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给穿衣裳的时候,小胖崽就已经再次睡着了,等到吃饭,眼睛都闭着,但是墨雨把勺喂到他嘴边,他闭着眼睛还知道张嘴,就这么半睡半醒吃完了一碗粥,两个鸡蛋,吧唧吧唧小嘴,打了个饱嗝。

墨雨给他摘下饭兜兜,擦了小嘴,笑着同祝观瑜说:“大公子,翊小公子可真听话,吃得香,睡得好,以后保准长得结实。”

祝观瑜也刚吃完,搁下碗筷,随口道:“听侯夫人说,秦家的小子都这样,好养。”

一听这“好养”是遗传自秦骁,墨雨登时哼了一声,不再夸了。

大雪已经停了,众人吃完饭便出发,一路返回宜州,半路上时胖崽终于醒了,开始在马车里爬上爬下,一身使不完的力气,开始祝观瑜还有精力陪他玩,不多久就实在陪不动了,叫小厮把他抱去后头的马车。

胖崽不敢相信娘亲的爱才持续了一个晚上和半个白天就要消散了,死死抓着他的袖摆不放,在小厮怀里跟个活蹦乱跳的大鲤鱼似的乱扭:“宝宝不去,宝宝不去。”

祝观瑜点着他的小鼻子:“要留在娘亲这里,就要乖乖听话,不能爬到马车顶上去。”

小胖崽连忙小鸡啄米点头。

祝观瑜这才叫小厮把他放在坐垫上,小胖崽老实了,祝观瑜终于能靠在软榻上合上双眼闭目养神。

过了没一盏茶的功夫,他听见一阵叮叮叮的细微声响,像是瓷器磕碰摩擦的声音。

本来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这声音并不明显,但是叮叮的,难以忽视,一直在响,吵得祝观瑜没法睡觉,他微微蹙眉,靠在软榻上懒懒掀起眼皮,一下子就看见小胖崽正趴在坐垫上,专心致志拿他那上品白瓷茶盏当工具,在抠小方桌的桌沿上镶嵌的蓝宝石。

祝观瑜:“……”

那颗蓝宝石本就有些松动,小孩子抠着玩也无可厚非,不过就在他无语凝噎时,这小家伙居然真把那颗蓝宝石抠下来了!得逞的胖崽开心地嘿嘿一笑,胖嘟嘟的小肉手把蓝宝石抓在手里,在祝观瑜还没反应过来时,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塞进嘴!

祝观瑜:“!!!”

第79章

祝观瑜立刻一个飞扑,扑过去一把捏起小胖崽的肉脸蛋,从他张开的小嘴里飞快抠出了还没来得及吃下去的蓝宝石。

胖崽的脸蛋儿被握得挤成一团,望着娘亲,发出疑惑的一声:“?”

祝观瑜把蓝宝石一丢,扯出手帕给他擦了嘴:“不要乱吃东西,这个是不能吃的。”

胖崽很听话地点点头,而后从屁股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盒,那是今早墨雨刚给他买来的玩具,一盒七巧板,他把木盒举到祝观瑜跟前,眼巴巴地望着娘亲。

祝观瑜:“……”

他立刻躺回软榻,闭上眼睛装睡。

马车摇摇晃晃,小胖崽拱着屁股爬到软榻边,抓着他的衣袖摇啊摇:“娘亲你不要睡觉觉了,你陪宝宝玩。”

祝观瑜纹丝不动,小胖崽挠挠胖脸蛋,只能爬上榻去,爬到娘亲身上,趴在娘亲胸口:“陪宝宝玩吧?陪宝宝玩吧?”

胖崽乃是个实心的胖崽,一爬上来,犹如泰山压顶,祝观瑜不一会儿就被压得胸口发闷,喘不过气,不得不睁开眼。

见他睁眼,胖崽嘿嘿一笑,凑过来在他脸颊上印了一个湿漉漉的亲亲:“陪宝宝玩吧!”

祝观瑜无奈地笑了,只能坐起身,把他抱下来,带着他一块儿玩七巧板。

到了宜州,已是晚间,天色晦暗,又下起雪来,先前下的第一场雪还未化完,这么一冷,雪水就在地面上结起了冰,滑得不得了,也比先前落雪时更冷,祝观瑜担心小胖崽自己走路会跌倒,便亲自把他抱下马车,走进府中。

胖崽这会儿还精神得不得了,转着小脑袋四下张望:“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宜州,是娘亲长大的地方。”祝观瑜一边说,一边用力把他往上托了托——这小胖子太沉了,压在手里跟个实心的秤砣似的,抱了不一会儿就往下出溜。

“噢。”小胖崽天真地发表童言童语,“这里是娘亲的家吗?”

“对。”

“那宝宝的家呢?”

