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又生
——“陆余青!混账!”
鸟惊散。
林佩仰起头看着树梢。
他终于承认——先行退场的确是陆洗对他最残忍的算计。
时近黄昏。
林佩沿山路往回走,但雾气不知何时已浓得化不开,记忆中的小道在暮色中分岔出无数歧途,每一条都似曾相识。
一位采药人路过,喊了声:“喂,客是不是迷路了?”
林佩站起来,揉着眼道:“我在这里绕了快一个时辰,还是没找到原来进山的路,请问怎么去翠微崖口?”
采药人指向东边:“见着树枝上挂红绳选右边的岔道,很快就到渡口,渡口有摆渡人能载你出去,一程二十文钱。”
林佩拱手作揖:“多谢指点迷津。”
草丛摆动。
林佩顺着指点走,道路越来越窄。
他正迟疑,忽听得水声渐响,拨开最后一簇挡眼的草叶——天地豁然洞开。
浩渺水域映入眼帘。
孤鹜掠过水面,翅尖拖出的涟漪与云霞倒影绞成流光丝带。
一叶扁舟拴在栈桥边。
摆渡人斜倚舟头,斗笠半扣在脸上,手里攥着芦苇草驱赶飞虫。
林佩坐上舟去,眺望着夕阳:“送我回翠微崖口。”
摆渡人道:“过湖可去桃林,顺路,不用钱。”
林佩道:“我不去桃林,我要回崖口。”
斗笠下的唇角勾起。
蜻蜓点水而过。
林佩的心骤然一缩。
他听出了久违的声音。
他不敢回头,怕又是自己的幻觉。
涟漪荡开。
摆渡人拿开斗笠,露出一张俊朗的脸孔。
——“回崖口要二十文。”
林佩深吸口气,声音有点颤:“我……我没有二十文。”
——“好吧,便宜你十文。”
林佩道:“十文……我也没有。”
——“分文没有啊?”
林佩一笑,眼中蒙起雾气:“只有我这个人,你要不要?”
——“丢盔弃甲,失魂落魄,一个人冒险跑进这僻壤,林知言,你变得不像你了。”
林佩道:“为了你,我可以不再是从前的我。”
芦苇草随风飘远。
摆渡人叹息一声,拿起撑杆。
小舟驶向湖心。
林佩道:“你愿意原谅我吗,余青。”
陆洗没有答话,只是一杆接一杆地撑船。
远处沙洲上芦苇起伏如浪,衬得这方天地寂寥壮阔。
行过两里的水程,岸边雾散,桃林忽然浮现。
桃花密密匝匝压满枝头,远望如绯云坠地。
桃枝间隙里隐约可见一户人家的瓦顶,炊烟渐化进天空。
“到了。”陆洗看着眼前人颤抖的肩膀。
“对不起……”林佩从胸口拿出一个信封,“……这一年我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我很想你,你如果还愿意与我好,我们就……再也不分开。”
封口拆开,露出里面的红纸,是他保存了多年的那张问名的鸾笺。
陆洗轻笑,把手搭在林佩的肩上,按实。
林佩拭去眼角泪痕,捋了一下散发,抬起脸。
二人的目光相触。
花瓣飞过。
陆洗道:“先去我屋里坐坐吧。”
第109章 长相思(下)
瓦舍搭建在桃林之中。
陆洗带林佩来到自己这一年住的地方。
瓦舍不大, 四壁是粗粝的黄泥墙,但刷得极平整,木地板踩上去也很结实。
一张四方桌摆在正中。
墙角摆有一个陶瓮, 瓮里插着艾草、薄荷和几束不知名的野花。
“我没有真去樟州, 只是定期写几个字寄去州府, 让地方官好向上级交差。”陆洗把唯一一把椅子搬来, “在这儿我改了一个名字,叫陆守清。”
林佩道:“怎么还姓陆?”
陆洗道:“姓什么倒没所谓,只是怕你以后不习惯, 所以还是这。”
林佩坐下又站起来:“我帮你。”
陆洗道:“你会做什么?”
林佩笑道:“我会做饭。”
陆洗道:“正好有刚拔的蒲菜, 既然你来了那就杀只鸡,鸡舍在池塘边。”
两人一起到灶房。
许久没有同处, 林佩感到有些局促。
陆洗的样貌和从前一样俊朗,却不似从前锋芒毕露,举止间添了几分采菊东篱的自得。
灶台旁的陶缸装满水。
水面倒影两人的面容。
陆洗把水舀进锅里, 坐下添柴。
林佩把目光从陆洗的身上挪开,四下寻找蒲菜。
陆洗道:“地上放的不是吗,喏, 你脚边。”
……
陆洗把柴火烧着, 转头见林佩还盯着那捆水草发呆。
林佩道:“你别诓我, 蒲菜条条白细如玉箸,这显然不是。”
陆洗笑叹口气,拿起一根水草,剁出根茎, 一层一层剥去外皮,留下白色的芯条。
林佩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明白了。”
陆洗道:“这我来弄吧, 你去捉只鸡。”
林佩又怔了一下。
陆洗道:“不会啊?”
林佩道:“我没有捉过鸡。”
陆洗直摇头:“不仅分文没有,而且手无缚鸡之力,那我要你有什么用?”
林佩连道不好意思。
他是热衷于创作菜谱,也常亲下厨房,但他的确从没有见过未经加工的蒲菜,也不知道怎么杀鸡。
因这份歉疚,他根本没听出陆洗在捉弄自己。
“算了算了。”陆洗摆手,“去,屋里坐着。”
林佩不肯走,干站在门口。
陆洗见林佩不肯走,似寻常聊天不经意地问道:“小老大小老二小老三还好吗?”
林佩笑道:“都好,老骆带着它们在崖口等我们呢。”
陆洗道:“我们?”
林佩又收敛起笑容:“是,是啊。”
陆洗道:“好大的官威,我在这桃花源中舒适惬意,几时说要跟你走?”
林佩道:“余青,你……”
适才重逢憋急了一口气说出的那些话,再要说一遍,却千回百转怎么也说不出口。
陆洗备好净菜,去池塘边捉鸡。
林佩一路跟着,寸步不离:“好不好?”
陆洗道:“说话没头没尾的,什么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