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骁笑眯眯道:“什么圣旨?”

孙公公瞅着他,哪能看不懂他是什么意思——我就是知道有圣旨,特地跑来先娶走大公子的,你现在能拿我怎么样?

他咬了咬牙,靖远侯府如今势大,连陛下都要倚重侯府,更何况他这么个小卒子?世子爷下决心要护大公子,他能有什么办法?尤其是现在婚礼已办,拜了堂洞了房,再拆散这一对佳偶,于情于理都不合,强拆必定会引起朝中御史弹劾,民间骂声四起,说不定连陛下都没办法!

半晌,孙公公只能扯着嘴角笑了笑:“没什么,咱家去王府传旨,世子爷新婚愉快,早生贵子。”

秦骁这才点点头:“那我便先行一步。”

他带着车队往前走,回头远远看见孙公公气急败坏上了马车,匆匆往城外的王府去。

去罢去罢,等到了王府,还有一场好戏等着你呢,孙公公。

“刚刚发生什么事?”马车中传来祝观瑜的声音。

秦骁策马走到他车窗边:“没事,正碰上陛下的传旨太监,就气了他一气。”

马车中没再作声,秦骁低声温柔道:“大公子,你好好歇息,一路上有我呢。”

他带着车队,浩浩荡荡离开宜州城,往京城而去。

第56章

轰隆——

紫色闪电划破乌云滚滚的天际,将暗沉如夜的天色照得一片雪亮,随即一声炸雷宛如大炮落在耳边,乍然的轰隆巨响惊得胆子小些的宫人浑身一颤,站在孙公公背后给他撑伞的小太监忍不住抹了把脸上湿漉漉的雨丝:“干爹,咱们还得在这儿等多久?这雨也下得太大了,您的衣裳全打湿了。”

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之中,他们撑着油纸伞立在茫茫白雾般的倾盆大雨里,渺小宛如洪流中的一叶孤萍,仿佛风稍微大一些就能瞬间吹走。

可是往他们前面看去,茫茫雨幕中,还有许许多多这样的孤萍,一一排列,肃静无声,长长的队伍一直排到殿前,全是等待陛下接见的重臣。

孙公公掏出手帕擦了擦布满沟壑的额头和面颊,雨水拭去,他看起来总算不那么狼狈,可是在这狂风暴雨中几乎湿透了的衣裳也就顾不上了,他小心谨慎地抬眼瞅了瞅前面,低声道:“这些正三品的大员都在门口等着呢,咱们算什么小虾米?要不是因着传旨的事儿,咱们都排不到这么前面,老实等着。”

小太监撇撇嘴:“是。”

这时,气势恢宏的宫殿大门终于被人推开,内阁首辅带着内阁各老臣从殿中走出来,众人面色都十分凝重,一边走一边争论,旁边等着的小厮连忙跟上来为自家大人撑起油纸伞。

经过孙公公身边时,孙公公毕恭毕敬地给这些国之股肱让道,而后顺便听了一嘴——

“求和不是长久之计呀……”

“要我说,现在边疆战况明明是我们占上风,凭什么求和?这历朝历代同北方这些胡虏求和的,哪一个有好下场?”

“不只是打仗占不占上风的问题,就算我们占上风,可我们的消耗是巨大的。且不说打仗这两年来的军费开支,想想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士兵们!他们都是各地征来的青壮年,本是家中砥柱、民生根本,现在成批成批被征走,死在战场上,这良田谁来耕种?”

“想想工部今年呈上来的折子,光是罗州就有千顷良田荒废,没有主力种地,粮食歉收,必将迎来灾年,大灾之后民生凋敝,更打不起仗了,这才是必须停战的原因!”

又有人冷哼一声,道:“难道停战议和就好了?我们主动议和,和金人主动议和,那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大战之下,比的不仅是人力物力财力,更有士气和民心。要是我们主动议和,士气就先低了一截,叫金人知道我们有难处想退让,他们难道会错过这个漫天要价的机会?定会狠狠宰我们一把,说不定还不如继续打呢!”

“好了,诸位,陛下既已决断,咱们何必在这里争执。”内阁首辅王和远开口了,“咱们要做的,只是尽快把这事拟个章程,如何用最小的损失达成陛下停战的要求,这才是当务之急。”

诸位大人一边说着一边走远了,孙公公听见了这么一桩大事,不禁在心里想:要是停战,靖远侯岂不是要从边疆回京了?

就在这时,殿前的太监高声传唤:“宣——传旨太监孙有福——”

陛下竟然越过前面这么老些大官,直接宣他觐见,看来对这传旨的结果非常关注,孙公公一边急急往前跑,一边在心中打鼓——要是被陛下知道靖远侯世子抢先一步娶走大公子,东南世子殿下也早一步成了婚,陛下该不会一怒之下就把我……

他腿肚子都打着哆嗦,进了殿低眉顺目一路来到议事厅,站到陛下跟前,只听陛下问:“此行传旨,可还顺利?”

