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him97
秦骁匆匆赶到东南王府别馆,天色都已经完全黑了,祝观瑜刚刚吃过晚饭,见他进来还有些惊讶:“来得好快。”
“……大公子嗓子已无碍了?”秦骁上上下下把他看了一圈,和昨夜的灰头土脸不同,这会儿大公子已经梳洗过换了衣裳,指间戴上了那枚熟悉的硕大红玛瑙,俨然又是一位优雅骄矜、不紧不慢的贵公子了,根本不像大难临头的样子。
“喝了药,嗓子好多了。”祝观瑜道,“坐罢,喝杯茶。”
还有心思喝茶。秦骁皱了皱眉:“大公子这么晚给我送信,到底是何事?若无要事,我就回去了。”
“你当我诓你呀,我是把你叫过来,还要叫你帮忙,觉得过意不去才叫你喝杯茶。”祝观瑜撇撇嘴,摸出了那把火铳,搁在桌上,“是为了这个。”
“这是大公子缴的那把火铳。”秦骁在桌边坐下,拿起火铳仔细查看,片刻就反应过来,“十六殿下今日进宫,没把火铳带上。”
“是。”祝观瑜叹了一口气,“有你和李闻棋亲眼所见为我作证,我本可以借此洗脱王府的嫌疑,但若这把火铳丢失,就容易叫人联想,觉得我是故意帮人掩盖什么,反而会更加坐实王府就是军火走私案的帮凶或主谋。”
他亲自为秦骁倒了一盏茶:“特地请你过来,就是想托你把这火铳送进宫去。”
这本是立功的证物,但没交出去而是拿在自己手里,就成了烫手山芋,祝观瑜无法承担丢了它的后果——但若是交给秦骁再弄丢,也是一件大麻烦,只不过把王府的麻烦转嫁给了侯府。
祝观瑜便道:“我知道,要你帮这个忙,实在是厚脸皮,可我在京中也没有其他熟人了,我……我知道你为人仗义、正直,分得清是非黑白,我想你也不愿见清白之人蒙受冤屈,所以我只能腆着脸,请你考虑一下。”
这些话术,捧一捧普通人可以,对秦骁这种侯门公子来说是不管用的,可祝观瑜此时真是找不着帮手了,说完了这些,就只能拿眼睛瞅秦骁。
今日十六殿下进宫,必定会将黑市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陛下、太子殿下,若陛下和太子殿下有意做些什么,他在京城孤立无援,就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虽然同秦骁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每一次他都帮了自己……这一次应当也会帮的罢?
“大公子,恕我无能为力。”秦骁沉吟片刻,抬起头来,“牵连侯府的事情,我做不出来。”
祝观瑜心中一滞,随即,他扯着嘴角笑了笑:“无妨,本来提出这样无理的要求,就是我厚脸皮了……我也是被太子殿下盯着,心里慌张,昏了头了,你当我没说过这话罢,抱歉让你这么晚跑一趟。”
“太子殿下咄咄逼人,的确令人杯弓蛇影。大公子要是太担心,我可以借一些人手来护卫别馆,待明日一早,大公子将火铳送进宫便是。”秦骁道。
祝观瑜心里没什么把握——他很少有没把握的时候,可太子殿下祝恒信显然就是一条毒蛇,他不像大型猛兽会光明正大地扑上来与你搏斗,他只是静静在暗中吐着信子窥伺,你不知道他会不会攻击,也不知道他打算何时攻击,他像个阴影缠着你、跟着你,在你耳边说些有违纲常的话,让你恶心又惧怕,让你觉得他就是个疯子。
正常人怎么跟疯子斗呢?
