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成双 第84章

作者:又生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朝堂 正剧 古代架空

出御书房时,林佩仔细看了看架上的青花五彩瓷瓶。

瓷瓶一侧画的是相会图,庭院之中,主宾对坐交谈相欢,身边各立随从;另一侧是课教图,芳园之中,塾师端坐讲授,学童伏案疾书,另有二仆托物侍立。

整器人物形神俱佳,笔法古拙,红绿二彩相映,青花匀净,黄彩夺目,深得酊窑精髓。

光洁的釉面映着人的面孔。

林佩心下一醒。

从今日起,朱昱修在他眼中不再只是爱玩鸠车的小孩。

*

雨停了。

宫墙被洗得发亮,朱红颜色像漆过一般。

南淮河的水涨了些,两岸柳条时不时轻点水面,荡开圈圈涟漪。

经历过混乱的人们又开始渴望稳定的秩序。

中书省在此时拟出了三道圣旨。

其一,升平北府为顺天府,定都北京,置南京为陪都。

其一,由林佩总领六部,主持明年迁都事宜。

其二,任陆洗为平辽总督兼北直隶巡抚,部署北防军务。

消息传出,京城各方势力不约而同地保持着一种静默,就像两年前陆洗刚入相时那样。

*

寅时三刻,林佩手捧黄绫诏书,在崇文里街牌坊下马。

陆府大门敞开,府中家丁数十人跪在门口。

院中已设香案,青烟袅袅,廊下青砖地也洗得一尘不染,

陆洗身着布衣跪于正厅。

林佩走到北墙前,转身站定:“陆洗听旨。”

陆洗俯身叩拜。

林佩展开诏书:“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惟治国安邦,重在择人。今北虏猖獗,边患日亟,非有雄才大略者不足以镇抚边疆。兹特进尔为平辽总督兼北直隶巡抚,假节钺,总管北直隶、辽北、晋北三省兵事,凡军机重务,三司悉听节制。望尔体朕深意,整饬边防,抚绥军民,务使边陲晏然,百姓安居。钦此。”

正厅回荡着清亮的人声。

林佩将诏书递过。

——“臣领旨,谢恩。”

陆洗双手高举接来,又叩首三次方才起身。

天色熹微,颁发圣旨的仪程结束,众人接连退去。

正厅的两盏明烛照着金丝楠挂屏之上雕的暗八仙。

“知言,你稍坐一会儿。”陆洗道,“我去换身衣裳。”

林佩道:“这身怎么了?”

陆洗道:“我不想在你面前如此灰头土脸。”

林佩道:“穿布衣就叫灰头土脸,什么话。”

陆洗笑了笑,一边嘱咐家丁端茶水,一边往后堂走去:“咱们许久没有好好说话,你既然来……”脚步渐渐远去。

林佩道:“回来。”

脚步声停顿了一下,又原路折返。

陆洗扶着林佩坐,好言安抚道:“又不用回去复命,急什么,就在我这儿吃口明前的茶。”

“你跪下。”林佩把双手抱在胸前,“还有一道旨。”

陆洗啧了一声,不太相信,伸手去摸林佩的袖子。

“是口谕。”林佩别过身,笑着道,“陛下令你我七天之内和好。”

陆洗听了也发笑:“我们俩不好吗?”

林佩道:“好吗?”

陆洗道:“好啊。”

林佩嗔道:“巧言令色。”

两个人互相打量。

林佩终于让陆洗学会顺应规则,陆洗也终于让林佩之所长为己所用。

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都在这一眼中道尽了。

堂外渐亮。

蜡烛熄灭,飘出一丝淡淡白烟。

“天下知我陆洗者,非林知言莫属。”陆洗站到座椅后面,把两手搭在林佩的肩膀上,捏一捏又锤一锤,和颜悦色道,“劳驾北上与我搭台,实在辛苦。”

林佩正觉得肩颈酸疼,如此也受用。

却忽有一下牵扯伤处,他痛,嘶地吸了口气,皱起眉毛。

陆洗停下:“手重了?”

林佩道:“没事。”

陆洗不当无事,把里衣拨开半寸,便隐隐看见他脊背上的几道红痕。

“你怎么又伤成这样?”陆洗道,“你说过会和我解释的。”

“没什么要紧的。”林佩站起来,低头打理衣衫,“你今晚来,我告诉你。”

话中的几分含蓄让陆洗作罢。

“也好。”陆洗按捺下关心,“也好,我正有样东西要送你。”

*

入夜,霜降。

松树针叶间凝满了细小的霜粒,风一吹,石板小径上银雾飘扬。

熟悉的脚步传来,门缝之间亮起一线灯火。

林佩开门,看见陆洗如约来到。

陆洗穿着绛紫丝绸长衫,前襟和袖口刺绣云纹,腰间系如意暗纹腰带。

林佩心中感叹,真是一如既往的赏心悦目。

陆府小厮搬进一只匣子。

林佩道:“陆大人,我去你那儿两手空空,你来我这儿却每回都带礼,不太合适。”

陆洗近前道:“往后就不必分你我。”

林佩道:“别,近则不恭。”

陆洗笑道:“你我之间,高山流水共此情,两心相映不言中。”

林佩浅叹一口气:“诗不能乱读,你考不上进士大抵就是勾栏词曲听得太多。”

忽然他眼前亮起一束光。

陆洗打开匣子。

玉料若凝脂白净无瑕。

雕刻布局巧妙,层次分明,是一朵盛开的昙花。

花形饱满婀娜,花瓣层层叠叠,边缘线条柔和而细腻,每一瓣都薄如蝉翼,晶莹剔透。不同角度看,如有夜风轻拂,花瓣轻轻颤抖,跃动于夜色之中。

林佩顿时回忆起朝会前夕。

那时爱恨交织,万千愁绪,而今桥头船直,各有所归。

“玉倒没什么,就是和田的雪花玉。”陆洗托起底座,举到高处,“它最大的妙处在这个地方的雕工。”

林佩抬起头。

花瓣间隐约可见几颗水滴,在月下闪烁。

林佩踮起脚,伸手去摸。

指尖触碰到了,才知不是水滴,而是玉里含的几小块几近透明的冰种。

“清溟大师说,这叫——”陆洗道,“玉魄昙花雕未真,冰心一点寄幽魂。千年石髓凝清泪,不落人间染世尘。”

林佩的眸中蒙起雾气。

昙花绽放本只是瞬息之事,陆洗偏用一件玉雕留住冰清,让它的美变得恒长隽永。

林佩着实是很喜欢。

他的情感一向含蓄内敛,喜欢就是多看几眼,不动手也不说出口,总不似陆洗对他那样呼之欲出。可他也是真诚的,当发现前方有了微光,他一样拿得出携手同行的勇气。

石板小径一前一后渡过人影。

到书斋,陆洗提袍迈上台阶,回头看林佩。

陆洗道:“知言,不去书斋么?”

林佩道:“什么时辰了,我只是在这儿读书,又不在这儿睡觉。”

陆洗晃了晃神。

但见林佩立于修竹之下,身姿如松,一袭素袍垂至脚踝,衣袂无风自动。他面容清癯,眉如远山,似用浅墨勾勒而成。他眼眸清澈,说话平淡而动人,像那一曲山居吟。

陆洗道:“你留我?”

林佩道:“嗯。”

陆洗道:“你说的和我所想的是一回事吗?”

林佩笑了一声:“少对我用这样的伎俩,刚才还说‘高山流水共此情’,若你想伯牙子期、知己之情,便是一回事,若你想那峰峦如黛、流水柔波,便不是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