“……”祝观瑜顿了顿,“宝宝的家在京城。”

“京城在哪里?”

“就是宝宝一直住的地方,那里有爹爹,祖父祖母,还有两个叔叔。”

小胖崽反应过来了:“那里是宝宝的家……那娘亲会回宝宝的家吗?”

祝观瑜:“……”

他低头瞥了一眼小胖崽:“是爹爹教宝宝这么说的?”

小胖崽:“啊?”

他用肥肥短短的手指挠挠小脸蛋:“爹爹说,娘亲舍不得宝宝,娘亲会和宝宝一直在一起的。那娘亲会陪宝宝回家吗?”

祝观瑜睨着他,轻轻哼了一声,心想,你那个不着调的爹,算盘倒是会打,结果害得你差点丢了,这回不仅是我饶不了他,父王饶不了他,就连侯爷侯夫人也不会轻饶他。

想想当时胖崽从拐卖贩子手中逃脱的情形,自己哪怕晚到一刻,或是当时听到那几句“娘亲”没有动恻隐之心,胖崽就被拐卖贩子抓回去了,也许这辈子都再找不到了,到今天祝观瑜还有些心有余悸。

不过在孩子跟前,他是顶天立地的大人,是依靠,是倚仗,这些胆战心惊和后怕不便表露,他便只随意说了一句:“娘亲是舍不得宝宝,但娘亲也舍不得自己的家。”

小胖崽没听明白,挠着脸蛋儿又问了一遍:“娘亲不陪宝宝回家吗?”

祝观瑜不答反问:“宝宝更喜欢爹爹还是更喜欢娘亲?”

小胖崽一时呆滞。

祝观瑜:“宝宝会听爹爹的话,还是听娘亲的话?”

小胖崽为难地挠脸蛋儿:“宝宝、宝宝……”

祝观瑜故意停住脚步,要把他放在地上:“宝宝答不出来?那娘亲不抱了。”

小胖崽立刻四肢并用抱住了他的胳膊,坚决不沾地面:“宝宝喜欢娘亲!宝宝听娘亲的话!”

祝观瑜这才满意一笑:“这就对了。”

……

秦骁赶到宜州的时候,已是第二日上午,他先去了大公子府,结果被老管家告知大公子一大早就带着翊小公子去王府拜年了。时人拜年只能在上午拜访,过了午饭时间再去,可就失了礼数,秦骁一看天色也不早了,掉头就想赶去王府,结果老管家叫住他,笑眯眯道:“大公子说,您不必急着去王府拜年,先把这回小公子被拐卖贩子绑走的事儿查清楚,要不然,无论大公子府,还是东南王府,您都进不去大门的。”

秦骁愣了一愣:“拐卖贩子?”

“不错,这次翊小公子走丢,并不是因为他自己乱跑,而是早在青州时,就被一行拐卖贩子盯上了。”老管家道,“大公子已将那几名拐卖贩子抓住,不过这几人只是小喽啰,审出来的东西也不多,还请世子爷多费心,务必查个水落石出,要不然,大公子不放心再把翊小公子交给你。”

秦骁:“……”

老管家瞅着他的脸色,又补充一句:“世子爷也别恼火,不是大公子故意要把您拒之门外,不领您这片千里迢迢赶来的苦心。您不知道当时那情形,实在太危险了,翊小公子被打得遍体鳞伤,套在麻袋里,再锁在木箱中,两天两夜没吃上一口饭,没喝上一口水,原本他是无论如何都逃不出来的,好在关他的那口木箱正巧不牢固,他又正巧碰见了带人去找的大公子,认出了亲娘,这才偷偷掰松了木箱的钉子跑出来,还差点被拐卖贩子抓回去呢!”

“大公子救下翊小公子的时候,正是前天夜里下大雪的时候,小公子就穿着一件破单衣,光着脚,一路跑出来找娘亲的。”老管家说着说着,自个儿都抹起眼泪来,“要不是这么多巧合,要不是上天保佑,您和大公子可能这辈子都找不到翊小公子了,您别怪大公子这么生气,这是人之常情呀!”

秦骁十分惭愧:“是我疏忽,大公子生我的气,我无话可说。不过,我只是想见见大公子,我们……我们好几年没见面了,大公子一切都好么?”

“一切都好。”老管家给他指了路,“那几名拐卖贩子就关在东南府署,您请罢?”

