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观瑜原本很喜欢热闹,但今日实在人多,闹得有些受不了,就给宋奇留下一句“不准他们喝酒”,自己起身出去溜达去了。

夜幕已经降临,幽深浓黑的海平面静悄悄的,只听见哗啦哗啦的浪花声冲击着海岸,仿佛一派悠然宁静,又仿佛静静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祝观瑜叫墨雨在远处守着,自己一个人慢慢在海边的乱石滩上走过,海风腥咸而湿润,虽然还有些凉意,但比起前几日好上太多,毕竟进入四月了,春日降临,台州如此靠南,一向是暖和得很快的。

这时,身后忽而响起了脚步声。

祝观瑜一顿,回头看去。

秦骁正站在他身后。

祝观瑜的呼吸有一瞬间停顿。

他跟来了。

他跟来做什么?

不远不近,四目相对,海风吹乱了祝观瑜的鬓发,他的心好像也被吹得有些慌乱,咚咚咚的,跳得很快。

他掩饰般地伸手拢了拢鬓发:“秦世子来找我有事?”

秦骁一步一步走过来,那脚步跟踩在祝观瑜心上似的,他有点儿想后退,他还没有做好准备和秦骁单独相处,但他生生忍住了。

总有这么一天的。

等到秦骁娶了别人,你总有一天要心平气和地和他像朋友一样相处。

秦骁走到他跟前,站定,祝观瑜在袖中绞紧了手指,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他:“还是和我一样出来透透气?”

秦骁垂眸望着他,今日是月初,没有几分月光,照不清他的神色,祝观瑜只觉得他的声音比平时柔软几分。

“我第一次来海边,大公子带我走一走罢。”

祝观瑜的心好像被轻轻撞了一下。

酸酸的,只有一点点痛,好像撞他的人也很温柔似的,是拿自己热乎乎的心来撞的。

他抿了抿嘴,转身继续往前走,秦骁就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并不同他并肩而行。

隔着这么长的距离,说句话都不方便,可是两个人似乎也不需要说话,只需要这么静静地在这月色下,在这微风吹拂的海边永远地走下去就好了。

但是再长的路也有尽头,更何况这么一条无人去走的荒野小路,很快前面的石滩变得陡峭高耸,石头上附着海藻,湿漉漉的又滑又腻,寸步难行,祝观瑜只得说:“没路了,往回走罢。”

他走到了秦骁跟前,然后越过他往回走,擦肩而过的一瞬间,秦骁忽而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祝观瑜的心跳停滞了一刻。

时间好像都静止了,他一点一点地,缓慢地转过头去,和秦骁漆黑的双目对视。

咚咚——

咚咚——

刚刚停滞的心脏,这会儿疯狂跳动起来,在他耳边仿佛擂鼓。

“大公子。”秦骁垂眸望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很近,好像曾经爱意正浓时的相拥,“顾砚舟配不上你,你别再搭理他了,好不好?”

祝观瑜有点儿心酸。

顾砚舟配不上?谁配得上?你配得上我,可你爱我么?

他抽回自己的手臂:“这是我的私事。”

说完就往回走,走了没两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秦骁低低的几声咳嗽。

他心头一顿,想问一句,顾砚舟却在这时候远远跑来:“大公子!大公子!”

他跑来搀住祝观瑜,十分警惕地瞄了一眼后头的秦骁:“大公子,我们回去吧,营地里那些禁军开始摔跤比赛了,可有意思了。”

祝观瑜有些犹豫,似乎想回头去看秦骁,顾砚舟哪能叫他回头,连哄带骗地把他搀回了营地。

他凑在大公子跟前,给大公子指着场中热闹的摔跤比赛,嘴上也说个不停:“我还没见过这种比赛呢,据说是胡人那边传过来的,看他们比了几次,还是有不少窍门,拿不着诀窍的,长得再高再大也没用……哈哈!大公子,你看他长那么高大都被摔趴下了。”

顾砚舟说着,一回头,却见他的大公子并未看着场中,而是看着另一边。

顾砚舟顺着他的视线去看,看到了远远树下,捂着嘴轻声咳嗽的秦世子。

第40章

顾砚舟的心忽而一阵酸涩。

宋奇将军说,即使大公子偶尔看别的男人几眼,也要装作看不见,毕竟大公子留在身边的只有他。

可是他陪在大公子的身边,却看见大公子在看别人、在挂念别人,他真的好难过。

宋奇将军不是说只要足够真诚,大公子就会喜欢我的吗?

可为什么大公子从来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呢?

我已经竭尽全力,却还是比不上秦世子站在那儿什么都不做吗?

难道这天底下的爱侣都是命中早就注定,我不是大公子的那个注定,就怎么努力都没法让大公子看我一眼?

他垂头丧气蹲在大公子座旁,就在这时,忽听远处的岗哨一声尖利的哨响。

“敌袭——”

欢呼热闹的氛围一瞬间被搅乱,祝观瑜腾的一下起身:“拿上兵器,列阵出营!”

