千具装骑自沙丘后突袭,弓刀手交替冲阵。金帐台七部联军溃散,退守迤都者十不存三。】

闻远像战场上一柄锋利的长枪,枪锋所指,敌阵如枯草偃伏。

乌兰城中的言论沸沸扬扬。

王宫的夏夜闷热难当,雕花铜窗大敞着,透不进一丝风。

庭中沙枣树耷拉着叶子,外面的街道传来驼铃碎响。

鬼力赤赤脚踏过波斯地毯,刀鞘在汗湿的掌心划动。

他的心一样躁动不安——是时候反击了。

阿罗出道:“闻远如此打法是想速战速决,避免久攻不下、师老兵疲之患,怕的是陆洗、董成领着七万步兵跟在后面一路平推,他们的目标恐怕不只是莫邪堡,而是迤都。”

鬼力赤道:“叔父还记得我对亦思说过的话吗?”

阿罗出道:“记得。”

鬼力赤道:“仇恨和耻辱是对他最好的激励,这次,他绝不会输。”

阿罗出道:“可是如果不让脱火和阿鲁台部从前线撤退回防,恐怕迤都仅剩的三万守军独木难支。”

鬼力赤道:“不,不止三万。”

阿罗出抬起眼:“大汗?”

鬼力赤走到庭中,把辫发甩在肩膀后面,回过身道:“脱火和阿鲁台带的都是精锐骑兵,抄近道到迤都只有六、七日路程,我会和他们一同战斗。”

阿罗出计算了一下兵力,道:“本部加上脱火部、阿鲁台部的主力倒是也有七万人,他们孤军深入,不识地貌,大汗只要找准机会把他们的前后军截断,便可获胜。”

鬼力赤笑道:“长生天将会在草原撒下狼毒花的种子,这一次,我要叫他们有来无回。”

*

逍城城头插满正红色阜国军旗。

阜国七万军队跟在前锋后面稳步前行,一路攻占城池,加固城防,建立粮道,与百姓秋毫无犯,甚得民心。

陆洗、宋轶、董成几人到不远处的丘坡上巡视全军。

逍山余脉起伏如驼峰,针茅草原的尽头泛着蜃气。

宋轶道:“大人你真是用对人了,闻将军神勇,箭雨飞来他横槊为墙,铁骑围堵他裂阵如虹,不仅杀得鞑靼守军措手不及,也给我们开了一条坦途。”

陆洗道:“他心中憋着一口气呢,不发泄出来不算完。”

董成道:“陆相,距离莫邪堡还有一日的距离,按目前的行军速度,再过十日我们就能和前锋会合。”

陆洗点了点头。

随着大军接近目的地,他的心情其实没有喜悦,反而是越来越复杂。

他记得年少流亡时经过的这条路,一路上商旅络绎、市井喧嚣,北地城镇虽不比江南富庶,田间也有麦浪翻滚,连官道旁的茶寮里都飘着烙饼的香气。

可如今这些城镇破败不堪,百姓逃的逃散的散,人口不足原来的六分之一,田地大多也荒芜已久。

鞑靼王室学着中原旧制分封各部族首领为诸侯,而这些“诸侯”根本不懂治理地方,连年的兵役、劳役和粮赋搞得百姓苦不堪言,鞑靼的将领也不执意守城,一旦觉得守不住立即就撤,过阵子卷土再来,部族与部族之间还常有纷争,过一段时间城头的旗就换一种图案。

如此为政乃是视百姓为牛羊。

陆洗不着痕迹地叹口气,轻轻踢一下马肚:“走吧。”

军队绕过逍山,横穿莫邪堡,一路开往迤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