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成双 第68章

作者:又生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朝堂 正剧 古代架空

“吴将军来了。”陆洗合起扇子,退让道,“好,你们拿去用吧。”

这张象征着北方军事的沙盘从此摆在了清正严明的牌匾之下。

林佩扶起被碰倒的营旗,插回原位。

吴清川酝酿了片刻,道:“林相,北疆防线可分为三大片区,西边是凉州卫,从此处出关可以直通哈密,插入瓦剌和鞑靼的腹地,东边是广宁卫,从此出发可牵制鞑靼东部地域,切断兀良哈和鞑靼的联络,在东西之间的这一片区同样十分紧要,便是宣府。”

“宣府依托燕山北麓,进可从大同和独石两条要道进攻,退可据守长城,又得秦河之便,可中转粮草军械,然近百年来,我朝之所以屡屡边防失利,就是因为这一带总是最先被鞑靼击破,宛如人的胸膛被撕开,中原腹地暴露在尖刀之下,左右不能支援,局势就陷入了被动。”

“事实上,我们守不住宣府,并不是因为兵力或粮饷不足,而是因为人心不齐。朝廷为防止都司在地方坐大,不停地轮换守将和士兵,还要让大同官道、独石官道这几处关卡的守军互相牵制,互相牵制意味着信息阻碍,开战时便要贻误战机。”

吴清川顿了顿,认真道:“林相,如果朝廷这次真的是下定决心收复近百年来的失地,末将以为闻将军是对的,北疆防线不能由各军分制,军心必须统一。”

林佩神色微动。

自从这张沙盘出现,已经有两位久经沙场的武官如此提醒过他。

——“大人,宗人府经历来了。”

温迎来报。

林佩的思绪被打断。

经历是为宗人府发收公文的职官。

温迎道:“什么事情?”

经历道:“靖亲王让下官来文辉阁取回行舟图。”

温迎看向林佩。

林佩笑了笑,让出往左侧屋的路:“你们先把画装好。”

温迎带着经历进屋取画。

吴清川退后一步,躬身道:“林相公务繁忙,末将多有打搅,方才只是个人之言,不管朝廷最后做怎样的决策,末将都相信一定是为长远之计,必当拥护。”

林佩取下斗篷,扶起吴清川,在手背上拍了拍:“赤子之心难能可贵,我就不说客套话了,还是老规矩,送你到千步廊,顺便我也去宗人府还画。”

林佩、温迎、吴清川一同走出中书省大院,直到洪武门前方才道别。

经历手捧装画的方盒走在前面。

*

宗人府门前九阶,门楣五彩遍装,柱子雕刻龙凤纹饰。

院内古树参天,正厅高悬宗室昭明金字匾额,四周墙壁悬挂历代皇帝画像。

林佩穿过侧廊,与朱敬见面行礼。

温迎展开行舟图,化身为一个画架子。

“记得这画上原来有几处霉点,而今怎么焕然一新了。”朱敬捋着胡须笑道,“看来传闻是真,林相果然有洗画的手艺。”

林佩道:“王爷说笑,别说霉点,这画哪怕是沾上一粒灰尘都是我的罪过。”

朱敬道:“你我是顾全大局的人,我一直觉得画放在你那里挺好,可架不住最近总有人问,怕这画被挂到不该挂的地方,我只好先收回来一段时间,诶,你不会介意吧?”

林佩道:“画虽不在,意境已留心中,王爷,北方军事关乎阜国国运,我等臣工不敢欺瞒宗室,若无五军都督府联合署名,断然不会上奏。”

朱敬道:“还是林相办事稳妥,其实我私下也劝过朱迟,不要总想带兵,守着现成的享一享清福就好,宗室势力不比从前,猎场之上人家那是敬你让你,私底下可不会畏惧你。”

林佩道:“哪里的话,想先帝殡天之时朝野人心惶惶,若不是二位王爷扶灵柩,阜国必将陷于内乱之中,此来我心中本还有顾虑,但听王爷此言,不再迷惘。”

朱敬道:“好,见到你我也放心,时间也不早了,你在我这儿不能久待,恐惹人猜忌。”

林佩躬身:“告辞。”

朱敬曾和先帝一起读书习字,关系亲密,后来十王府南迁,再后来太子被废、毓王被赐死,一系列变故让朱敬有些心寒,便渐渐疏离先帝,专心料理宗族事务。

朱迟经朱敬举荐为中军都督,其体魄强健,年轻气盛,人前常是一副骄横跋扈的样子,但林佩知道朱迟其实并无心机,且大事上还是听朱敬的,只要与朱敬说好,朱迟就不会反对。

门开,绛纱灯在风中摇曳旋转。

林佩徐徐走下九级台阶。

他没有直接接触五军都督,似人在岸边清风拂袖,实则心中已下判书。

他相信吴清川的观点有道理,也对闻远的主张心存敬意,更叹服于陆洗的远见和胆魄,但即便如此,他依然要为心中更大的棋盘做出取舍——北击鞑靼只是一世之功,一项体制的影响却在千秋万代,一世成功可以是因为有陆洗、闻远这些能臣强将,然而长久下去若没有规制,必将遗祸无穷。

他还是选择了用换防之法把五军都督府平迁至北方的方案。

*

下晌,林佩把贺之夏叫到文辉阁。

第55章 宣府风云(二)

贺之夏看见沙盘被摆到正堂, 嚯地一声,揉了揉眼睛。

“陆大人。”林佩敲右侧屋的门,“出来。”

陆洗应声而来。

阁中官吏瞧见这阵势, 只低头办公, 传递文书都轻手轻脚。

贺之夏道:“林相, 北防该如何布置, 你们商量好了吗?”