秦骁望着他片刻,道:“我待会儿便拨二十名精锐来,帮大公子守住院子。再加上东南别馆这么百来号人,当是铁桶一般稳固了,不会有事的。”
祝观瑜只得点点头,起身送他出院,两人刚跨出院门,迎面一道破空之声,祝观瑜目光一凛,迅速侧身避过,一只羽箭堪堪与他擦肩而过,咚的一声射在木门框上,尾羽扑簌颤动。
“什么人?!”跟随在后的侍从们纷纷拔出刀来,护在祝观瑜跟前,“大公子先进屋去,免得再有暗箭。”
“怎么有人敢在东南别馆行刺。”秦骁四下看了看,并无刺客踪迹,他脑中一转,忽而猛地反应过来。
“不好,他们是来偷火铳的!”秦骁回身就往院里冲,祝观瑜心中咯噔一声,也赶紧往回跑,东南别馆太大,他的院子在正中央,乃是四进的大院,还未进门,远远就听见了屋里婢女们的尖叫。
屋中,几名黑衣人翻箱倒柜,还有一人迅速挟持了领头婢女墨云:“说!火铳在哪?!”
墨云眼睛一闭,一脑袋撞在了柱子上,当场头破血流,昏死过去。
黑衣人万万没料到祝观瑜手底下的人这么难对付,立刻吩咐手下:“赶紧搜!”
“老大!库房在这里!”
黑衣人一行冲进库房,里头的博古架一排又一排,金光闪闪满目琳琅,众人一时都被晃得眼花缭乱:“这也太多了,得找到什么时候?”
领头人道:“最重要的东西,定不会放在架子上,找上了锁的箱子!”
众人分头去找,很快找出仅有的四个上锁的箱子,领头人拔刀一把劈开箱子——里头是一套璀璨闪耀的水滴状宝石。
领头人不信邪,又劈开另三个木箱——全是五彩斑斓的宝石,无一例外。
“他娘的,一个大男人,库房里全是珠宝。”领头人破口大骂,“继续找!我就不信他还能把火铳随时别在裤腰带上!”
“你说对了。”祝观瑜的声音响起,随即他的人就出现在库房门口,旁边站着秦骁,身后是黑压压的侍从们,“火铳就在我身上,你们拿得着么?”
他目光扫过被劈烂的木箱和掉了一地的宝石,面色变得更冷了,这些可是秦骁送给他的,到现在还没舍得镶嵌呢。
领头人看了看祝观瑜身后一大群侍卫,咬咬牙,一声大喝:“给我上!”
祝观瑜冷哼一声,拉着秦骁反身退到院中,身后的侍卫们立刻上前将他护住,与黑衣人缠斗成一团。
“东南别馆被盯上了,今夜注定不好过了。”秦骁话音刚落,耳边一道破空之声,他应声而动,唰的一声出刀,瞬间将射向祝观瑜的暗箭斩于刀下。
“他们暗处还有人手。”秦骁皱起眉,回头吩咐竹生,“放信号弹,叫人增援!”
竹生连忙掏出信号弹放响,秦骁拉着祝观瑜退至假山中,躲避暗箭,而后从假山的镂空处观察战况。
“……依你看,这些人像是黑市的人么?”祝观瑜同秦骁凑在一块儿看了片刻,“我觉得他们的武功路数,不像江湖人士。”
秦骁点明了他心中所想:“但也不是皇家路数,是另一批人。”
这么想想也对,云望山到底只是盘州的地头蛇,是不敢跑到京城来作乱的。而太子殿下那边,陛下的意思尚不明朗,他也不敢轻举妄动,毕竟去年提出削藩就已经惹得陛下不快了。
那么,还有谁会来抢这支火铳?还有谁会想要把它毁尸灭迹?
秦骁和祝观瑜一对视,不约而同说了出来:“军火走私之人!”
“可是我们今日才回到京城,缴获火铳的事总共也没几个人知道,消息怎么会这么快就泄露到军火走私之人手里?”祝观瑜蹙着眉。
“一个一个排出来。我们从盘州离开,先到了驻军处,大公子有没有将火铳示人?”
祝观瑜摇摇头:“没有。”
“那先不论驻军处的人,剩下的还有十六殿下、李闻棋,还有我的侍从季青和十六殿下的侍从。”秦骁一个一个数出来,“季青我能保证没有问题,李闻棋话多可能会说漏,但他体力一向不好,今日凌晨才睡下,按习惯是要睡到晚上才会醒的,今日他睡到京城都没醒,径直回家歇息去了,总不可能睡着的时候还能把消息传出去。”
那就只剩下十六殿下和他的侍从了。
皇宫里的侍从嘴都严得很,不会乱说话,可若是十六殿下……
祝观瑜忽而道:“秦骁,你和十六殿下相熟么?”
