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又生
“朕不是问他们。”朱昱修道,“朕是问你们,谁看见了?”
高檀一怔。
高檀比朱昱修大五岁,除了君臣之义,一直以来他还有些把朱昱修当弟弟照顾。
但是今天,比他小五岁的朱昱修第一次让他感到陌生。
“朕抄右相的家已经担下一个冤屈盖世功臣的罪名,好在他不算白璧无瑕。”朱昱修道,“现在你把这件事告诉朕,是想让朕把左相的家也抄了,成为史书上不仁不义的暴君吗?”
高檀跪地:“臣不敢。”
狮子猫跳到窗台上,睁着一对异色的圆瞳冷冷看看他们。
朱昱修叹口气,扶住书架一角。
即使他现在知道了林佩和陆洗的关系,那也早已不是两人的戏,而是他们君臣三人的戏。
“你听好。”朱昱修淡淡道,“林佩是皇考指定的辅政大臣,是天下文官之首、国家中流砥柱,是霁月清风、正人君子,就冲着名声朕也必须让他善终,何况他的所作所为的确有功于社稷。朕不仅要他本人善终,等他辞世,朕还要追他的名号,荫封他家后代。”
高檀眼中含泪:“陛下的这番苦心真是感人肺腑,臣谨记在心,臣回去叮咛手下——把此事烂在肚子里。”
朱昱修从书架上抽出一卷竹简,凤眸中闪动复杂的情愫:“你可以下去了。”
第106章 狸猫
诏狱是关押三品及以上、年二千石以上官员, 由皇帝下诏才能提审的地方。
三月十五朝会前夕,诏狱里里外外围着三百多名甲士,灯火通明。
自先帝驾崩新帝登基以来, 这里先后关押过李良夜、渠公二人, 陆洗是第三个。
关犯人的地方本应是牢房, 但朱昱修嘱咐高檀给陆洗安排了一间院子。
院子里有一副晾衣的竹架、一口井。
风吹过, 墙外的杏花花瓣落在墙角。
一位黑衣人提着木盒从巷子里走来。
屋子透出昏黄烛光。
菱纹窗一扇开着,一扇关着。
陆洗坐在窗边,身穿纯白的棉袍, 头戴网巾, 脚踩木屐。
妞儿侧躺在他怀中,尾巴时不时地勾一下。
三色的毛发被梳理得蓬松而柔顺, 只是呼吸已经很微弱。
——“喵~”
陆洗道:“你后悔跟着我吗?”
妞儿的耳朵尖动了动。
陆洗笑道:“知足吧,你跟我以后再没有过过风餐露宿流浪街头的日子,冬天有温暖的窝棚, 肚子空了有鱼干吃有羊奶喝,应当算过得好的。”
那只耳朵又扇了一下。
陆洗道:“来世你还愿意认我做主人吗?”
妞儿抬起脸,喵喵地叫唤。
陆洗弯起眼睛:“好, 好, 我也很想再养你这么一只小狸奴。”
一阵风吹进窗户, 似一声叹息。
烛火熄灭。
陆洗哑着嗓子唱乡调。
月光如洗。
窗柩映出黑衣人的剪影。
黑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白净清隽的脸庞。
陆洗看向窗外:“你怎么来了。”
林佩道:“我来接妞儿。”
陆洗道:“知道它想去哪儿吗?”
林佩道:“回故乡。”
陆洗笑了笑:“它自幼年便漂泊四方,哪里还有故乡,怕是连川西在哪儿都不记得了。”
林佩道:“你觉得它想去哪儿?”
