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him97
祝观瑜低声道:“要是没有如你预料的这样顺理成章呢?你要如何?真认了这死罪?”
“当然不会。”秦骁一笑,讨赏似的在他耳边说,“我上朝时带着季青进宫,让他去给十六殿下送信,那信中有前太子多次私自动用金翊卫结党营私、权力倾轧的证据,但凡陛下有一点儿要保前太子的苗头,十六殿下赶来把这些证据公之于众,陛下也就护不住他,只能把他推出来当挡箭牌。”
“你就笃定十六殿下会这样尽力帮你?”
“他也许没那么想帮我,但他一定想帮他自己。”秦骁道,“你还记得前天晚上你说的话么?十六殿下刚刚解除禁闭,而前太子却在朝中如日中天,十六殿下若想迅速回到权力中心,唯有掀起一场大案,彻底把前太子掀翻。”
这一次祝观瑜马车被前太子私自派金翊卫拦下,正好能牵出前太子先前多桩私自动用金翊卫的烂账来,十六殿下看到这些证据,如何不心动?
祝观瑜微微一哂,略转过头去瞥他一眼:“你什么时候也学会算计人心了?”
这一回头,恰好与秦骁极近距离地四目相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亲昵的两人都微微一怔。
大公子……
对视的那一刻,秦骁乌黑的眼珠一颤,随即目光就变得温柔而怀念,痴痴的,祝观瑜在这样的目光中,也忍不住心跳快了几分,想避开眼神,却又迷恋这种心跳复苏整个人活过来的感觉似的,迟迟无法自拔。
傍晚最后一丝未落下去的夕阳余晖,影影绰绰透过纱窗和床帐,屋里已经暗得仿佛寻常夫妻就寝前刚刚吹灭了烛灯,黑漆漆的只能看清个人影,但紧挨着的体温却是如此真切,呼吸交错,耳畔是自己咚咚咚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不知不觉的,两个人越凑越近,彼此呼吸声听得越来越清楚。
“世子爷,天色暗了,屋里要点灯么?”屋外忽然传来墨雨的声音。
祝观瑜一下子惊醒,立刻把脸转了回去。
秦骁被蓦然打断,心中还在咚咚狂跳,有些懊恼,也有些害臊,轻咳一声:“进来点灯。”
他放开祝观瑜,在床边坐直了身子,墨雨带着人进来一一点亮屋里的烛灯,屋里很快亮堂起来,他才发现床上的大公子已经醒了,忙道:“大公子您醒了,饿不饿?想吃些什么?”
祝观瑜侧躺着,只露出半张秀丽至极的侧脸,长长的羽睫垂着,不肯多给半个眼神,半晌才道:“前天晚上的鸳鸯炸肚和五珍脍还不错。”
前天晚上这两道菜都是秦骁亲手做的。
秦骁便起身:“我去给你做。再叫厨娘做几个东南菜,每样都吃些,好不好?”
祝观瑜侧躺着没动,“嗯”了一声。
秦骁这才出去了,墨雨过来接替他的位置:“大公子,出汗了罢?小的给您擦擦。”
“秦骁刚刚擦过了。”
墨雨方才去外头采买,刚刚回来,一听就连忙说:“怎么不叫其他下人来伺候,别让这个负心汉再占您的便宜呀!”
祝观瑜没做声,墨雨又道:“他那五大三粗的,肯定忘记给您抹手油了,我来给您抹。”
说着,去床头柜取那白瓷小罐,结果一拉开床头柜,瓶瓶罐罐不少,抹手的那瓶却不见了。
祝观瑜:“……”
“怎么这手油不见了?平日姐姐都放在这里。”墨雨又翻了翻,才听祝观瑜道:“让秦骁拿走了。”
“……”墨雨勃然大怒,“他到这儿怎么还连吃带拿的!”
祝观瑜低声道:“不过是一罐油膏,拿去就拿去了。”
“那能一样吗?!他堂堂世子爷能缺这个?!就是想拿您的东西,夜里不知要对着它做些什么龌龊事儿呢!”
祝观瑜倒没想这么多,被他一说,面色一红:“哪里就像你说的这样。”
“怎么不是我说的这样?!您是没看见他每次在背后盯着您那个眼神,跟饿了多久的狼似的!不行,下回他再来,我一定守在屋里哪儿也不去了。”墨雨气鼓鼓道,“再说,那是姐姐特意给您调的香味,亲手熬的脂膏,凭什么他要就给他了?就不给他!”
“好了,别这么小气。”祝观瑜轻斥一声,“这一回虽然被大皇子算计,好在秦骁也拼尽全力解决了此事,以后不用再这样提心吊胆提防大皇子,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你对他客气些。”
墨雨瞪大眼睛:“对他客气些?大公子,您别忘了他先前怎么叫您伤心的,这才来了半个月,您就松动了,可别忘了这是试婚,您要回东南的呀!”