秦骁抬眼看他。
祝观瑜在他跟前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接说:“在黑市时,他能想到让人在通道放火,自己混进来扮成打手救我们,显然是个有勇有谋之人。可我前两次见他,却只觉得他是个还不懂事的少年……他真是单纯毫无城府么?今日他没从我这里拿走火铳,是忘记了找我拿,还是不方便趁我睡着拿,亦或是故意留给我?”
秦骁顿了顿,道:“我同十六殿下不算相熟,虽然他极为受宠,但听闻儿时算命时,说命里有一劫难,需十八岁后方能出宫,所以京城中见过他的人并不多,走得近的更没有几个。”
“不过,我们站在十六殿下的立场想想。”秦骁又接着说,“一母同胞的亲哥哥正在查军火一案,并且想借此削藩,他若是直接把火铳带回宫中,岂不是帮王府洗刷了嫌疑,坏了太子殿下的打算。”
“或许十六殿下真是有意把火铳留给你,但他也许只是为了保他自己,并非为了害你,所以他不会刻意透露消息。”秦骁思索片刻,“十六殿下入宫后,知道此事的,应当有陛下、太子殿下……”
“朝臣呢?”
“我们回到京城时,已到了申时,朝臣早就不在宫中了。”
——还有后宫。
两人不约而同想到此处,对视一眼。
片刻,秦骁道:“此事该陛下定夺,你我今晚只需守住这火铳,抓住几个黑衣人,明日交进宫中即可。”
祝观瑜忧心忡忡,点了点头。
不多时,侯府的侍卫们赶到,黑衣人见势不妙,喊着撤退,然而人数差异悬殊,最终一行八人被杀六个,还有一个活捉,唯独那名领头人逃脱出去。
“若大公子信得过我,将此人交给我来审。还有死去刺客的尸首,也能查出一些线索。”秦骁点了点被活捉的那名刺客,道,“这些人来路不明,明日将这人送进宫中,他多半会胡乱攀咬,我们得早做打算。”
“我听你的。”祝观瑜命人把刺客交给秦骁手底下的侍卫,季青一扬手,兄弟们就把刺客押了出去,跪在院门口。
秦骁吩咐侍卫们把守院落各个出入口,又组了巡逻队,两班轮流巡逻,而后道:“大公子,需给我一处院子当刑讯室。”
他要审讯刺客,总不能再带回侯府去审,祝观瑜叫了墨雨,墨雨刚刚把撞破了头的墨云抬下去请大夫医治,匆匆过来,道:“大公子,这次咱们带的人多,别馆里没有空余的院子了,只有您院里还有一处跨院,勉强能用。”
秦骁也不挑,带着人手就去了跨院。墨雨命人收拾好院中,又叫婢女来伺候祝观瑜梳洗休息,见自家大公子仍是皱着眉,便道:“大公子别多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如今这局势,也不是咱们能控制的,还好有秦世子愿意帮您,您就好好歇息,明日再想对策。”
祝观瑜叹一口气:“今夜不知还有什么风波,我怎么能不多想?这京城每多待一日,就多一分危险,也许秦骁说的对,我该尽早回去。”
墨雨瞅着他的脸色:“难道大公子不想回去么?”
祝观瑜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没做声。
墨雨有点儿着急了:“大公子,可不能犯傻呀,秦世子就是再好,他也是侯府的世子爷,未来是朝廷的靖远侯,他是不可能离开京城到东南来的,难道您要为了他留在京城吃这份远嫁的苦么?”
祝观瑜闭了闭眼:“我没这么说。”
“可您这么想过,您动了这个念头了。”墨雨跟着他不少年了,对自家大公子的脾性了如指掌,当他只是否认,并不正面回答时,往往就是不肯放弃心里那个相反的答案,“小的知道,秦世子三番五次救您,您本来就中意他,现在当然越来越放不下他了,可是一时的情动,比得过一辈子的磋磨么?”
