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又生
锦缎化为灰烬落下。
烈火熄灭。
鬼力赤战至最后一刻,自尽而亡。
陆洗走到城墙之下。
鬼力赤的尸体背倚残垣而立,一柄弯刀贯穿心口,血顺着刀槽流下。这位纵横草原一生的枭雄至死都睁着双眼,披风宛如战旗。
陆洗定定望了片刻,抬起手,指尖刚触到对方的额头,眼前忽然发黑,肺脏被一身铠甲压得喘不过气,失去意识往后倒去。
“右相!”
第100章 进退(五)
捷报抵京之日正是秋分。
在全京城的人都为北方的形势而忧心忡忡, 在礼部、吏部、刑部、宗人府、五军都督府及南方各大世族都联合起来研究如何收回地权的时候,钟楼的大钟突然震响。
鸽子飞出檐下。
鼓声“咚咚”如滚雷碾过青砖道。
传讯兵纵马狂奔。
嘶哑的吼声撞进胡同,震得各家窗纸发响。
——“捷报!乌兰大捷!”
京师震惊。
前几日派去宣发撤军旨意的钦使才回来, 接踵而至的居然是乌兰已经被攻克的消息。
这个消息令人难以置信。
张斌正面回击瓦剌的挑衅, 收复凉州官道, 抢回粮草辎重;李虢与阿鲁台斗智斗勇, 拖延和林部及兀良哈军队数月,直至塔宾来书请罪归降;
闻远、董成率领平北军主力围攻乌兰,在粮草短缺的情况之下坚持作战, 历经七十余日血战, 终以梁氏炮破城。鞑靼可汗鬼力赤伏诛,王族二百余人尽被俘虏。
平辽总督府这次北伐把阜国疆土扩大八百余里, 从此瓦剌不能饮马胪朐河,兀良哈不敢弯弓阴山下,几乎踏平了整片蒙古。
梧桐树金色落叶在风中飞扬。
贺之夏走在去文辉阁的大道上, 心中如有火在烧。
北方的仗是打完了。
京城里的仗才刚刚开始。
文辉阁中一众官吏的反应和城中人一样,都怀疑这道捷报是不是有假。
林佩放下香锤,坐直身子。
温迎道:“贺尚书, 陛下已经下令撤军, 这道捷报会不会有误?”
“林相, 温参议,捷报是真的,绝对不会有错。”贺之夏道,“不只是平辽总督府来报, 兵部清吏司也收到了奏报。”
林佩闭上眼,长舒一口气,攥紧的手缓缓松开。
香锤掉在榻边。
贺之夏笑道:“总归是好事啊, 右相命系于天,鬼力赤之辈岂能轻易算计得了。”
林佩默了许久,像是做了一场大梦,醒来端起案头的茶水。
龙井依旧清甜润口。
可茶盏刚搁下,外面突然传来嘈杂声。
一个高亮的嗓音传来。
——“当初硬要逼陛下下旨撤军,现在还有何话说?”
院门前,绯袍玉带的官员们堵得水泄不通。工部侍郎何春林手持奏本站在最前,户部侍郎陶文治紧随其后,后面给事中等诸官挤作一团。有人高喊,有人挥舞笏板。
乌纱帽翅在秋阳下晃成一片。
舍人们连忙拦在石阶前,却被推搡得步步后退。
贺之夏道:“这,这是什么情况?”
温迎收起香锤放进柜子,看向林佩。
“去挡一下。”林佩道,“半个时辰足矣。”
温迎退出屋子,转身走到正堂。
经过多年历练,平素林佩不在时,他也已经能够暂代处理各部的公务。
一袭官袍仅是往门前一站,所有人立即停止喧哗。
何春林后退半步,躬身行礼:“温参议。”
温迎道:“凤阁门口闹事,尔等该当何罪?”
何春林道:“这话就不对了,我们不是闹,是据理力争。”
“按大阜吏律,六部官员唯有给事中欲揭发长官失职犯法之时有权越级奏报。”温迎道,“何侍郎这么做是想把你的上司张济良张大人架在火上烤吗?”
