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him97
不是长得像,而是身形气度有几分神韵。
就这么几分神韵,方才掀开帐帘走进来时,几乎让他以为是秦骁走了进来,心头那还未愈合的伤疤就被猛地一扯,扯得血淋淋痛不欲生。
他静静地、不动声色地将那伤疤重新掩好,哪怕它仍在滴滴答答流血,他的躯壳却是如此冷而镇定,仿佛永远屹立不倒。
“宋奇说你在海船上长大,你来说说,若要摧毁这几处驻点,该当如何?”祝观瑜将目光放回海图上。
顾砚舟道:“这几处小岛离台州港并不远,但所在海域多暗流暗礁,这才是屡攻不下的原因。我们的战船太大,吃水太深,在这片海域容易触礁沉船,但是海匪的小船却能轻易穿梭而过。”
“属下觉得,得效仿海匪,使用小船穿过这片海域,而且要派先遣队摸清此处暗流,再带领队伍正式开战。”他说完,又主动请缨,“属下自小就在海上随父辈行船,来兵马司后,也多次随王爷出征海上,属下愿率队奇袭海匪驻点,请大公子下令!”
祝观瑜点点头,瞥了他一眼:“好,我就派你领兵奇袭海匪驻点。你要多少人?”
“一千人足矣。”顾砚舟见他终于看向自己,神色就带了几分压都压不住的雀跃,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灼灼热切,“属下定不负使命,带着捷报回来见大公子!”
他高高兴兴带着令牌出去了,宋奇在旁直摇头:“又是一个被迷晕了头的年轻人,看看他这心花怒放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去讨媳妇儿呢,谁能想到是去打仗。”
又道:“我的大公子呀,您再在这军营里待上一两个月,只怕我这儿所有未婚年轻郎君一个都不能幸免,都要拜倒在您的,呃,鹿皮长靴下了。”
祝观瑜没做声,宋奇瞅着他,打量他的神色,他就把脸别到了一旁,宋奇不由“啧”了一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看见他,想起谁了罢?我先前也没觉得这小子长得像谁,但是今日他这么兴冲冲进来,我这心里一突,这不是和秦世子有那么点儿神似么?”
他转到另一边,继续打量祝观瑜的神色:“啊?大公子,您觉得呢?”
祝观瑜被他绕来绕去绕烦了,冷冷道:“不像。”
第35章
宋奇挑眉:“不像?那您刚刚怎么愣神了?”
祝观瑜揉着眉心:“你要是闲,就去伤兵营帮忙打绷带,别在我耳朵边嗡嗡嗡,吵得我头疼。”
他自八月底从京城回来,根本没有休息,马不停蹄赶到台州港坐镇,到如今腊月时节,三个多月都在前线指挥战斗,原本身子就受香珠影响有些虚弱,再这么连日累月地操心劳累,消耗极大,这些天他的脸色就没好看过,人也瘦了一圈,宋奇无意再勾他想起伤心事,便只得一抱拳:“那属下就去巡一巡营地,再看看城中的情况。”
他出了中帐,祝观瑜这才走到桌前,在圈椅中坐下来——桌上搁着的,是刚刚从京城送来的批文,说近来北方金人进攻猛烈,朝廷已将援兵都派往乌拉木河边境线上,暂无人马可援助东南,要他们挺过这个冬天,等来年开春,乌拉木河涨潮,金人退兵,朝廷才能腾出手来解决海匪之患。
这是意料之中的一封批文,他们上报请援兵的折子时,就料到陛下会这么批阅。
祝观瑜的目光所落之处,是批文中提及的短短一句话。
——靖远侯世子秦骁已领援兵前往乌拉木河。
乌拉木河,大周疆域的最北边。
这可真是一个天南一个海北了。
祝观瑜摸了摸胸口那枚莹莹阳绿的翡翠平安扣,这玉佩曾被他送给秦骁,如今又挂在了他自己脖子上,就好像兜兜转转、交集又分散,一切又回到原点。
他叹了一口气,将批文合上,搁在了一旁塞满信件的木盒中。
紧锣密鼓的战事中,冬季一点一点过去了。
待营中的草地被茵茵嫩绿覆盖,待中帐跟前的那棵矮树开始冒出新芽时,祝观瑜才意识到开春了。
他整整半年没有回家了,连年节都是在军中和将士们一起过的。
“大公子,您爱吃酸杏儿不?属下今日进城,竟看到有人挑着筐卖酸杏儿,这才刚开春呢,也不知他这酸杏儿哪儿来的,您要不要尝一个?”顾砚舟捧着个小布袋朝他小跑过来,献宝似的把布袋里的酸杏儿递给他。
这小子十六岁中武举出仕,去年才刚满了十八岁,家里又是商户,不是什么规矩严谨的清贵门楣,所以比不得同龄的世家郎君那样稳重守礼、进退有度,乃是个货真价实的毛头小子。
他中意祝观瑜,那点儿心思真是藏都藏不住,三天两头给他的大公子送这送那,什么果子零嘴、香粉胭脂、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成堆地送到大公子跟前。
军中亦有不少出身世家的年轻将领,都在背后看他的笑话,大公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稀罕你这些便宜货么?多少出身高门气度拔群的郎君追求大公子,都没一个能入大公子的眼,你这么一个穷乡僻壤来的商户之子,居然妄想能得到大公子的青眼?