又嘟囔道:“还是宋将军说的对,就该让您早点把他弄上手,尝过了男人是什么滋味,您就不会觉得稀奇了,省得成天惦记、琢磨,越琢磨可不就越放不下么。”
“好了。你竟也学宋奇,说些胡话。”祝观瑜瞥他一眼,“去看看跨院审得如何,就说我的书房空着,让秦骁去书房睡,别在跨院将就。”
墨雨哼了一声:“您就是心疼他,心疼男人可没好下场。”
祝观瑜抬手就要抽他,墨雨赶紧溜了,不多时外头就响起他的嚷嚷:“手脚麻利点儿,把库房收拾好咯,那可都是大公子的宝贝!再熬碗药汤来,大公子嗓子还没全好呢!”
院里的下人们匆匆收拾着,秦骁进门时,正有几名小厮捧来新木盒,将方才被刺客打翻在地的宝石一颗一颗数过,小心放入盒中,他一眼认出那是自己从万宝楼买了送来的那批宝石,只是没想到祝观瑜一直把它们锁在盒里,没扔,但也不拿出来做首饰穿戴。
秦骁收回视线,由墨雨领着进了书房。书房里暖融融的,被重新收拾了一番,还生了个炭盆,像是怕他夜里受凉,虽然只有一张软榻,但是铺上了新被褥,软榻旁边还放着一套换洗衣物,连秦骁要换的药也准备好了。
“今日秦世子前来帮忙,伺候不周,您见谅。”墨雨道,“还有什么不妥当的,您尽管吩咐小的,待会儿还有一碗药汤送来,是清肺的,得喝三天,大公子怕您忘了,嘱咐小的熬好。要是肚子饿,咱们院里的厨房一直都生着火,想吃什么都有。”
“不必麻烦。”秦骁从十几岁起就经常跟着父亲去军营,一待就是半年,生活起居上没什么讲究,只让竹生伺候着简单梳洗换衣,重新换药,便在软榻上一躺,睡觉。
从昨日离开京城前往盘州,夜里探访黑市遭遇追杀,半夜逃出盘州,到今日回京又遇刺客,短短两日,险象环生,饶是秦骁体力再好,如此密集的风波也让他生出几分疲倦。
再加上手臂受伤,身体比平时虚弱,药喝下去,便昏昏欲睡,不多时便合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屋门被轻轻敲响。
靠在一旁打盹的竹生登时醒了,忙起身跑去开门,屋门一开,却是长发披散,眉眼缱绻的大公子,显然是准备歇下了,只穿着寝衣,外头批了件薄披风。
竹生轻声道:“大公子,这么晚了,您还没睡呀?我们爷都歇下了。”
祝观瑜拢着披风,往屋里瞥了一眼,秦骁躺在软榻上,盖着被,合着眼,胸膛均匀起伏,已睡熟了。
他放低声音:“我睡不着,本想来找他说说话,既然他睡下了……”
竹生瞅着他的脸色,机灵道:“您是今日遭遇刺杀,心中戚戚不安,也许同我们爷待在一会儿会安心些。”
说着,他就让出门来,请祝观瑜进屋。
墨雨在后小声嗤了一声,待祝观瑜进去了,竹生退出来,两人对视一眼,竹生笑眯眯道:“大公子很挂心我们爷呢。”
墨雨翻了个白眼:“我们大公子身边的乾君多了去了,只是来了京城,和其他人不熟,等他回了东南,自然就不会只挂心某一个了。”
二人在心里互相骂了一句狗奴才,各自扭过头去了。
祝观瑜进了屋,在榻边坐下,秦骁睡得很熟,并未发觉有人坐在身旁,也许是真累了,闭着眼发出规律的呼吸声。
祝观瑜望着他,看着他英气的眉眼、笔挺的鼻梁,伸手想碰一碰,却又收了回来,最终只落在他手臂夹着的木板上。
这个人怎么这么傻呢?
昨夜在笼中,明明他武功远在热扎哈之上,只要稳打稳扎,绝不至于断一条手臂,他是被云望山一激,才急于求胜,怕自己被云望山捏在手里出什么意外。
要是别的乾君这样舍命来救,只怕早就挂在嘴上对他吹牛吹一千一万遍了。
可他却说,我是为自己拼命,不是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