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成双 第75章

作者:又生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朝堂 正剧 古代架空

当他一层一层地剥开四书五经中的仁义道德,字里行间看到的是血淋淋的剥削与欺凌。

一百万两银子,如果只是让曾真贪污其中十万,算层层克扣,还能剩七八十万两。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一百万两银子实际上没有一分真正用于抚恤百姓,而是早就注定了被太子及其党羽拿去挥霍,去填补一个又一个更大的深不见底的窟窿。

九州万方,压死了永熙十四年江宁县五十万亩林地换来的生计。

林佩夜不能眠。

他不敢再看镜子。

他怕认不出镜中的自己。

他却不是家中第一个扛不住的人。

事发后,林亦宁忧思恐惧,生了一场大病,呼吸无力,咳血不止。

林佩三兄弟被叫到父亲的病榻前。

林亦宁立完遗嘱,单独留下林佩,说了一番推心置腹的话。

“知言,为父是个庸才,能为这个家做的也只有这些了,风波还没有平息,如若陛下召你入宫问话,你一定不要告发太子做的事,多为你的母亲想一想,啊。”

翌日,林佩挂印服丧。

风波未平,林家子弟处境艰难,陷入空前的危机之中。

守灵最后一天夜里,林佩把四书五经扔进火盆,付之一炬。

他终于向自己认了罪。

过去的这些年,他写下的每一篇文章,盖过的每一枚公章,传递的每一份卷宗,都不是他想象中那样是在为百姓谋福祉为社稷谋太平,而只不过是为杀人者递上屠刀。

所有的信仰在这一瞬间焚尽,二十余年人生美好记忆也和父亲林亦宁的生命一起消失。

火焰升腾如赤蛇。

火光映红了他的双眼。

滚滚烟雾之中,圣人之言化为灰烬,飘散如尘埃。

这把火引起了不少人关注。

翌日,永熙帝就江宁一案传唤各方人员,听取实情。

林佩被列在名单之中。

他走入宫门,在那条长廊的尽头,他看见了一人站在光里。

第60章 红痕

林佩弯腰行礼:“吴相。”

吴晏舟扶起他, 拍去肩膀两侧的灰,道:“听说前日林府后园里起了一把大火。”

林佩道:“是。”

吴晏舟道:“是给令先尊烧纸钱,还是烧了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林佩道:“父亲病逝, 心痛无比, 只能多烧些纸钱寄托哀思。”

吴晏舟道:“江宁县的底细, 陛下心如明镜, 一会儿你如实禀奏便是。”

林佩望着吴晏舟片刻,垂首道是。

大殿之中只有三人。

永熙帝空灵飘邈的声音回响。

——“江宁县的事,你知道多少?”

林佩跪在御前, 目光平视熏炉:“回陛下, ‘以役代赋,赈造两全’八字方略由臣提出, 臣有肺腑之诚,沥血上奏。”

永熙帝道:“江宁百姓到底为何闹事?”

林佩道:“臣以为先后有两个原因,其一, 永熙九年,东宫选址在江宁县附近修筑天地圣德大祀坛,征用了江宁县大量的民力, 但等江宁县农田改为林地之后, 一些官员趁机……”

永熙帝道:“哪些官员?”

林佩道:“礼部尚书曾真, 工部尚书萧然,太子府詹事秦壑。”

永熙帝默了片刻,道:“继续说。”

林佩道:“这些官员趁机剥削民力,贪污修坛工款, 导致江宁百姓生计艰难,卖地租林的达到三成,为后续发生的事埋下了隐患;其二, 今夏江淮一带连月下雨,涝情严重,江宁县赈济百姓的办法却只是大量采购木材,看似短期之内是解决了温饱,然而等这一难过去,受灾百姓的手中仍一无所有,相当于他们前几年辛辛苦苦攒下的钱又被洗劫一空,现在连地都没得卖了,所以才铤而走险,聚于县衙门前闹事。”

永熙帝道:“他们说江宁知县写了一份供状,那份供状,太子拿给你看过没有?”

林佩道:“臣没看过,吏部上下臣都交代了,没有人会去看。臣适才所说,也只在陛下面前说,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永熙帝道:“你如何看太子?”

林佩低头不语。

吴晏舟道:“陛下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

林佩道:“臣不能议论太子。”

永熙帝道:“好,那说一说林亦宁吧,你缅怀先父,这总是可以的。”

林佩思忖片刻,应答道:“臣父是一个温和明理的人。臣幼时曾因贪玩打碎父亲心爱的玉,父亲虽怒,却念及臣年幼不知玉之重,未予责罚。臣至今铭记,父亲对臣说,‘今日打碎家里一块尚且事小,但你定要知道,若今后打碎的是庙堂的礼法,那可就是要杀头的罪,所以你一定要谨慎小心,不仅自己小心,还要时刻提醒你的两个兄弟。’”

永熙帝道:“一两句教训竟然如此灵验?你们几个真的就没打碎过东西了?”