祝观瑜垂眸瞥了一眼,那布袋里的酸杏儿毛绒绒的,个个都是青色,一看就酸得很,他一挑眉,故意说:“我不会吃。这个怎么吃?”
顾砚舟果然中计,立刻给他演示:“就这样,擦一擦,咬——”
他一口咬下去,被酸得呲牙咧嘴,身后偷看的众年轻将领发出哄堂大笑,祝观瑜也忍不住扑哧一笑,摇摇头:“傻小子。我不爱吃这些,你吃罢。”
他平日在将士们面前十分威严,总是板着脸,话也不多,凌厉的凤眼,冷漠又肃杀的模样——但这么一笑起来,便犹如坚冰融化,春风拂面,眼角都弯了起来,顾砚舟看得呆了,红着脸喃喃道:“那大公子喜欢吃什么?属下给您买。”
祝观瑜随口道:“城中的老字号徐记海味,我只喜欢吃他家的鱼生,配着他家独此一号的蘸料,很鲜美。”
他只是说说罢了,鱼生就得吃新鲜的,徐记海味还会特地用碎冰铺在鱼生底下,保证口感爽脆,但那冰一化,鱼生泡了水,味道就千差万别。他们驻扎的营地就在海港边,离台州城有六七十里路,如今开春暖和起来,碎冰不出二里路就化了,哪能坚持到鱼生从城中送到营地来?
祝观瑜虽然养得娇气,但懂得军中规矩,不好总使唤人大老远跑去买鱼生,还非要吃新鲜的,所以多数时候都是有事去城中时,才顺路去吃。
——可是当天夜里,他的饭桌上就有了新鲜的鱼生。
顾砚舟背着个厚厚的棉被卷跑回来,从棉被里掏出食盒,端出里头的鱼生,那下面铺的碎冰甚至都没融化。
祝观瑜愣了愣,抬眼看见顾砚舟那张年轻的、朝气蓬勃的英俊面庞。
他也许出身低微、不懂规矩、莽莽撞撞,但他执著地、直接地,把真心一个劲儿地递过来,妄图通过这些努力,融化冷冰冰的心上人。
祝观瑜看着他,好像在看曾经的自己。
他不该笑他,因为他和他没什么区别,都是得不到爱的可怜人罢了。
祝观瑜轻轻叹了一口气:“你以后就留在我跟前罢。”
顾砚舟双眼一亮,又有些不敢置信:“您是说……”
一旁侍立的墨雨开口道:“大公子许你近身跟随,白日里伺候笔墨、旁听议事,夜里如有要事,也要随叫随到。”
总而言之,就是大公子走到哪,他就跟到哪,和宋奇将军差不多,但是宋奇将军可只有白天随从,夜里也要随叫随到的话……
顾砚舟的脸红了,立刻抱拳谢恩:“是。属下随叫随到,大公子尽管吩咐。”
他暗暗期盼着大公子某天夜里能召他伺候,可惜天不遂人愿,没过两日,王爷来台州同大公子会面,商议接下来的海战策略,父子俩在帐中说了大半天,议定后才召他进去拟文书,他磨着墨时,就听王爷试探地问:“观瑜,爹爹给你比武招亲好不好?”
顾砚舟一愣,磨墨的手顿住了,抬眼去看大公子。
大公子正端着茶盏喝茶。在父亲跟前,他十分放松,懒洋洋的,随口道:“好呀。”
顾砚舟有点儿难过,大公子刚刚让他留在跟前,这下就答应王爷比武招亲了,那他算什么?
可他转念一想,比武招亲,就是不看家世门楣,只要比武获胜就能抱得美人归,这不正合自己的意么?要是正儿八经谈婚论嫁,他这辈子根本够不上大公子府的门槛,但论起比武,他十六岁就考了武状元,和那些花拳绣腿的世家郎君比,岂不是绰绰有余!