陆洗把手搭在窗台上:“它想去淮南的一艘船上, 随水波晃荡,看朦朦烟雨。”
——“喵呜。”
二人说着说着,妞儿闭上眼, 垂下尾巴,在他们的陪伴之下寿终离世。
林佩看不清窗户里面的人的表情,只看到窗台边的手紧紧地抠着木框,指节发白。
“把它交给我。”林佩握住那只手,轻柔地抚摸手背,“让它入土为安。”
陆洗道:“知言啊。”
林佩道:“只是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见你还算体面,我便放心了。”
陆洗道:“这盘棋是你赢到了最后。”
林佩道:“现在说这话,好像当初你不知道自己会输一样。”
陆洗一笑,反转手腕,与林佩十指相扣。
林佩深吸了口气。
明日就要朝议,他早已把条陈熟记于心。
只是越熟记于心,越为陆洗的处世之道所折服。
列在同党名单之上牵涉贪污受贿、勾连商贾、私改政令等人分为三种。其一是自愿同担惩罚的人,包括于染在内,这些人多已提前把财产转移,不再连累家人朋友;其二是还想要名誉前程的人,如林倜、柳挽、邓柏闻等,这些人退还了之前分得的利,勾销账目,皆得到妥善安置,没让镇府司和刑部查出一星半点的痕迹。
其三为数最多,是曾经为陆洗做过事但后来不再受控、借陆洗的声势谋一己私利之人,如何春林、陶文治、湖广河中两省布政使、湖州知府、辽北左右后三处卫所副使等,这些人并没有提前收到提醒,和陆洗本人一样在顷刻之间被查抄了所有的身家。
这两个月的时间,陆洗把曾经为自己做过事的人都安排得清楚明白,精准无误地凑出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两的赃银,逃过一死。
万家难眠却无人打扰的夜尤为寂静。
二人隔着窗陪伴彼此。
林佩把妞儿抱出来,放入一只八角嵌螺钿楠木盒子。
陆洗把扳指摘下,递给林佩。
林佩道:“一同放进去吗?”
陆洗道:“放进去吧,这是我用在砚溪巷赌坊做花侍郎时赚到的第一笔钱买的,晴水种染的辣绿色,一开始还有人说假,可是我戴着戴着,周围的人渐渐都开始相信它是真的。”
林佩摇了摇头,叹笑道:“你还有什么是真的?”
陆洗道:“我的心是真的,明日上朝,我只穿这一身白衣。”
林佩的目光眺向院中摆的竹架。
微风拂过,一件件白衣在风中飘摆。
“时辰不早了,回吧。”陆洗道,“明见。”
林佩点点头,提起木盒离去。
*
将晓,大光明殿穹顶垂下紫红的天光。
一副《重明应瑞》挂在北墙上,画上枝繁叶茂,有锦凤飞于青天,有白虎在林间狩猎。
朱昱修道:“让人把两只神兽放归山林吧。”
阮祎和几个小太监碎步跟在后面,听见皇帝在上朝之前发出这道命令都感到疑惑不解。
“既是神兽,岂可囚困干笼中?”朱昱修把画轴举过头顶,仰视着栩栩如生的画面,“它们要的天地不在这座大光明殿,而是在朕的心中。”
阮祎躬身:“是,奴婢着人将它们放归山林。”
钟楼敲响。
朱昱修转身向东而去。
三月十五的朝议开始了。
奉天殿前鸣鞭。
文武大臣分列两道从桥上走过。
林佩道:“今日大朝所议乃是右丞相陆洗自归朝以来居功自傲、结党营私、贪墨银两、屡触商律之罪行,请提审犯人。”
一人走进大殿。
布衣洗得雪白,头发束得整齐,赤看双足,挺着脊背。
陆洗没有戴镣铐,也没有被侍卫牵拉,独自从殿门走到御座阶前,跪地行礼。
——“罪臣陆洗叩见陛下。”
林佩让出身位,退回文官队列中。
朱昱修道:“依本朝律法,三品及以上官员未定罪者受审时可以站,不用跪。”
陆洗起身:“谢陛下。”
一片雪白在满堂红袍的映衬下尤为醒目。
朱昱修环视四周:“怎么今日这样安静了?谁来替朕审这个案子?”
无人应答。
朱昱修道:“左相。”
林佩道:“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