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又生
陆洗中气十足:“臣谢陛下隆恩!”
林佩正想问,忽又听阮祎喊出自己的名字。
——“中书左丞相林佩接旨。”
【朕承先皇之基,致力于礼学昌盛,国运亨通。林佩学识渊博,才德兼备,去岁镇守京师,劳苦功高,特赐白银一万两、锦三百匹、粳米三百斛、珠宝十箱,赐织金蟒袍,钦此。】
林佩顿住:“臣……”
阮祎道:“林佩,接旨。”
林佩道:“臣林佩,叩谢天恩。”
左右丞相双双起身,手里都握着一道玉轴诏书。
林佩道:“陆余青。”
陆洗勾起唇角:“回京途中我是真的为你请过功,现在你可相信了?太后说你已经位极人臣,不知道赏赐什么好,我就说——你缺钱。”
林佩道:“我不缺钱。”
陆洗道:“手头多点儿钱又有什么不对呢?”
林佩道:“你……为何连诏书的字数都要凑得一模一样?”
陆洗道:“原来你听得这么认真,真好,不枉费我一番功夫。”
乐声掩盖了二人的窃窃私语。
太监按官品从高到低一道一道地宣读旨意,把文武百官齐齐赏了一遍,俗称腊赐。
炮仗齐鸣,锣鼓喧天。
皇宫上下欢天喜地。
接近午时,圣躬从华盖殿出发。
一条红毯铺地,四面高歌。
大辂由纯金打造,前雕龙头后雕龙尾,璀璨夺目,由白象牵拉着稳稳当当地驶向奉天殿。
*
宫宴即将开始。
林佩和陆洗在偏殿更换赐服。
镂空的屏风透过光影。
衣料摩擦簌簌作响。
林佩能看到陆洗的身形轮廓。
陆洗也能听到林佩这边收紧衣带的声音。
蟒袍乃是皇家对大臣特殊的恩赐,大襟阔袖,袍长及足,周身以金线刺绣蟒纹,佩玉带。
“知言,其实这不是我第一次穿蟒袍。”陆洗解释道,“接待外国使臣之时我便穿过一次,不过那次是为彰显国人风华,陛下特许我才敢穿,穿完还得归还,不算我的。”
林佩道:“你喜欢你自己穿,何必拉上我。”
陆洗笑了笑:“自己又看不到,不如咱们一起,我穿给你看,你穿给我看。”
林佩道:“我懒得……”
他抬起眼眸,撞见一位头戴七梁冠、英姿勃发、器宇轩昂的美男子朝自己走来。
“就一回。”陆洗平张双臂,笑着道,“你既知道我这人爱慕虚荣,就陪我这一回。”
*
两人更衣完毕,正赶上奉天殿赐宴。
宫宴的座位分为上、中、下三等。
殿内摆二十上桌,殿廊摆一百中桌、阶下摆三百下桌,参宴之人的姓名和职位均贴注于席端。
菜品大抵有果子五盘、烧炸五盘、凤鸡、双棒子骨、菜四色、汤三品、马牛羊胙肉饭、酒五盅,也分为上、中、下三等,式样各不同。
庆乐响,舞狮跃动。
朱昱修道:“卿家竭诚尽节,特赐御酒宴席,以示朕之厚爱。”
群臣行礼后入座:“蒙陛下赐宴,臣等不胜荣幸,谨陪圣驾。”
第29章 正旦宫宴(下)
琉璃宫灯照着满面红光。
群臣觥筹交错, 或是分享朝野趣闻,或是商量儿女亲事,其乐融融。
今年不同以往, 董嫣退至谨身殿与内眷命妇同乐, 前殿的主位只剩下朱昱修一个人。朱昱修毕竟还小, 不知人情世故, 只能自己玩,所以御座左右的两件蟒袍便是格外的引人注目。
酒过三巡,到了行令的时候。
笙箫琵琶合奏出欢快的曲调。
宫人撤走大菜, 给各桌换按酒四品, 摆上成套斗彩鸡缸杯。
太禧白的醇香登时飘散开来。
杜溪亭主动请缨:“陛下,臣提议击鼓传花, 臣来做酒纠。”
方时镜叹笑道:“杜尚书年年抢礼部的活儿,方某人懒得跟你争座次,可今年毕竟是兴和元年, 你要开此例,还得问问光禄寺答不答应。”
光禄寺卿谦让。
朱昱修道:“好,就由杜尚书击鼓开令。”
杜溪亭道:“谢陛下!”
