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him97
“我在京城出生、长大,我的亲朋好友都在京城,现在把我送到天涯海角去,我一个人孤苦无依,活着有什么意思?”他道,“难道爹爹、二叔,也愿意一辈子都见不到我吗?”
不回去,也一辈子都见不到陛下了。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只是伸手去拿回京城的那碗药。
手还没碰到药碗,门口有人重重咳了一声。
众人抬头看去,才见二老爷不知何时已经推开屋门站在门口,他昨夜气昏过去,今早脸色仍不太好,鬓间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丝,李闻棋一看见他,就身子一抖,默默收回了拿药碗的手。
二老爷黑沉着一张脸,背着双手走进屋:“你真的想好了?”
李闻棋不敢抬头,只飞快瞅他一眼,而后点点头。
二老爷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你们都出去。”
下人们不敢多嘴,纷纷退下,让叔侄二人单独说话。
李闻棋看这阵仗,就知道二叔要来真的了,不由自主往床里缩了缩:“二叔,我、我是真的不想一辈子都见不着爹爹和您,您叫我一个人在外头怎么活呀?”
二老爷这回居然破天荒地没有上来就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不成器、不像话,而是望着他良久,才长长叹了一口气。
“李家是百年世家,但这绵延百年的兴旺,从来不会独独就在某一支,而是此消彼长,月盈则亏。”他道,“我们这一支,上一回掌权时,都是好几代人之前的事了。”
“你爹爹和我,从小就被教导,要努力进取,振兴门楣,可惜天资平平,终究不敌族中那些佼佼者,我们只能把期望寄托在你们这代人身上。”说着,他顿了顿,自嘲一笑,“可是,连我们自己都办不到的事,又如何要求你们一定要办到?”
“你们能够长成个品行端正、自食其力的年轻人,一生平安顺遂,我们心里已经知足了,我们也不求你们有什么大造化——有时候大造化还未必是好事呢。”
说到这里,他又重重叹了一口气:“可是你这回要是选择回到京城,那咱们家以后,就跟太平安生这几个字再无瓜葛了。”
他转向李闻棋:“你和二叔说心里话,你和陛下……你是愿意的么?如果你不愿意,你还是想要像个正常乾君一样娶妻生子,那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要是等到……那可就真的没法反悔了!”
李闻棋心虚地低下头,袖中攥紧了双手。见他到这个时候了还是一副窝窝囊囊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模样,二老爷急得心火直往头顶上蹿:“你说句话呀!你跟陛下不清不楚厮混这么些年,你连自己的心意都弄不明白吗?!”
“说!你到底是想回到京城和他继续在一起,还是你其实更想过正常乾君娶妻生子的日子?”二老爷急得音量都控制不住了,“现在就是紧要关头,你必须要做个决定!”
李闻棋张了张嘴:“我……”
和陛下在一起这么些年,说毫无感情当然不可能,但是要他为了陛下放弃娶妻生子的正常生活……
他万分为难,小声道:“二叔,我才二十几岁,以后的日子长着呢,说不准陛下再过几年就腻烦我了,一脚把我踹了,到时候我还不是得娶妻生子,您何必要我现在就……”
砰——
话没说完,一声巨响,屋门被重重踹开,呼啦啦的带刀侍卫鱼贯而入,屋里的两个人都吓了一跳,二老爷刚想大喊什么人,一转头看见来人,顿时哑巴了。
“参见陛下。”他诚惶诚恐地跪下来行礼。
李闻棋傻了眼,看见阴沉沉满脸风雨欲来的祝恒远跨进屋门,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也慌忙想从床上爬起来行礼,没想到刚刚下床,祝恒远一阵风似的大步走来,一把扶住了他,没让他跪下去。
李闻棋心里一松,想道:陛下还是顾念感情的。
这么一想,就嘿嘿一笑,抬脸去看祝恒远,就见祝恒远居高临下,幽深的黑眼珠极其冰冷又极其深刻,宛如平静的湖面底下压着熊熊怒火,像刀子一样刮了他一眼。
李闻棋身子一抖,立马笑不出来了,唯唯诺诺低下头:“参见陛下。”
祝恒远死死盯着他,好半天,一句话都没有,屋里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李闻棋被他扶着——准确地说,是被他像铁钳一样钳住,胳膊都有点儿发麻了,他忍不住轻轻往外抽了抽手,就这么一动,仿佛点燃炸药的导火索,祝恒远一抬脚猛地踹翻了床前的矮柜,矮柜上的两碗汤药登时鸡飞蛋打,当啷一声碗碎药洒!
四溅的药汁洒落一地,众人吓得纷纷跪倒:“陛下息怒!”