秦骁无奈地叹一口气,自知理亏,对着老管家再多说什么也无用,只得叫竹生去寻落脚的宅子,自己则带着几名侍从赶去东南府署。

另一边,东南王府,小胖崽穿着墨雨早在一个月前就给他准备好的簇新的大红锦缎兔绒袄子,戴着虎皮帽,一大早就跟着娘亲来到了外祖父和外祖母的家,可是外祖父祖母居然住在山上,他跟着娘亲爬了一会儿山,就开始喊热,要脱衣裳。

祝观瑜给他解开了兔绒袄子前襟的两颗扣子:“就这样,不能脱,会着凉。”

小胖崽满头大汗:“娘亲,宝宝热。”

墨雨闻言给他摘下虎皮帽,帽子底下的小脑袋直冒烟,他连忙给小公子擦汗:“小的今天给您穿多了,这动一动,更热了,那小的抱您上去,待会儿到了屋里再换衣裳,外头还冷着呢。”

说着,他正要去抱小胖崽,前头却忽而响起脚步声,众人抬头去看,不一会儿,祝时瑾带着身后几名侍从,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祝观瑜有点儿惊讶:“你在家?”

祝时瑾轻轻点点头,他身后的近卫昭文开口道:“回大公子的话,殿下昨日接到王爷口信,便赶回宜州,是昨晚深夜到的,听闻您已找到翊小公子,殿下便放心了,今日留在家中吃了团圆饭,明日出发。”

又要出发去哪儿?

是去海上打捞,还是沿海寻找,或是找什么高僧引渡亡魂?这么几年,东南都要被他掘地三尺了,可人死了就是死了,哪还能复生?

祝观瑜也不好再说他,只把小胖崽牵到跟前来:“这是舅舅,来,翊儿叫舅舅。”

小胖崽本来就肉乎乎的,还被墨雨裹了好多层,穿得圆滚滚活像一颗小皮球,被娘亲推到了跟前,有点儿腼腆,想拿小手挠挠脸蛋儿,可是穿得太厚了小短胳膊打不了弯,看起来就像只小鸭子扑扇了一下翅膀,瞅着祝时瑾期期艾艾道:“舅舅。”

祝时瑾愣住了。

他怔怔望着小胖崽,好半天才喃喃道:“居然都长得这么大了。”

他走近几步,在小胖崽跟前半蹲下来,轻轻捏了捏小娃娃胖嘟嘟的脸蛋儿:“你出生的时候,舅舅……还有舅母,都抱过你呢。”

其实那时候顾砚舟也已经怀孕了,只不过大家都不知道。

要是后来没有发生那些意外,要是顾砚舟平平安安,也许他们的孩子也早都出生了,现在也长得有这么大了。

可这世间就是没有如果。

他是世子殿下又如何,他地位再高本事再强又如何?他能让时光倒流吗?他能让人起死回生吗?

他现在做的一切,不过都是徒劳的心理安慰罢了。

祝时瑾的眼眶微微发红,祝观瑜叹了一口气:“时瑾……”

小胖崽则歪着小脑袋看了看舅舅:“舅舅,你长得好漂亮,和娘亲一样漂亮。”

祝时瑾微微一笑。

是呀,长得很漂亮,很容易得到爱,所以不知道要珍惜。

他深吸一口气,将小胖崽抱起来,掉了个头往山上走:“舅舅抱你上去。”

小胖崽是不挑人抱的,谁抱都可以,只是祝时瑾没有抱小孩的经验,不一会儿小胖崽就出声:“舅舅,你要抱好宝宝。”

墨雨连忙过来,帮世子殿下调整了抱孩子的姿势。

祝时瑾对孩子倒很有耐心,像个新手父亲一样,仔仔细细学习如何抱小娃娃。

“原来抱孩子还有这么多讲究。”他笑了笑,同祝观瑜道,“果然我还是没做过父亲,什么都不懂。”

祝观瑜有点儿心疼,道:“时瑾,别说这些丧气话,你以后还会有妻子,还会有孩子的。”

这些话祝时瑾已经听了无数遍,他不再反驳,而是望向他:“哥哥,你要是不能理解,就想想你和秦骁。要是秦骁这次不是凯旋归来,而是战死沙场,你会改嫁么?”

“在你的心里,他是别人能够取代的么?”

祝观瑜猝不及防,被秦骁战死沙场的假设刺中了心口,脱口道:“祝时瑾!”

“我知道不该说这些不吉利的猜测。”祝时瑾平静道,“只是你连听一听爱人战死的话都听不得,又何必来劝一个真正死了爱人的人放下?”

祝观瑜:“……”

祝时瑾走上最后一级台阶,把小胖崽放在了院门口:“你们进去罢。”

说完,他也不等祝观瑜挽留,只掏出一串红珊瑚珠挂在胖崽脖子上,当见面礼,便径自走了。

院中一片欢声笑语,父亲母亲逗弄着幼子,团圆和睦的一家人,如今哥哥也带着孩子回来,还有夫婿在外等着拜年,也是团圆和睦的一家人,他一个孤家寡人,自个儿待着的时候还好,同这些美满夫妻待在一处,便更添了几分孤零零的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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