行酒令这一环节素来是翰林院、礼部和吏部的阵地, 当然也有嗜酒之人趁机大喝, 不在话下。
杜溪亭走到鼓前, 背对众人,举起棒槌。
“恰巧我这里有花。”林佩拿出袖中那一朵藏了半天的山茶,“就从我开始传。”
陆洗转过身,看向坐在他后面的宋轶。
宋轶道:“大人有何吩咐?”
陆洗道:“听说你酒量很好。”
宋轶放下筷子, 擦了擦嘴:“大人你放心,我先吃这几口,待会儿替你挡酒。”
陆洗笑道:“没出息的样子。”
咚, 咚,咚。
鼓响,场面顿时欢腾。
一点殷色在丝袖之间起伏。
鼓声停时,花落谁家谁就要当场写诗作词,实在作不出来的,也当自罚三杯。
方时镜最守规矩,接花时不躲不闪,递花时不抛不扔,如此欲迎还拒自然中了好几次,可他才思泉涌逸兴云飞,一连好几篇佳作,酒已温凉仍未见其动一口。
贺之夏提前在家中做好了小纸条,此时手里抓着一把松子杏仁,与旁人谈笑自若。
董颢也中了一次,吟哦许久总算作出一首中规中矩的五言,勉强过关。
于染捋着胡须,微笑眯眼,实则一等鼓声响就借故往殿外跑,只为免去罚酒。
尧恩则每年都作差不多的词,只改几个字,被人揪住就笑一笑,也不争辩,大方喝罚酒。
鼓声初如闷雷滚动,而后越来越快,如雨点落荷塘激起圈圈涟漪。
转眼间花又转一圈到陆洗手中。
陆洗正要传递给下家,偏偏就在这时,花蒂断开了。
陆洗:“……”
他连花带瓣统统拢进手中,迅速往对面抛去。
鼓声停。
林佩坐着未动,只是睫毛扇了一下。
花瓣在面前漫天飞落。
哄堂大笑。
杜溪亭回过身,见是林佩和陆洗之间起纠纷,清了清嗓子,故作正经地要判案。
“杜尚书。”陆洗反应极快,没等案子开审就喊起冤,“花已离手,该是他的。”
“抛过来的,不算。”林佩把手拢在袖中,“从未见击鼓传花是用抛的。”
“怎么不算?”陆洗起身,往前走了两步,“你现在把它捡起来,就算。”
林佩抬起脸,眸中染上几分愠色。
宴席之间笑得更欢,众人各执说辞,争着做判官。
“诸君静听我说。”杜溪亭想了想,义正言辞道,“抛花肯定是不合规矩,但鼓声停时花已在林相的桌上,如此,但看林相愿不愿意捡,不捡还得算陆相的,捡了才是他的。”
林佩仍盯住陆洗不放。
两人之间的交流无声胜有声。
陆洗见林佩这般看自己,渐渐收起眼底的玩世不恭,流露出温柔的情意。
林佩笑了一声,错开目光:“定北侯喝不得酒吧?”
陆洗道:“是,酒量不好。”
林佩道:“也不会写五绝七律吧?”
陆洗道:“是,才情不高。”
林佩道:“那我不捡,你岂不是很难看?”
陆洗深吸口气,笑道:“是啊,已经很下不来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