第62章
祝观瑜轻叹一口气:“我知道。”
他摆摆手:“下去,吵得我头疼。”
墨雨只得愤愤出了屋,不多时,晚饭送了上来,祝观瑜不便起身,秦骁就叫人把饭菜搁在小方桌上端到床边,打发走下人,亲自伺候祝观瑜吃饭。
“既然大皇子被削去太子之位,想来陛下是对他彻底失望了,这是十六殿下的好机会。”祝观瑜道,“你有没有和殿下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今日还没找着机会,明日我会约殿下相见。”秦骁把汤吹凉了喂给他,“殿下现在主查前太子治下事务,我想,这是一举击溃大皇子的最佳机会。大皇子工于心计,且睚眦必报,若不斩草除根,恐生后患。”
祝观瑜点点头:“只是……毕竟是亲生兄弟,不知道十六殿下能不能狠下心来,就算他能狠下心,可若是对亲生兄弟下毒手,依然会落人口实。”
秦骁道:“夺嫡之争,向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哪讲什么手足之情?前太子被罚时,为了重回朝堂,还不是拿十六殿下做了垫脚石。只要殿下这回下了决心,不落人口实的办法有的是。”
但十六殿下到底打算怎么办?
秦骁心里其实也不甚清楚,因为自打他去了东南剿匪,京中风云变幻,十六殿下在与前太子的争斗中落败被关禁闭,到中秋宫宴刚刚解除禁闭,两人才遥遥见了一面,直到今天都还没说上话。
四五个月没接触了,十六殿下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历经起起落落,二十岁的年纪本来就是一天一个样,谁知道他的性格、心态,是不是都有所变化?
但愿他没有因为前阵子在风波中被父皇放弃、被哥哥背刺,就一蹶不振,或是变得偏激。
他本来就和大皇子一母同胞,血脉传承这东西很难说得清,不少人本来厌恶自己的父母兄弟,却又无法抗拒地长成了父母兄弟那样,如果十六殿下在这父子反目、兄弟阋墙的争斗中渐渐变成下一个前太子……
秦骁心中深深叹了一口气。
第二日,他下了朝点了卯,叫竹生去老字号糕点铺子买大公子近来最爱吃的金丝蜜玉卷,他则如约来到万宝楼,上了三楼雅间。
雅间门口已守着数名侍卫,见他来了,侍卫长便敲敲屋门,朝屋内朗声道:“殿下,世子爷来了。”
片刻,屋中才传来祝恒远的声音:“进来。”
侍卫长亲自给秦骁开门,秦骁一进屋,里头就祝恒远和李闻棋二人,祝恒远好整以暇坐在正中的茶桌边,李闻棋则背对着屋门站在窗边,连他进来都没回头。
这气氛可真奇怪。秦骁素知这两人不甚对付,是因为李闻棋在游湖大会上假扮坤君骗了十六殿下,而后又被十六殿下发现——据李闻棋说还是亲自在他屋里找到了那身扮坤君的鹅黄衣裙发现的,从那之后十六殿下就把李闻棋整得哭爹喊娘,到现在还心有余悸,看见十六殿下就腿肚子发抖。
但偏偏十六殿下又爱使唤他,这么一对欢喜冤家吵吵闹闹,直到前几个月十六殿下在主持修一事上被前太子暗算栽了跟头,又被陛下毫不犹豫地当成给长子的垫脚石,削了职权关了禁闭,唯有李闻棋还像从前一样待在他身边,两个人的关系似乎终于有所缓和,秦骁但凡要找十六殿下的时候,托李闻棋去找,总能递得进去话。
但今日怎么又这么奇怪,一个坐桌边,一个站窗前,也不坐在一块儿喝茶谈天,难道又闹翻了?那相看两相厌,殿下怎么又叫李闻棋过来,刚刚还老半天才开门呢?
这会儿身家性命都系在十六殿下这条船上,秦骁不得不对这些细节多上心了几分,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方才叫人去给大公子买零嘴儿,来迟了,殿下莫怪。”
祝恒远闻言笑了一声:“你现在倒是春风得意,封了骠骑大将军,又娶了心上人,还刚刚斗倒了头号情敌,这心里美得不得了罢?”
秦骁笑了笑,有点儿苦涩,外人哪会知道那一夜得知大公子流产时他肝胆俱碎的愤怒痛苦,哪会知道他这两日每次陪在大公子身边看见大公子因为剧烈腹痛而白了脸色时的心痛。
要不是被前太子逼到这个地步,他一个坐臣子的,又怎敢孤注一掷做出逼陛下废储君的事儿来?