林佩道:“倒也不完全是,自那以后,家中的玉器都被搬到臣等够不着的地方去了。”

永熙帝:“哈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永熙帝厉声道:“吴卿,这个人是真狠啊!前边把太子告发得原形毕露,这下又讲父子亲情,劝朕不要治太子的罪,这是做什么?是告诉朕,他可以替朕和太子永远隐瞒秘密,但朕就得用他来摆平这本烂账,不能再让太子或其他贪官污吏插足大祀坛的修筑工事!”

吴晏舟道:“这事是用不着他来平。”

林佩跪地叩首。

永熙帝走下来,坐到林佩的面前:“知不知道戴孝来见朕是重罪?”

林佩侧过脸,看了一眼臂套,目中含泪:“臣知罪,但是臣宁愿死……也不愿意看到一个父亲对自己的儿子失望,陛下不可以失去民心,太子也不可以失去民心,这是正论。”

永熙帝失神良久,长叹一声。

“吴卿。”永熙帝叮嘱道,“林亦宁虽然是一个庸才,但他把这个儿子培养得还是不错的,得空,你指点一二。”

吴晏舟道:“是。”

走出殿阁,朱红宫墙上映着两道影子。

林佩对吴晏舟行了一礼,自白道:“吴相,下官保自己的这条命,不是贪生怕死,而是知道陛下这次不可能让太子倒,大祀坛还在建设之中,除了江宁,还有其它地方有可能会被祸害,下官想尽自己的可能,阻止同样的悲剧再发生在别处。”

吴晏舟端详着林佩。

正因这份断喙拔羽而向生的勇气,他看中了林佩。

党争初现端倪,永熙初年的盛世落幕,他们即将迎来漫长的黑夜。翰林院出来的都是才华无双的人,却也是最容易被现实摧折的人,像廉承远,彻底拒绝同流合污,归隐于市井,像方时镜,掩藏锋芒明哲保身,待重见青天才会亮羽展翅,但林佩却是很难得的,尽管理想和现实相去甚远,摔得粉身碎骨,但斗志仍没有被磨光。

林佩道:“吴相,丁忧之后,下官想到地方去任知县,做些实事,可以吗?”

吴晏舟笑了笑道:“当然可以,但现在我身边正缺人,不如你先来中书省打个下手,等你丁忧结束,我荐你去做知县。”

林佩点头,道好。

吴晏舟当然是食言了。

摆平江宁县的案子之后,他让林佩做了自己的学生。

林佩到中书省的第一天,看见案上摆着一本崭新的论语。

“我想和你聊一聊圣人的书。”吴晏舟关了门,示意林佩坐下,“有人说圣人的书是给人看的,拿来办事是百无一用,你既然把书烧了,一定也这样想,对吧。”

林佩道:“温良恭谦让,都只是为维持台面上的和谐与秩序。”

吴晏舟道:“那为什么又有人说半部论语可治天下呢?是他们看不透吗?”

林佩道:“愿闻指教。”

吴晏舟莞尔一笑:“浅谈而已呀,圣贤书中的无上完美,并不是让高尚的人牺牲奉献,这只能是短期的,最终大家还是得达成某种默契,君父、勋戚、文臣、武将、农民、商户……各按身份得应有的利益,谁都不能拿多,拿多了周转不良,也不能拿少,拿少了又戾气重生,这就得靠博弈,博弈之中任何人都是棋子,任何人都逃不开的这套规则,便是礼制。”

这些言论对林佩造成了深远的影响。

他第一次听的时候是有些难以接受的。

“你也一定不要有什么过分的期许。”吴晏舟道,“世道本就清浊难分,能把船平稳地开在河上,给后世人留下一线希望,就能对列祖列宗有个交代了。”

后来的一次又一次的风波之中,林佩渐渐参悟吴晏舟的话。

永熙十五年,礼部尚书曾真、工部尚书萧然及其他三十余名官吏因在兴修工事中贪墨银两而被惩治,曾真罢官免职,萧然流放幽州。

中书省完善工律条款,保邻近州县二十余万百姓田地不被兼并。

永熙十八年,毓王府詹事因盐务风波被免,波及户部尚书及二十余名从属官员。

中书省出台盐场恤灶令,撰写盐政志。

永熙二十二年,银矿案中太子再度被告发贪腐,彻底失去圣心。

永熙二十三年,太子被废黜,同年,毓王因涉拉拢朝臣逼宫夺位被斩于午门。

林佩跟着吴晏舟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以圣人之书为荫蔽,用一条又一条公文条陈尽可能为百姓争取权益,保全了方时镜、尧恩、温迎、李良夜等一批又一批清流官吏。

他花八年时间,一点一点把破碎的信仰又拼凑了起来。

*

月光照着诗篇。

纸色微黄,墨迹犹新。

《渔家傲登高》

初春尤寒风料峭,晨星寥落行人少。

细雨朦朦天杳杳,闻远调,云横九派烟波渺。

一点灵犀相望好,清流自向天涯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