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成双 第147章

作者:又生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朝堂 正剧 古代架空

——“相爷。”

小厮笑着走到马车旁边,躬身递上米糕。

他生得眉目清秀,脸颊被热气熏得泛红,额前碎发沾了水气软塌塌地贴在脑门上。

帘子撩开。

林佩先看了一眼蒸点铺子,目光旋即落在小厮的身上。

小厮道:“相爷,刚蒸好的米糕。”

林佩微微点头,温和道:“你的父亲呢?”

小厮道:“爹身体不好,前些日子染了风寒,这会儿还在床上歇着。”

马车夫接过糕点,交给林佩。

林佩拿起来闻了闻,道:“桂花蜜酱好香。”

马车夫笑道:“他们记着相爷的口味呢。”

小厮连忙摆手,道不是。

林佩道:“哦,不是看我来才多浇了蜜酱吗?”

小厮道:“爹特意嘱咐过我,在京城讨生活最要紧的是厚道,凭是谁来都不能短了斤两,不能欺负老小,更不能欺生,所以……相爷这份和别人的是一样的。”

林佩道:“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小厮跪下:“相爷恕罪。”

“怎么会是罪呢。”林佩莞尔而笑,让马车夫快把人扶起来,称赞道,“你父亲有你这样的儿子,是他的福气。”

马车驶过长街,如往常在洪武门前停下。

林佩走过千步廊,穿东华门来到文辉阁。

前院的几盆松树依然苍劲翠绿,左右两边绿竹沿墙而立。

钟声将响,舍人和郎中正忙着在门廊处画卯签到。

温迎道:“大人,《大阜律》修订完毕,陛下想请在顺天府前篆刻一副碑文,今日请工部、户部和刑部的三位尚书来议事。”

林佩道:“稿子拟好了吗?”

温迎道:“拟好了。”

林佩道:“好,拿来我看一眼。”

左侧屋的陈设比从前更简洁了。

公文案牍如今都放在右侧屋由温迎筛选处理,许多事务不再是文辉阁蓝批,而是送进宫中凭皇帝亲断。一开始皇帝频繁召见,林佩带病应付了几趟,后来渐渐让温迎代替自己奏对。

上晌,温迎、张济良、万怀和尧恩在大堂议事。

林佩坐在屋子里,一边旁听,一边阅览文稿。

纸页翻动。

清澈的眼眸映着字迹。

他终于答完了状元卷中的四弊。

窗外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林佩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文簿,仰头靠在椅背上,深呼吸一口气。

他可以写答卷了。

可在把手伸向镇纸的瞬间,他听见耳畔传来熟悉而缥缈的声音。

——“知言。”

——“人心中的希望是一盏灯。”

——“先有人,才有规矩。”

——“灯亮着,灯油的存在才有意义。”

他的指尖触到冰凉的玉石,颤了一下。

半年来已经好几次这样。

他又想起了陆洗。

明明已经做好了打算,等交完这份答卷便辞去官职,回江南去寻找那个人,共度余生……可他始料未及,一年半载的别离竟是如此的煎熬。

陆洗走了,像一阵大风刮过,什么都没有留下,却什么都改变了。

——杭州府奏报,自推行官匠合营新例,官局核定丝料、私坊承揽织造,岁织绸缎增至四万六千匹。去岁征商税银十二万两,较旧制增五成,匠户皆言“纳课明白,余利足养家”。

——漕运总督衙门揭帖,今岁行《三运成法》,兑运纳银者减耗米三成,直运淮安等仓省脚价银两万,支运调剂蓟州、宣府军粮十二万石。八月,通州仓实收米粮较往年早二十日。

——大同府题本,去岁朔州、威远等处军民合修官道二百里,浚井四十眼。现三州共用渠水,虏酋遣使求市时,皆由新道往返,边民称便。

破局在前,做事在先,而后才有范例条规。

这样的印记无处不在,在《大阜律》中,在《兴和大典》中,在朔北官员事功文册的字里行间。

林佩知道,自己心中的意难平源于亏欠。

起初只是偶尔刺痛一下,仅仅十天半月过后,这份亏欠让他痛彻心扉。

玉镇纸染上汗雾。

记忆突然清晰。

那一夜,陆洗扶住他肩膀,说想要看他因为争不过权势、因为妒忌功业而哭……

“你想看我因为还不起你的债而哭。”林佩的眼眶不知觉间泛红。

竹帘卷着,两边的动静都听得很清楚。

温迎在外面议完事,送走几位尚书,在侧屋门口止住脚步。

林佩铺开一道空白的题本,提笔蘸墨。

——“进来吧。”

“大致商量好了,从房山运来碑石,雕刻一年。”温迎越说越慢,“大人,你还好吗?”

“无事。”林佩应了一声,笑道,“这半年我心无牵挂,只在想如何写这张答卷,今日看过你们拟好的文稿,心中顿生灵感。”

温迎凝眸。

中书省代代相传的规矩,棋谱翻到最后一章,旧人让位于新人。他其实也已经知道林佩笔下的这张答卷同时是一份辞呈,但因为心中不舍,他没有点破。

林佩道:“坐吧。”

温迎道:“大人又在想陆洗。”

林佩道:“是啊。”

温迎道:“他在的时候你恨不得他走,他走了你又想他回来。”

林佩道:“我可没想他回来,他走得越远越好,杳无音讯最好。”

温迎道:“前几日我还收到了宋轶寄来的信。”

林佩抬起脸。

温迎微笑:“他说他和心上人在淮水边一个桃花源似的地方,叫什么翠微崖,还问我有没有空去做客,唉,我没有时间去,不如大人替我去。”

笔锋在砚台上撇了撇。

林佩道:“你什么时候学会卖关子了?”

温迎放下新沏的茶水:“那是因为我了解大人,大人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分心的。”

开盖,茶香四溢。

这份答卷写了一整个冬天。

冬去春来,老树抽芽。

林佩在窗前拔竹叶,心中琢磨着最后几句话。

温迎从宫里回来,进屋先瞥了一眼案头的折本。

林佩道:“今日是何事?”

温迎微笑道:“大人,今年殿试录取三百二十名进士,其中三十人为翰林院庶吉士,是陛下钦定的名次,不日礼部要办荣恩宴,陛下问你身体如何,可否主宴?”

林佩道:“状元是谁?”

温迎道:“浙东绍府人士,姓盛名欣字文澜,是方尚书的门生。”

林佩点了点头。

温迎道:“大人,若礼部来问,你说身体不适回绝倒也无妨,可今天是陛下问起,你不去,是不是上一道本解释缘由比较好?”

林佩笑笑,把竹叶放在窗台上:“谁说我不去?我去。”

温迎略感意外,又看了一眼案头的折本。

林佩道:“荣恩宴是好宴,好宴啊。”

春闱结束,礼部贡院举办荣恩宴,新科进士、各地才子云集。

以往惯例,皇帝虽不亲临荣恩宴,但为了彰显对新科进士及殿试考试官的尊重,会特意钦命一位大臣作为其代表出席。

林佩和方时镜轮流主宴近十年,这一年正好轮到林佩。

酉时三刻,礼部贡院张灯结彩。

恰逢一场新雨初霁,院中桃李花繁。

廊下挂绛纱灯,摆长案,每排十席,案上铺靛蓝锦缎,放满果点佳肴。

林佩走到正中的紫檀案坐下。

他看着席间的一张张光鲜面孔,想起初入仕途的那段时光。

人人的脸上都有着向往,有的向往富贵,有的想著书立说名扬天下,有的……

方时镜道:“知言,这段时间你一直称病,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林佩道:“今年轮到我,我来,下一届是你,我就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