他在茶桌另一边坐下,道:“算不上多好。只是有大公子陪在身边,无论起落,想到他,便也不觉得有什么苦的了。”
祝恒信笑着点点他:“在我跟前显摆,是罢?你有媳妇儿,你了不起。”
说着,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瞥了一眼仍站在窗边一言不发的李闻棋:“在那杵着做什么?过来泡茶喝。”
李闻棋:“……”
他老大不情愿地转过身来,坐在了茶桌前,给这二位爷泡茶。
走近一看,秦骁才发现他面颊还泛着点儿红,李闻棋皮肤白,有点儿红晕红印就十分明显,他小时候就是因为又白又清秀,不像个乾君,功夫又不济,总是被同龄的小孩儿欺负,唯有秦骁会帮他挡一挡,所以李闻棋才跟秦骁关系这样要好。
秦骁这辈子也没对几个人上心过,碰上大公子之后,更是九成九的心思都花在了大公子身上,已经很久没有留意过自己这个发小,今日一看,突然发现他变化很大。
倒不是相貌或者打扮,而是整个人的状态。
原先李闻棋虽然相貌有几分秀气,皮肤又白,不像个乾君,但性格还是大大咧咧十分开朗的,这回见他,整个人沉稳不少,还有种说不上来的……很像大公子正同他热恋时,那种温顺而柔软的感觉。
大公子温顺柔软的时候风情绰约,但自己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好兄弟这副模样,秦骁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小子是找相好了么?变得这么恶心。
“小棋别的长处没有,就是茶泡得不错。秦骁,你尝尝,我特地从宫里带来的贡品毛尖。”祝恒远道。
秦骁:“……”
他脑中像有什么一闪而过,敏锐如他,一下子抓住了那丝灵光。
小棋。
游湖大会上,他和李闻棋假扮坤君,他就是这么喊李闻棋的。
然后那一日李闻棋被十六殿下抱走……他俩还亲嘴儿了!
十六殿下现在竟如此自然地叫出这个名字,李闻棋好像也不太惊讶,秦骁将这蛛丝马迹一一串联,登时一个不敢置信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他简直五雷轰顶!
秦骁拈着茶盏的手抖了一下,片刻,才稳住心绪,开口:“殿下叫得这么亲热,我都要误会了。”
祝恒远一顿,抬起头来,正好与秦骁探究的目光对上,而旁边泡茶的李闻棋一下子慌了手脚,差点儿打翻茶壶。
“当心点儿,笨手笨脚的。”祝恒远抬手扶了一把他那滚烫的茶壶,被烫了也没当回事,稳稳当当把茶壶搁在了桌上。
两人这反应就跟直接承认没什么区别,秦骁一时神色复杂,只听祝恒远道:“既然看出来了,此事还要劳烦你保密。”
“……我和殿下如今在一条船上,自当守口如瓶。”秦骁在心中深深叹一口气。
十六殿下如今走的是君临天下的大道,可历朝历代哪有皇帝娶乾君当正妻的?且不说阴阳不和,这乾君几乎不可能生得出孩子呀!没有嫡出孩子,要么娶妃,要么从宗室之中过继,都不是什么好办法。
秦骁恨铁不成钢地看了李闻棋一眼,又无奈地想,罢了,我自己在谈情说爱上头都是一团乱麻,哪还指点得了别人?他俩乐意,就叫他们厮混去罢。
他转回正题:“殿下,我今日来,是为了前太子之事,不知殿下打算做到哪一步?”
祝恒远道:“前太子私自动用金翊卫,在京中兴风作浪、权力倾轧,朝中与其对立的多位重臣都蒙冤而死,实在令人寒心。罚其削发出家,每日为冤魂超度,终身思过。”
秦骁微微皱眉:“出家还可以还俗,殿下,这不是长久之计。”
祝恒远叹了一口气:“你以为我不想请父皇将他贬为庶民,再由他往日的仇家来结果了他?父皇不愿意。”
“我大哥是父皇一手栽培长大的,父子感情深厚,父皇哪舍得叫他变成庶民被寻仇而死?我若是强逼父皇下这样的旨意,也难免叫他觉得我心狠手辣,如今我刚刚回到朝堂,得稳妥行事,要是惹怒父皇再被关禁闭,岂不是叫其他皇子坐收渔利。”
“殿下,您有您的考虑,但我必须提醒您一句。”秦骁道,“前太子心狠手辣、睚眦必报,经此一事,你们二人已是水火不容,你不杀他,他就会来杀你。”
祝恒远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半晌,才道:“我知道。”
这一日的交谈不算太顺利,之后过去半个月,秦骁都没再能见上十六殿下,据李闻棋说是政务繁忙,大皇子党为了保住主子,给殿下使了不少绊子,一面又在陛下跟前唱苦卖惨,希望能从轻发落大皇子。
如此一拖再拖,直到陛下给的一个月期限到了,十六殿下才勉强将前太子治下事务清查完毕,把调查结果和定罪书都呈给了陛下。
“是什么结果?”祝观瑜听到这里,忍不住问。
秦骁摇摇头:“不如意,甚至不是削发出家,只是罚大皇子出宫建府,无诏不得入宫。”
第63章
祝观瑜皱起了眉:“只是出宫建府?十六殿下的定罪书上就这么写的?”
秦骁摇摇头:“十六殿下写的是削发出家,不得回京,但呈给陛下之后,陛下最后的旨意,是出宫建府,无诏不得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