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蚂螂
他突然想起来小时候,九叔家经常讲因为贪玩而掉进水渠里的弟弟妹妹一齐捞上来,就是用这头驴将他们驮回家的。
就是用这头驴。
燕小钗不由得蹙了蹙眉。
隔壁绾大娘果然没说错,这头驴没逃脱,在当夜就倒下了,没再起来。
大家伙看见倒下的绿,两眼都跟着冒着绿光,却还是直勾勾的。
燕小钗注视着那倒下的声音,眼眶内突然一烫,眼角潸然而下一滴泪。
所有人都像是疯了一样朝着那倒下的牲畜而去,不知道是谁先冲上去的,反正这一切都没法停止了。
燕小钗在这一场燥乱中,下意识捂住了弟弟妹妹的眼睛,将他们抱进怀中。
他的眼睛却始终瞪着眼前的一切,眼见着父亲也冲上去讨要什么。
那头驴怒目圆睁,血灌瞳仁,无比狰狞。
而那些围上去的人们,张牙舞爪,眼神都是直白的。
跟燕小钗之前在山林中见到的那头熊瞎子没有任何区别。
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幻觉,耳福在他面前吐血而死,而他的身下是一片捧着饭碗去接他吐出的血的人,大家伙高呼着,争前恐后着。
直到血被吐尽了,能够明显看出耳福的脸色已经接近惨白,眼球哦都要随之喷出来。
可尽管如此,那些人也没有打算放过他。
那些血无法满足他们,所以他们终于忍不住一拥而上地扑咬了上去,像是野兽。
两个画面最终在他眼前融为一体。
咔嚓,骨骼断裂的声音。
恍惚之间,他的耳边穿过一声:“小钗哥哥——————”
他似乎又看见了那个扎着三根鞭子的小胖子,屁颠屁颠地跟在他的身后,嘴里不停地欢快地喊:“小钗哥哥,你陪我玩吧?小钗哥哥,今天小肉肉在家吗?——”
在这一切都在他面前重合的一刹那,燕小钗的眼角再次有一滴泪滑落。
这滴泪,与血没有差别。
燕文贵先从人堆里挤了出来,朝着他们的方向招手。
燕小钗注意到他身上的血,完全无法忽视。
一低头,一碗血落在他的手掌之中。
好红,似乎带着滚烫的血,在灼烧他的掌心。
片刻后,他将血分给了弟弟妹妹,将他们都哄睡着了,这才去擦他们嘴角的红,可是那红越擦越多,像是把孩子们的嘴唇都染红了。
燕三娘瞧着他,低声道:“钗儿,剩下的你也喝了,不然这后面身体扛不住的。”
燕小钗在恍惚间似乎又看见了耳福,他下意识地带着恐惧地晃了晃脑袋,将纠缠他的画面从脑海中赶了出去。
“阿娘,你喝吧,我不饿,我身体好,不怕。”
燕三娘正准备再说些什么,父亲却率先开口道:“从小就矫情,都是你教出来的!一点男孩的血性都没有——瞻前顾后、优柔寡断,这样怎么会有大出息?”
说着,便一把夺过他们还在互相推脱的那碗鲜红的血。
仰头将其喝了个干净。
燕小钗下意识地看向父亲的动作,在一瞬间,他好像将父亲看成了一头茹毛饮血的、小时候扑咬过他的那头棕熊。
红顺着阿爹的脖颈淌了下来,像是被开膛破肚了一样。
燕小钗浑身都止不住地开始战栗,他的内心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愫爬了出来,他对阿爹似乎莫名产生了一种难以压制的恐惧。
他甚至很久不敢去看父亲的眼睛。
他害怕父亲的眼睛如同那些人一样,变得黑洞洞、直勾勾的。
这一次过后,人群中的气氛变得更加古怪了起来。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将这一次杀戮都埋入心口,但却能从互相张望的眼睛中看出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的路程依旧没有结果。
一声动物的惨叫再次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谁家的一头老牛发出的,只见,有人持刀在他脊背上捅了一刀。
老牛下意识地挣扎,想要逃跑,可是那拴在它身上的绳索将他控制在原地。
那人并没有停止,在老牛连中数刀之后,便扑通一声瘫倒在泥地里,再也没了生机。
所有人像是攀爬的老鼠一样,上前啃噬着他,甚至来不及架火。
燕小钗突然想起那些在米缸里被肉肉糟践过的馕饼和腊肉,那上面坑坑洼洼的,像是被小老鼠糟蹋过的边角。
如同眼前这头老牛一样。
他看见一人划开了老牛的脖颈,那红淌出来的一瞬间,便有人迫不及待地冲上去,将自己的嘴巴贴了上去,不停地大口吮吸着。