李闻棋吓得跟个鹌鹑似的缩起了脖子,一个劲儿往后躲,祝恒远钳着他的胳膊,偏不让他躲。
“好、好。”他一字一句,像要把牙都咬碎,“等着我腻烦你,你再娶妻生子是罢?”
李闻棋瑟瑟发抖,一个字都不敢说。
他越是这副唯唯诺诺的模样,祝恒远那股怒火烧得越是旺盛,一把将他揪到自己跟前,几乎是吼出声的:“说话!”
李闻棋吓得缩紧脖子连眼睛都闭上了,就在这时,秦骁一步跨入屋中:“陛下,那老大夫已经全交代了。”
他看了一眼李闻棋,并没继续说老大夫交代了什么,但祝恒远听到这一句,怒火像是生生被压住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呼吸,半晌,才放开李闻棋的衣襟:“出去说话。”
又给了御前侍卫们一个眼色,侍卫们训练有素,立刻上前将李闻棋架起来,半扶半拖地把他扶到床边坐下,团团围住,严加看管,让他上天遁地都逃脱不得。
祝恒远同秦骁出了屋,走到楼下,听秦骁说大夫给李闻棋把脉,脉象平稳,腹中胎儿约有三月,十分健康,近来食欲不振直犯恶心是孕三月的正常情况,这才重重哼了一声,气消了大半。
祝观瑜也在楼下,见他们总算说完话了,便插了一句嘴:“陛下心急火燎,千里迢迢赶来找人,怎么见了人又要发这么大的脾气。”
“我千里迢迢赶来,他领我的情么?!刚刚还在楼上说,要等我腻烦他了,他再娶妻生子!”祝恒远背着手在院中来回地走,“他都跟我这么些年了,现在孩子也有了,还惦记着外头的佳人美婢,做梦!”
“也许他只是不好意思,说不出口。秦骁原先也是这样的。”
秦骁:“?”
祝恒远:“他还会不好意思?他对着坤君的时候,脸皮不知道有多厚!原先你没嫁给秦骁时,他不就天天对你献殷勤么!”
祝观瑜:“……”
秦骁:“……”
祝恒远像是回想起初次去盘州查案时的久远回忆,一下子看向他们二人。
当时在盘州,祝观瑜追在秦骁背后跑,李闻棋又追在祝观瑜背后跑,而他现在追在李闻棋背后跑,敢情绕了一大圈,他才是掉在最后的那个人!
也正是在盘州那回,叫他发现了小棋的真面目,也就由此开始了纠缠不清的这么几年,而最初他和小棋认识,就是因为秦骁要救祝观瑜。
他气道:“你们两个现在倒是有情人终成眷属,把我害得这么苦!”
祝观瑜无辜道:“怎么能说是害?若陛下没有和李闻棋相遇,当年逼宫事发,谁来舍命救您?这就是因果。”
秦骁也道:“李闻棋一向胆小,肯舍命救您,您在他心里很有分量了。”
祝恒远一顿,嘴角要上扬,又被他压住,轻咳一声:“是么?”
不等秦骁和祝观瑜回答,他就先自己回答了自己:“不错。他的确胆子很小,唯唯诺诺的,越吓他就越不肯讲真心话。”
说着,脚步就往楼上去了,祝观瑜在后头忍不住笑,小声同秦骁说:“陛下还怪好哄的。”
秦骁睨他一眼:“怎么,我不好哄?你才是最难哄的。”
祝观瑜并不否认:“那你现在学会怎么哄我了?”
秦骁想了想,附到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也不知他说了什么,祝观瑜登时满脸通红,伸手就打他:“下流!”