何春林愣了一下。
温迎看向后排的人:“张大人乃是陛下钦命的工部尚书,你们群起而逼问,问的究竟是谁是林相还是陛下?”
按照品级和官职,六部中只有尚书能够越过温迎而不答话。
温迎一向谦恭温和,突然间的强势着实唬住了何春林、陶文治等人。
但这也只是暂时的。
贺之夏被困在里间的书屋,直面林佩审问的眼神。
“我不知道他们会这样闹。”贺之夏往窗外看去,“这定然不是陆相的意思。”
“我告诉你为什么会这样。”林佩决定点醒这个装睡的人,“因军功要受封赏的人将有成千上万,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要想从中多分好处,就必须先压住明面上反对他们的势力,掩盖一切过失,在右相归京之前把北伐乌兰的功绩定下。”
贺之夏回头。
此时此刻,他意识到暴风雨即将来临,局势已经超出自己能处理的层面。
林佩道:“把实情告诉我。”
贺之夏犹豫一阵子,开口道:“钦使和传讯兵的说法不一致,我仔细对照了前后,发现陆相是在决战前夕收到的圣旨,应该是为鼓舞士气,他改了圣意,在三军阵前谎称圣旨中是全力攻打乌兰的指令。”
“他抗旨不遵。”林佩凝眸,“还假传圣旨。”
贺之夏站起来,抬手抵住嘴唇,示意外面有人不可声张。
林佩道:“纸包不住火,这种事情不可能瞒得住。”
贺之夏道:“唉。”
林佩道:“除此之外呢?”
贺之夏道:“林相还想知道什么?”
林佩道:“钱粮不足,他如何做到围城两个月而不撤退?十几万大军吃什么用什么?”
贺之夏道:“他……”
外面又闹出一阵吵骂,是张济良得知自己的属下在文辉阁前闹事赶来收场。
林佩示意贺之夏继续说。
贺之夏怕人进来,赶忙道:“他在出征之前让宝钞提举司多印了二百万两的宝钞,用这钱备足军需,再由河中卫秦招将军转运至朔北。”
林佩胸口涌上一阵浊气,咳嗽起来。
贺之夏道:“林相保重啊。”
林佩抽出帕子掩唇:“不妨事,你出去的时候顺便劝大家散了吧。”
竹帘撩起又放下。
贺之夏走到外面,只说一句话便让前来闹事的众人没了脾气。
——“你们到底是想替陆相说话还是戕害他?!”
张济良道:“贺尚书,对不住,是我管教不严,这就让他们回去上书请罪。”
众人悻悻散去。
温迎处理完前堂的事,走进书房。
军报三三两两散落在地上。
林佩裹紧了毯子靠在榻上,面庞却蒙着一层薄汗。
温迎关切道:“大人突感不适吗?”
林佩道:“尧恩来了吗?”
温迎道:“他刚送来口信,说一个时辰之后请于尚书一并来。”
细看之下,林佩的身子在微微发抖。
温迎知道近几个月林佩不寐症严重,咳嗽又经常发作,难得休息,于是不再盘问具体的情形,只换好茶水,掩上屏风,退出去静候。
一个时辰后,尧恩和于染准时出现。
“林相,下官等来了。”尧恩进来打声招呼,在墙边的椅子坐下。
于染瞧见林佩的气色,先上前嘘寒问暖一番,再行礼,才入座。
林佩道:“齐光,年初我与尧尚书商量过《盐引稽核则例》,想要规范盐引签发流程,你也看一看。”
尧恩拿出那本手稿。
纸页边缘有些翻卷泛黄,其间又加了几页附注。
于染接过来,小心地翻阅着。
林佩道:“你有什么意见吗?”
于染笑了笑,抬起头道:“醉翁之意不在酒,林相现在提出规范盐课,无非是想把宝钞提举司今年多印二百万两纸钞的内情查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