这一场残杀像是病毒一样地被扩散了。
这一夜,连绵不绝的惨叫并未停止。
转眼间,所有的牲畜都已经所剩无几。
燕小钗在这一刻注意到,阿爹的眼神也落在了拉着自家板车的老牛身上。
他立马打了个一个激灵,下意识开口道:“爹,还有很长的一段要走,要是没了老牛,我们会更加没有力气赶路。”
阿爹却开口道:“要是所有的牲畜都死了,只剩下我们家的,到时候也没机会活下去。”
燕小钗犹豫半天,竟然没有借口反驳,故而下意识地想起了消失的耳福。
他几乎是瞬间将弟弟妹妹紧抱怀中。
他害怕的、警惕地环顾四周,生怕有野兽从黑黢黢的角落飞扑出来,将他的弟弟妹妹们夺走。
他像是一个尽量护住幼崽的未满岁母亲。
家里的老牛还是失去了生机,燕小钗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它就已经死了。
阿爹正在很熟练的将他剥皮抽筋,处理了个干净。
其实阿爹在家基本上是不会下厨房的,对于处理这种肉类也没有阿娘顺手。但眼下他看起来相当熟练,像是短时间内养成了手法。
他快读地将肉分了分,藏在燕小钗背上的背篓里。
这里老牛其实不怎么见状,这么久以来,也饿得不剩下什么肉,所以也不能支撑太久他们的伙食。
没了老牛,只能靠脚走路。
燕小钗背着弟弟抱着妹妹跟在爹娘娘的身后,看起来有些力不从心。
但他不肯放下,只有母亲缓和过来的时候,他会将妹妹递给阿娘,但绝对不会给阿爹抱。
不知道为什么,但在别人看来,这只是很正常的事情。
毕竟一直以来,阿爹都是不用做这些事情的。
燕小钗甚至在这一刻嫉妒的庆幸,阿爹从来不用做这些伙计,故而对他也不会产生一丝怀疑。
想到这里,他走的更加快了一些。
时间过去了许久,燕小钗甚至一时之间分不清过去了多少天。
两天、三天、五天……
好像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
直到有一天,所有人的食物都已经吃的干净,那些牲畜没能救下他们的命。
可是那条路途好像永远都不会走到头一样。
他们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吃,就开始吃土吃草吃树皮。
就比如说树皮吧,只有榆树、柳树等一些可以吃,要先将树皮割下来,刮掉外面的硬皮,把内皮上岸后磨成粉,再加水揉成面团状,蒸煮才可以吃。
树皮的口感粗糙,难以下咽并且不好消化。
不可以完全用来果腹,只能短暂充饥。
草根也可以吃,但也只有一部分葛根、蕨根可以吃,需要从地下挖出,洗净后打成泥,用水反复清洗,过滤掉一些有毒的杂质才可以吃。
但他们根本没有那么多水可以用,就算处理完,也没有多少可以进到肚子里。
好在有一些昆虫可以吃,可以补充一些营养。
如果是吃土的话,就更加痛苦。
观音土不被消化,会引发肚胀、难以排泄,大多人都会肚大而死。
日子变得更加艰难了一些。
逐渐的,有些人开始吃被饿死的人的尸体。
甚至有些时候,一个人正在被吃,就突然醒了过来,开始挣扎大喊。
但已经无济于事了。
燕小钗永远忘不了那样的眼睛,那几句恐惧地,乞求的目光。
他不敢想象,活活看着自己被吃掉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只敢将弟弟妹妹护在怀中,一声都不敢发出来。
自从发生这样的事情太多之后,燕小钗开始嫉妒在意周围的情况。
并且,大家都养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哪怕就是要累死,也要用力地站着,绝对不能脱力倒下,不能够闭眼,晚上睡觉的时候大家自觉地离得远远的,还要留一个人守夜才行。
但是有一次,说好守夜的赵大壮把自己的婆娘给吃了。
这一次变故出现之后,所有人都格外警惕了起来,甚至互相完全没有了一丝信任。
燕小钗看向阿爹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恐惧。
并且成功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这一次,阿爹终于忍不住开始对他进行了讨伐。
他将一碗新鲜出炉的血递到他的手中,逼迫他喝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