孙公公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陛下,奴才有辱使命,罪该万死!”

祝彦博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坐在他下首的太子殿下祝恒信的脸色也变了。

孙公公哆哆嗦嗦道:“奴才一路快马加鞭赶到宜州,哪知道迎面碰上了靖远侯世子的队伍,一问才知道,他赶在奴才之前抵达宜州,已将东南大公子娶过门了!”

当啷——

祝恒信失手打翻了茶盏,茶水洒了一地,可他浑然不觉,腾的一下站起身:“你说什么?!秦骁那小子娶走了观瑜?!”

祝彦博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这个备受宠爱但不成大器的嫡长子一眼:“为了个坤君失态至此,你太不像话了!”

祝恒信这才惊觉,忙道:“父皇恕罪。”

宫女们匆匆将打翻的茶盏收拾下去,他咬了咬牙,还是忍不下这口气,道:“父皇,靖远侯府近年来居功自傲,越来越不把您放在眼里了,这次居然敢明着违抗圣旨,您难道要这样继续纵容他们吗?!”

祝彦博冷冷看了他一眼:“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收起你那些争强斗狠的小心思!为了个坤君,跟臣子争风吃醋、勾心斗角,枉费朕辛苦栽培你这么些年!你真是丢朕的脸!”

祝恒信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通,只得恨恨闭了嘴,但面上仍带着不服气和不甘心。

祝彦博刚刚才同内阁争论了大半天停战议和的事儿,争辩得头昏脑涨,此时还看见他这个不服气的神情,简直气得恨不能当场给他两耳光。

他望着这个察言观色小聪明有余却运筹帷幄大智谋不足的儿子,心中第一次冒出来一个念头——难道朕真的选错了继承人?难道就如朝中那些保守派的臣子所说,手腕灵活、足智多谋、心性坚定的十六,才是此时风雨飘摇的大周更需要的储君?

他的孩子太多,除了这个长子是他亲眼看着出生、亲手带着长大的,其他的孩子他很少关注,可现在看来,反而是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孩子最为平庸。

祝彦博长长叹了一口气,此时事态已叫他焦头烂额,实在无力再去想换储之事,摆摆手:“你下去罢。”

祝恒信仍不甘心就这样让秦骁抢走祝观瑜,可他和父皇待在一起的时间最久,最清楚父皇的脾气,知道此时再提此事只会适得其反,只好闷声应下,待退出了大殿,才恶狠狠地磨了磨后槽牙。

秦、骁,敢跟从孤手里抢人,孤定叫你生不如死!

……

祝观瑜抵达京城,前两日竟有些水土不服,明明去年已经来过一趟,但这回不知为何,在船上颠簸时就觉得很不舒服,到了京城在侯府给他准备的院子里躺了整整两日,才恢复过来。

侯夫人赵新特地请了郑太医来瞧,结果太医进去瞧了,出来时面色就有些微妙,拉着他偷偷说话:“夫人,老夫也算是看着世子爷长大的,有什么话老夫就直说了,夫人莫见怪。”

赵新忙道:“郑太医但说无妨。”

郑太医道:“去年世子爷就找老夫给大公子瞧过身子,老夫记得那时大公子的身体还很强健,而且当时两个人就是两情相悦……咳,老夫看大公子同世子爷已经成结了,应当是心愿成真,长相厮守,人逢喜事精神爽呀,可不知为何,今日一把脉,大公子却手脚冰凉、脉搏微弱,根本不像自小习武的体格,这才短短一年,大公子的身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赵新大吃一惊,急道:“怎么会这样?难道、难道他在剿匪海战中受过什么重伤,身子才急转直下?”

郑太医摇摇头:“依老夫之见,是喝了什么烈性的汤药,而且喝了不止一次。但老夫问大公子,大公子却一个字都不肯透露。”

赵新蹙眉道:“观瑜的确在喝药,昨日我叫人请他出来一道吃晚饭,下人回禀时,还说亲眼看见他在喝药。”

“若夫人有办法弄到大公子的药方,或是煎药之后的药渣,老夫有办法辨别。不过……”郑太医捋着胡须,迟疑道,“以东南王府对大公子的珍视程度,必定不会让什么庸医给大公子开药方,而且大公子坚持不肯说这药的秘密,恐怕是他自己坚持要喝的。”

言下之意,就算查出来药方有害,大公子恐怕早就知道,并且还会继续再喝。

赵新皱紧了眉头,半晌,道:“太医,你我都是自家人,我就不见外了……我现在最担心的是,观瑜他喝烈性药,该不会是为了不怀孕罢?”

两人面面相觑。

秦骁和祝观瑜已经成结,他们靠着二人身上的气息都能分辨出来——可是成结那一次,坤君怀孕的概率几乎是十成十,有时喝避子汤都没用,但是郑太医这一回给祝观瑜把脉,却没有把出喜脉。

“……真有这个可能。要是照世子爷的说法,距离成结都过去两个月了,早该怀上了,而且喜脉是很明显的脉象,老夫一探就能探出来,可今日大公子的脉象,确实不是喜脉。”郑太医捋着胡须,担忧道,“就怕是他们两个闹了什么别扭。夫人,世子爷没有什么事儿瞒着您罢?”