秦骁笑着搂住他:“陛下一时半会儿顾不得我们了,出去走走如何?我刚刚进城时,看见路边有戏园子里在演《雪神花》。”
第94章
青州与京城或是宜州相比,的确是个小地方,但因为有通南大运河经过,贸易往来频繁,州府倒也算得上是个繁华之地。
往来的商人多了,各行各业兴旺发达,秦楼楚馆也就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秦骁进城时路过的那处戏园子,就是城中众多戏院的其中一个,还是较老旧破败的一个,观众不多,戏班子的演出也没精打采,似乎好苗子都被挖走了似的,尽是些老旦老生,演的戏也老,《雪神花》都这么些年了,虽然是经典之作,但知名的戏院早不再演了,这间戏院竟还把它当做主戏来演。
秦骁带着祝观瑜在二楼找了个雅间坐下,伙计见他们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就捧着笑脸:“二位爷,想听什么戏?您只管点,没有什么我们不会唱的。”
秦骁摸出个银锭丢给他:“《雪神花》,但是要原版。”
伙计欢天喜地接过银锭,但听到要原版,又愣了愣,抓抓脑袋:“爷,这《雪神花》的版本太多了,您说的原版是大侠和妖女一起返回中原武林重建门派,还是大侠和妖女一起归隐山林,还是……”
“都不是。是大侠没有复活,就死在雪山上那个版本。”
伙计这下明白了,虽然这个版本实在冷门——大抵因为人们都不爱悲剧,所以不少剧本都在此版本上进行了续写,但总有那么几个人就觉得原先这个版本最好,既然这位爷点名要听,给他演便是了。
伙计很快下去,不多时,戏台上的唱角就唱完这一出戏,再次换上了《雪神花》。
一楼本就只有寥寥几个看客,见又演这出老戏,纷纷撤走不再多看,整个戏园中只剩下秦骁和祝观瑜两个观众。
开戏的铜锣敲响的时候,秦骁低声道:“我一直想和你一起,再听一次这折戏。”
祝观瑜的目光望着戏台,声音也很轻:“……为什么独独要一起听这折戏呢?”
台上戏已开场,第一幕就是大侠和妖女初次相遇,妖女掩护师门众人撤退,独自一人落在了最后,正道中人指着她叫嚣着:“魔道妖女!今日有方大侠在此,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妖女通身桃红嫩绿,花哨得人眼睛都疼,面上还蒙了一条粉色丝帕,遮住下半张脸,她哼了一声,道:“什么狗屁大侠,一群呆头鹅,还想抓住你们姑奶奶。”
说罢,就继续往前奔去,众人被她气得哇哇大叫,但这妖女轻功了得,竟然转瞬就将众人甩开,最后只有大侠一人追在她身后,妖女见实在甩不开他,便与他交手过招,没想到被他一掌击中,吐出一口血来。
大侠乘胜追击,没想到一把抓去,却没抓住她的脖子,而是扯住了她蒙面的丝帕,一把扯了下来。
丝帕落地,妖女一张清丽面容露出来,大侠登时看得愣住了,此时的配乐也咚咚咚敲响了鼓点,仿佛大侠的心跳声似的。
台下的秦骁一笑。
“我第一次见你时,其实也像他一样,看傻了。”
祝观瑜忍不住暼他一眼:“你哪有看傻?”
“在你看向我的时候,我不是也看了你一眼么。”秦骁道,“只是我觉得心跳得太快,下意识慌张,正好那时季青在旁提醒我,我连忙转头去看他了。”
祝观瑜仔细回想——其实他也一样,在看到的第一眼,心就咚咚咚地狂跳,连呼吸都顿住了,是宋奇在旁插话打趣,他才回过神来。
他道:“那你为什么还对我那样恶声恶气?”
秦骁没做声,示意他看戏台上。
台上,蒙脸丝帕掉落的妖女并无一丝慌张,反而看着傻愣愣的大侠笑了起来:“呆头鹅,看傻了?”
话音未落,朝大侠洒出一道药粉,大侠猝不及防,一下子中计,吸入了有毒的药粉,妖女得意地笑:“你中毒了,不出半个月,你就会肠穿肚烂,活活痛死,哈哈哈哈!”
可是她没能得意多久,大侠一怒之下将她绑起来,逼她拿出解药,妖女偏偏不从,大侠于是只能绑着她去找自己的好友神医求解药。
一路上,两人几乎每天都在互相对骂,大侠嘴笨,往往在骂战中落于下风,妖女则牙尖嘴利,每每将大侠气得恨不能把她掐死。
“你不觉得你和这位妖女特别像?”秦骁这才开口,“你说我对你恶声恶气,你也不想想你是怎么骂我的。”
祝观瑜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台上,吵吵闹闹赶着路的大侠和妖女遭遇了第一次危机——两人留宿客栈时,好巧不巧碰上了妖女的仇人,妖女虽然蒙着面,却还是被认出来,两帮人马大打出手,最后大侠使出绝招带着妖女侥幸逃脱,但自己也受了伤。
两人一路逃亡,妖女没再骂大侠了,只是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要救我?”
“他们以为我俩是一伙的,我们不联起手来,一个都跑不掉。我只能救你。”大侠几近力竭,已经无法控制住她了,“我现在受伤了,无法赶路,恐怕找不到我那位神医朋友了,你走罢。”
既然自己已经没救了,他也就不再需要绑着妖女了。
妖女的神情更加复杂:“你救了我一命,为什么不以此为要挟,让我给你解药?”
大侠:“难道你是那种会知恩图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