众将士只是慌乱一瞬,很快调整过来,戴上头盔拿起武器,列队往营地外跑。

秦骁快步走来:“大公子,这次敌袭,正好可以实行我们上午议定的计划。”

祝观瑜一顿。

今天上午他们讨论接下来的作战计划,秦骁想了个办法——

如今台州港封海,船只出不去,海匪无可打劫,必然会登陆抢劫,但是每次只在沿海抢完就走,如滑不溜手的泥鳅,难以击中。

要想彻底剿灭这帮为非作歹的恶匪,只能引蛇出洞,再行歼灭。所以秦骁提议,在下一次海匪来袭时,假装主帅被袭,营地往后退五十里,退到台州城外,然后空出附近的一处村落,先让村民们带着行李到城中躲灾,引海匪霸占此处村落,建立据点。

有了据点,就要守据点,而后再往内陆推进,就这么慢慢引海匪往里推进,直到海匪的据点的人马不再增多之时,就可以先奇袭其海上中转地,同时击溃其陆地据点,能杀即杀,杀不掉的赶往茫茫大海,让他们去往早被烧光的中转地,活活饿死在那里。

如此歼灭,才能永绝后患。

今早刚议定计划,做好排布,今晚就遇上海匪来袭,真是机不可失,祝观瑜当即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他同秦骁、宋奇,三个人分成三路,宋奇熟悉周边环境,带人去护送最近一处村落的村民往城中跑,秦骁带人将营地粮草物资全部后撤五十里,而祝观瑜是三人中和海匪正面作战经验最丰富的,便带兵迎击海匪,一点一点将海匪引到那处村落去。

腥咸的海风吹得披风猎猎鼓动,晦暗的月色下,海匪就像从黑漆漆的大海里爬出来的水鬼,密密麻麻的,祝观瑜粗略一看,心中就咯噔一声——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海匪内部也是成帮派的,同个帮派才会一起出动,他们迎战过的最大的帮派,也不过八百多人罢了。

而眼下这么些人,粗略一看,足有两千!

难道这些海匪内部达成了什么盟约?这可难办了!

他定了定神,大喝一声:“今日海匪发动总攻,不要恋战,按计划把他们往东边引!”

这一出声,那些密密麻麻如黑水鬼一般的海匪中,一人抬起头来看向了他。

对视的一瞬间,祝观瑜心神一凛。

此人是海匪最大帮派的领头人,脸上有一处贯穿额头和鼻梁的长长刀疤,几乎割开了左右两边脸,十分可怖。其人阴险狡诈,如栖居在暗处的毒蛇,会静静等待,会假意败走,而后猝不及防杀你个片甲不留,同他交过手的将士们大多吃了苦头,他们在排兵布阵时提起此人,都叫他刀疤。

祝观瑜想都没想,看见他的那一瞬,立刻抬起手中的弩箭。

嗖——

一道劲风划破空气,直冲刀疤而去。

刀疤迅速侧身险险避过,下一刻抬起手中武器——赫然也是一把弩箭!

祝观瑜瞪大了眼睛。

旁边的将士们也失声惊叫:“这是吴将军那把弩箭!”

半个月前陪同商船出海的吴将军一行,遭遇海匪后商船被砸,有船工游回来报信,但吴将军一行五十六人全部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原来是被刀疤全部劫杀了!

那可是东南府署兵马司的精锐,一人顶三个都不为过,吴将军更是教过祝观瑜行兵打仗的老将,就这么全部栽在这杂种手里,尸骨无存!

祝观瑜恨得双目通红,抬起弩箭又要射,可刀疤已经先一步瞄准了他——

嗖——

嗖——

两箭几乎同时射出,祝观瑜射完那箭才看见迎面而来的箭尖,猝然一惊,刚想反应,一股巨力已将他往旁边一拉,堪堪与那弩箭擦肩而过。

“大公子,不要冲动!”秦骁将他拉到一处树后躲避,“按计划行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祝观瑜深吸了两口气,才道:“他们今夜来的人太多了,这不太寻常,也许他们今夜本来就打算发动总攻占领我们的营地。”

“营地已收整得差不多,我叫铭诚带人后撤了。”秦骁道,“后撤不需要太多人手,我就带了些人过来支援你。”

幸好来得及时,要不然祝观瑜手中只有两三千人,同海匪数量不相上下,打起来还不知道得损失多少人手。

眼看着海匪挥着大刀,唔呀大叫着且战且进,而身后的营地已经全部收拾完毕往后撤退,只留下一片平整的空地,祝观瑜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宋奇该带着村民们跑了,便抓起胸前竹哨猛地吹响。

“撤——”

在撤退之前,他抬起弩箭,一箭射穿了刀疤手底下一名心腹的喉咙。

刀疤果然朝他看了过来。

祝观瑜也直勾勾看着他。

我必杀你。

两道杀气冲天的目光在半空一撞,祝观瑜利落转身翻身上马,带着手下将士们疾驰而去。

刀疤破口大骂,振臂一呼,带着弟兄们追了上来。

“大公子,他们追上来了!”顾砚舟骑着马跟在后头,不时抬手抽刀帮祝观瑜挡住后头射来的暗箭,看见刀疤目露凶光紧紧盯着大公子,他有些紧张,“咱们再跑快些罢!”

“不必,就是要他们追上来。”祝观瑜这时候冷静得可怕,带着人马且战且退,一路将海匪引到了刚刚被腾空的小村落中。

而后,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顾砚舟,回身就冲入了兵刀相接的混乱中!

他今晚要取刀疤的项上人头!

“大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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