顾砚舟摩拳擦掌,开始日日夜夜精进武艺,而在遥远的北方,春风吹拂大地,京城梨树枝头的坚冰也融化了。
“恭喜恭喜,世子爷清剿海匪、援助边疆,屡立战功,封骠骑将军也是实至名归,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这一辈的年轻人里,又是侯府先声夺人,真让老夫想起当年,侯爷也是如此,端王之乱中一鸣惊人,一跃成为京中年轻武将的领头人。老夫那时还在侍卫步兵司做事,平乱第二日,看见侯爷打马从御街上过,高头大马踏着白雪,真是少年意气,风华正茂,啧啧,一晃这么多年又过去了。”
在众人的簇拥中,秦骁抬起头,远远的,十六皇子祝恒远同他点了点头,秦骁又收回了视线。
竹生喜气洋洋在宫门口候着,一见到他,立刻贺喜:“爷!今日您就是骠骑将军啦!小的今日在这儿等您,腰杆都更直了呢!”
自从陛下废了公侯世家子弟蒙荫出仕的规矩,京中不少公侯就没落了,唯有代代能靠本事出仕的,勋贵的荣耀和权力才能继承下去,所以秦骁此番立功封将,对侯府而言是荣耀的延续。
“不过,陛下今日还派了一桩差事,要我去东南协助清剿海匪。”秦骁按捺住心中的躁动,道,“近来可有东南的消息?”
竹生道:“小的在京中倒也经常听闻东南战况激烈,好像这回海匪反扑得厉害。”
“……”秦骁咳了一声,“我是说,有没有大公子的消息。”
竹生恍然大悟,忙道:“噢噢,小的想起来,的确有大公子的消息。”
“听说王爷要给大公子比武招亲啦!”
秦骁一愣,刚刚扬起的嘴角瞬间拉了下去。
比武招亲?
大公子同意了?
只要打赢就能娶大公子,大公子同意这么随随便便嫁给一个未知的男人?!
竹生眼睁睁看着自家爷变脸似的,从春风得意变成了怒火中烧,忙住了嘴不敢做声。
秦骁:“即刻动身,点完兵就出发。”
他磨着后槽牙,一字一顿道:“去东南。”
……
“大公子!今年这天气太反常,才四月就连日暴雨,台州附近多处村庄都发了山洪,我们的退路被洪水截断了,要是海匪这时候来袭,后果不堪预料!”狂风骤雨电闪雷鸣之中,宋奇铠甲外披着麻蓑衣,头盔上还扣着个斗笠,可雨实在太大,批蓑衣戴斗笠也不管用,他依然满脸都是雨水,十分狼狈。
祝观瑜就站在风雨飘摇的高高岗哨上,也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正拿千里眼看着远处,顾砚舟在旁拼命给他挡住迎面刮来的暴雨:“半个月前收到的批文,说朝廷的援兵已经开拔,算算日子前天就该到了,可今日还没到!”
正说着,祝观瑜忽而道:“来了!”
远方的茫茫雨幕中,地平线出现了一支整齐肃杀的队伍,领头的骑兵纵马奔驰踏过漫地的黄泥水,那熟悉的铠甲和旗帜,赫然是朝廷的禁军。
“移开拒马!援兵来了!”祝观瑜道,“你们二人随我去迎。”
他带着宋奇和顾砚舟匆匆走到营地大门口,援兵领头的队伍已经疾驰而来,在营地门口勒马停下,祝观瑜披着蓑衣踏着黄泥水疾步走过去:“有失远迎,快请进!”
为首的年轻乾君下了马,抬起遮住面庞的竹斗笠。
祝观瑜脑中嗡的一声响。
是他。
是他……
暴雨之中,那张熟悉的英俊面庞朝他望来,隔着茫茫雨幕,四目相对,祝观瑜为了忘记他而付出的那些努力在一瞬间灰飞烟灭。
“大公子。”秦骁望着他,“别来无恙。”
祝观瑜张了张嘴,喉咙竟然哑了,说不出话。
他也想说一句别来无恙,他还想问你过得如何,你一切都好么,你……你有想我么?
他怔怔往前走了两步,却看到了秦骁身边同样穿着铠甲的苏铭诚。
祝观瑜猛然顿住了,脚下一个趔趄,顾砚舟忙扶住他:“大公子,小心。”
秦骁的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臂上,脸色霎时沉了下来。
第36章
这是哪儿冒出来的小白脸?
秦骁皱着眉,目光从那对交握的手臂往上移,看见了顾砚舟年轻英俊带着几分青涩的脸。
这是哪儿冒出来的小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