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又生
林佩挪了挪身,把脸贴在陆洗的胸膛,感受那温情的一起一伏。
海棠花瓣落得极静、极慢、极柔,有的掠过青石小径,在苔痕上停一停,有的飘至回廊下,被晚风轻轻一托又浮起。
琵琶曲尽。
“知言,你说你——”
陆洗把林佩抱到醉翁椅上,随手系一下衣带,起身去墙角拿扫帚。
林佩侧过身,把纱袍拉回肩头:“我怎了?”
陆洗道:“你看见园里满地的花瓣也不让童子扫一扫。”
林佩笑道:“这不是等你回来么,我得攒着,让大将军看到这份相思意啊。”
烟花当空绽放。
轩屋的光线时明时暗。
林佩端起杯子喝一口水,看向廊下。
陆洗不紧不慢地扫着地,一手拿在高处,另一手轻握帚棍往一个方向扫动。宽袖滑落至他肘间,露出线条优美的小臂。青丝从他肩头垂落,随俯身的动作在风中轻晃。
林佩渐渐醒了酒。
适才纵情,这会儿才有些难为情。
他发现陆洗这趟回来是有变化的,许是经过塞北风沙的磨砺又重新找到了方向,变得更刚毅坚定,更加吸引他。
“你别这样看我。”陆洗道,“小心又惹我上火。”
林佩浅笑:“当将军的瘾还没过完呢?”
陆洗道:“再给我两年,知言,我要打到乌兰山,活捉鬼力赤,救回阿婆的一儿一女。”
一朵烟花在空中亮起。
林佩仰起头,蒙着薄汗的面颊在光照之下像一张透明雪白的纸。
“阿婆是谁?”
“回朝途中遇见的一个村民。”
“难怪你张口就要免一个省三年的赋税。”
“我想让他们活下去,不仅活下去,还要富起来。”
“你会的,你一向说到做到。”
几片花瓣沾着夜露,湿漉漉地贴在台阶上。
陆洗把扫帚靠在一边,蹲身捡到簸箕里:“对了。”
林佩道:“嗯?”
陆洗道:“妞儿哪里去了?以往听到我回来的动静,它总是第一个跑来迎接。”
林佩神色一醒,倏地坐起。
陆洗笑了笑道:“酒醒啦?”
林佩用手握拳抵住唇,连咳嗽了几声。
陆洗见状,赶紧坐过来帮他拍后背:“怎么好端端又咳嗽?到底怎么回事?”
“余青。”林佩抬起眼眸,心虚之下的笑容带着一丝含苞待放,“咱们家要添新丁了。”
陆洗歪一下头:“什么?”
林佩道:“妞儿她……”
第85章 乃发生
林佩从来没有在私下的生活中怵过陆洗, 但这趟他是真的心虚。
话说回七天之前。
他叫厨子到跟前,把自己闲时为二人写的《白门食单》翻开一页页悉心讲解,想着等陆洗回来能吃上一桌好菜。
妞儿卧在旁边, 不停用爪子挠林佩的鞋。
“哎呀。”林佩笑了笑, 把毛团子抱到腿上, “很快你就能见到主人咯。”
随手一抱, 便感觉妞儿比之前沉重不少。
再摸摸肚皮,发现鼓囊囊的,圆得不像话。
林佩渐觉异样, 低头仔细看了看。
妞儿侧卧着, 那肿胀的点点红樱愈发明显。
“妞儿这是?”林佩揉揉眼睛,惊道, “怀,怀了啊?”
妞儿:“喵~”
不仅是怀了,而且都快要生了。
厨子见势不对收起食谱就走, 徒留林佩一人坐池边陷入凌乱。
完了,林佩心想。
陆洗把妞儿视作救命恩兽,出于信任才把妞儿交给他照顾, 而他……
他现在连孩子爹是哪只都不清楚。
仔细回想, 两三月前是有那么几天听见外面有野猫叫, 可毕竟院墙高高看起来森严得很,他就没放在心上。
大意了。
林佩一连几日都没睡好,做梦梦到一窝小猫喵喵乱叫。
*
——“林知言!”
陆洗蹲在小木屋前,牙咬得咯咯作响。
三只小毛球正趴在妞儿的肚子上吃奶。
林佩赔笑:“我实在太忙, 没看住它,对不起。”
陆洗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孩子爹是谁?”
林佩道:“看毛色, 应该是……狸花。”
陆洗道:“明日我去顺天府喊人,把这条街上的公狸花全抓起来,一只一只阉了。”
“喵呜~”
妞儿斜睨着人,抬起尾巴勾住陆洗的手腕。
林佩道:“它好像在替孩子爹向你求情呢。”
陆洗道:“唉。”
“余青,要不算了吧。”林佩帮妞儿一起求情,“多出三小只而已,我们养活得起。”
陆洗叹口气,摸摸妞儿的脑袋以示安抚:“真是辛苦你了。”
澹碧园从此添上了三个新成员。
陆洗不怪林佩没看好妞儿。
在接受了事实之后,陆洗对三只小毛球关爱有加,每天都亲自温一碗羊乳给它们喝。
三小只挤挤挨挨地凑过来,粉舌卷着奶汁,偶尔抬头蹭蹭他的手。
他一动不动地守着,直到小家伙们都餍足地入睡,他再把妞儿抱出来梳毛抚慰,喂以新鲜的鱼肉。
林佩坐在海棠树下看着这一幕幕,心中有种久违的温情。
恍惚之间他意识到这就是和家人在一起的感觉。
在院墙之外他们是肩负重任的辅政大臣,在明枪暗箭间步步为营,有对不完的棋局;而在院墙之内岁月静好,他们对戏弄海棠,笑看春花秋月,一起养着一窝猫。
*
兴和三年,阜国朝廷在北面对鞑靼的战事之上取得了空前的胜利。
林佩渐渐适应北方的生活,对两京一十三省的大小事务恢复往日的掌控。
兴和四年,在推行了一系列促进南北文化融合的举措之后,林佩拿起手中的那杆笔,开始答状元卷中指出的第四大政弊——律法失修。
是日,玉兰轩外的小雪素开了。
林佩站在阶下浇水。
温迎走过来道:“大人,刑部、工部两位尚书和万侍郎到了。”
林佩道:“你先把那两份案卷堂给他们过目,我浇完这几株就过去。”
正厅很安静,除了郎中、舍人传递文书的轻语,就只有纸页缓缓翻动的声音。
董颢手拿一枚玻璃镜片看案卷上的文字,眉头微微蹙起:“尧尚书,你看这两个案子,一个是前年的秦河段稽核所主事收受贿赂一案,一个是去年湖广、河中抢道械斗案,都与漕运有关,难道林相这次找我们是为了整顿漕运?”
“我不知道。”尧恩的坐姿挺拔,耳边有只小飞虫也不抬手驱赶。
温迎笑道:“万侍郎,你也坐,这张椅子是你的。”
“温参议总是让人如沐春风。”万怀扫了一眼场面,摘下耳边的笔杆,大方落座,“好,下官不是贪图安逸,怕挡着这堂口的光。”
不多时,屏风后传来脚步声。
林佩走到紫檀案前坐下。
几个人简答过礼,开始议事。
“今日找各位没有什么急事,却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办好了是青史留名,办不好将来遗祸无穷。”林佩道,“冬青,你猜一猜是什么事,我先前与你谈过的。”
尧恩想了想,道:“是不是修订《大阜律》一事?”
林佩笑道:“正是。”
尧恩道:“林相的意思是让下官等从漕运法着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