赵新面沉如水,将郑太医送出门,回头就叫人去衙门把秦骁拎回来,等大儿子到了跟前,劈头盖脸就骂:“你这个臭小子,是不是欺负观瑜了?!是不是他根本就不愿意嫁给你?”

秦骁别开视线:“我们院里的事,母亲不是不管的么?”

看他这个神情,赵新就知道自己猜对了:“果然!你小子果然没跟我说实话!什么两情相悦,什么长相厮守,难道都是你为了强逼观瑜嫁给你在我跟前编的说辞?!”

秦骁立刻说:“我和大公子就是两情相悦!”

赵新怀疑地瞪着他。

在母亲跟前,秦骁的气势弱了一截:“反正曾经是。”

第57章

赵新拿手指直戳他的额头:“你这个臭小子,真是翅膀硬了越来越不听话了!若是你和大公子真的两情相悦也就罢了,可若不是,那你就是明摆着的违抗圣旨!你知不知道陛下已经选定了大公子的试婚对象?还是你明知如此,故意瞒着我,骗我给你备好彩礼跑去先一步娶了大公子?连违抗圣旨的事都干得出来,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干的?!”

秦骁闷头不说话。

赵新也拿这个大儿子没办法了,秦骁自小就主意正得很,他想干的事,瞒天过海也要干成,谁都管不了。

他只能象征性地拿柳条抽了他两下:“等你父亲回来再收拾你!”

秦骁被母亲赶出院子,背着手就溜达到了祝观瑜院门口,从门口探身往里一看,院中扫洒下人们仍在收拾打扫,来来回回将大公子的一应用具摆放好,厨娘们在桂花树下一边谈笑一边择菜,几个年纪小的丫鬟小厮在廊下擦拭大公子的常用物事,佩剑折扇、环扣腰带,珠宝光气熠熠生辉。

不过近身伺候大公子的墨云墨雨等丫鬟小厮却不在。

秦骁就抬步走进了院中。

众人看见他,纷纷向他行礼:“世子爷。”

秦骁背着手往屋里走:“大公子在歇息?”

还没等他走到屋门口,墨雨带着几名小厮出来了,臭着脸道:“世子爷,大公子在午歇,不见人。”

秦骁被他拦住路,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来:“大公子以前在京中爱吃这家的点心,我今日回来路上正好买了些,待会儿给大公子尝尝。”

墨雨接过来,但仍没有让开路:“知道了。”

秦骁:“……”

他轻咳一声,小声道:“我就在门口看一眼,不进去。”

墨雨瞪了他老半天,可秦骁死皮赖脸就是不动,他只得愤愤让开路,秦骁这才走到屋门口,往里看去。

祝观瑜午歇乃是躺在软榻上,在屋门口一眼就能看见,这会儿他正合眼躺着,枕着软枕,墨云就在软榻的床头坐着,一下一下给他按着眉心、面颊、太阳穴和头顶,而软榻另一端还有两个年纪稍小些的丫鬟,分别给祝观瑜按着两条腿。

“……大公子近来总要这样才睡得着么?”秦骁低声道。

墨雨自然知道大公子是因为喝了那药,心神不宁,才需要如此入睡,可他并不告诉秦骁,只道:“大公子水土不服,每日都要这样才能入睡。”

秦骁微微皱眉,想起母亲告诉他的,大公子在喝药的事。

他思索片刻,道:“大公子近来爱吃什么?”

“能吃得下就不错了,总是没胃口。”

秦骁便道:“那我给大公子熬个羊汤,羊肉温补,多吃无害。”

墨雨略吃了一惊,像是想不到他还会熬羊汤,羊肉多有膻味,处理起来颇为讲究,一个不好熬出来的汤就是又膻又臭的,很考验厨艺——像秦骁这样的公子哥,本以为他打猎的时候会自己烤点儿东西已经了不得了。

不过秦骁说到做到,很快就叫人送来了新鲜的羊肉,亲自下厨,给祝观瑜煲汤。厨娘们惊奇地在门口往里瞧,被竹生喝退了,秦骁这才在煲汤的间隙里,去瞧了一眼那架在小炉子上的药罐。

那里头是中午刚刚给祝观瑜熬过一次药剩下的药渣。

他将这些药渣全倒出来,包好,叫人送出去给郑太医,到了晚间,郑太医就给他送信,告诉他这像是洗去乾君标记的药,坤君要一直喝到对那个乾君毫无反应为止。而且这药十分伤身,喝药期间,坤君就算同乾君睡觉,也无法怀孕。

秦骁眉头紧蹙。

洗去标记的药……大公子竟然不惜用损耗身体做代价,也要洗去他留下的印记。

他平生头一次感到了无能无力和深深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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