林佩道:“你回去拟稿,前军都督府南方各都司裁军共十万,添补四万编制至中军大营;中军都督府在河中增设卫所, 本府军队半数北调;右军都督府原兵不动, 增制十万守凉州至大同诸卫所;左军都督府裁京军一万,增制十二万守广宁至独石诸卫所;后军编制不变, 主力驻扎平北省内。你按这些数去与各位都督沟通,可适情调整,但幅度不要超太多。”

“等一下。”陆洗皱眉, “我不同意,这七拼八凑不就是把五军都督府照搬过来吗?”

林佩对贺之夏道:“稿子写好,让五军都督府联合署名, 朝会之时公议。”

这是他一贯的发号施令的口吻。

贺之夏听到这样的口吻, 便知道事情能成, 于是欣然领命。

“不是。”陆洗抬手挡住去路,“贺尚书你有听我说话吗?”

贺之夏道:“陆相,按本朝律法,只要有五军都督府联合署名, 这就是合规合制的通本,。”

“我让你办,你不办。他让你办, 你就办。”陆洗质问,“这叫什么你解释解释。”

贺之夏道:“还请陆相不要为难下官这一把年纪的人。”

陆洗加重语气:“那我替你说,这叫结党。”

“陆余青。”林佩眼神一凛,“既然知道结党,那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窃国?”

*

燕山以南,辽阔平原之上一座座军营拔地而起。

平北布政使司早在开春就收到了工部派来的营造令,但这次和往年有着极大的不同,由于营造令的条目不清,规则朦胧,而时间又非常紧迫,所以大多数州县都是直接根据布政使张济良和都司董成的口令行事,提刑按察使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上报。

这个过程大体是顺利的,直到两个月后一场意外的出现。

夕阳落山,部队收工。

一片凌乱的庄稼在余晖下格外刺目。

几个农民蹲在田埂边低声咒骂。

他们拒绝把田卖给官府作为军屯之地,可就在几天前,一伙穿着县衙公服的人趁夜强行捣毁了他们的农田,他们跑去阻拦,在混乱之中受伤,有几个还被抓进了大牢。

“这帮狗官,根本不把咱们当人看!”一个年长的农民咬牙切齿地说道。

“听说朝廷有令,北防大计要紧,咱们这些老百姓算个屁!”另一个年轻人愤愤不平。

“不行。”年长的农民握起拳头,“我们得闹!”

城内,布政史张济良正在都司指挥使董成家中宴饮。

桌上摆满精致菜肴,酒香四溢,但两人的神色却并不轻松。

“宣德民风彪悍,虽把那几户抓起来了,还有很多人跑去县衙喊冤。”张济良抿了一口酒,眉头紧锁,“事情恐怕没那么容易压下去。”

董成放下酒杯,无所畏惧地一笑:“张大人不必过于担忧,按察使司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只要范泉不往上报,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也不知那个知县怎么想的,这趟拨的钱还不够吗,就算他要截一道,也不该干出这事。”张济良叹了口气,“再说范泉那人,一心想得刑部器重,恐怕不会轻易听我们的。”

董成道:“世间哪有真正的刚正不阿?他想要升官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跟着陆相把迁都这事给太后办成,如若现在他捅了娄子,坏了北防大计,那他的前程也就彻底完了。”

张济良点了点头,心中依旧不安。他知道,范泉是提刑按察使司,职责就是监察地方官员的违法行为,若是范泉执意上报,刑部必然会派人下来查办,到时候他们的麻烦就大了。

两人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侍卫匆匆走进来,低声在董成耳边说了几句。

董成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张济良察觉到不对劲:“怎么?”

董成咬牙说道:“范泉刚刚去了县衙,说是要查账簿。”

张济良的脸色也变了:“不是说打好招呼了吗?”

董成摇了摇头:“不清楚,当务之急是阻止他把我们擅造军营的事情捅到刑部去。”

张济良起身:“你先不要出面,我去。”

董成道:“好,我量他也没那个胆,有什么你就推到我的头上。”

*

平北按察使范泉此时正坐在宣德县大堂之上。

他的眉头紧锁,手中的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

县衙的公文册簿内容完整,格式正确,一时查不出破绽。

知县石文垂首站在堂下,细声提醒道:“范大人,下官真的没有派人去毁百姓的田地,那是他们自己干的,无非是想让官府多给点抚恤,那给就是了,真正要紧的是朝廷大计。”

县衙外面围着不少呼吁放人的百姓。

范泉擦了擦汗,看向自己身后站着的布衣男子。

男子咳嗽一声。

范泉手里的笔应声掉落。

原来他身后这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微服到此的二品刑部尚书尧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