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情燕
我心下微惊,手心有些出汗:“王上无暇,臣是近臣,臣替王上去,亦是……相当于王上在尽孝了,不会有旁人指摘的。”
元无瑾沉默了,薄瘦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打。我是未料在这件事上他都要猜我一番,如果他始终不松口,我最好识相,自己把自己的话咽回去。
但看望太后这件事,我还是想争取一下,试着找个解局之法。他们僵两年了,母子之间,终究不应如此。
少顷,元无瑾终于笑了一声:“阿珉说得不错,寡人操劳难受,不便挪动,由阿珉代寡人向太后尽孝,正是最好。让那宫女带靖平君去吧。”
甘泉宫虽是别宫,却仍在都城中,并不算远。如若吾王有意看望母亲,他本应随时都可以来。
别宫外,黑甲锃亮的两排士兵严以看守,连我进去,都要查是否有大王准许的手令。宫内伺候来往的皆是宫女,无一寺人。
我走进里侧的内殿。
殷国最尊贵的女子,先王最宠爱的美姬姒夫人,此刻枯槁一般躺在锦被绸榻之中,发已半白,脸上没有半点血色,皱纹爬满原本容貌无双的面庞。
过去她很看重自己的容色,带着吾王在代国为质时,身处微末也不忘想办法悉心养护,甚至两年前她都还像个二十来岁的姑娘,而非这种模样。
她也才三十八岁。
我近前到她身边,她察觉,缓缓睁开些眼来,看见了我,然后往旁边寻觅。
我跪下行礼:“臣拜见太后。王上政务繁忙,抽不出空,听闻太后思念,遣臣来替他向太后尽孝。望太后勿怪。”
姒夫人眼中难得明奕的一抹亮光,瞬间黯淡了。她浅浅摆手:“承珉不必多礼,可随意坐。”
宫女在我面前布了张羽垫,我正襟长跪了上去,就在榻前。
姒夫人道:“听说你打了一场大胜仗,把荆国的国都都打下来了。”
我答:“臣只管兵事,能得此胜,主要在于王上横强田国之策,让荆国暂时孤立无援。但荆国王庭迁去东边,实在太远,臣还是未能一战灭其国。”
我说得老实,姒夫人听笑了:“天下七分已五百多年,承珉出战便言灭一国,有你这样的猛将在瑾儿手底下,是他与大殷之幸,我没有看错你。”
我道:“臣必用一生感念王上救命之恩、太后养育之恩,此身献国,效忠王上,死而后已。”
姒夫人叹息道:“承珉在我这,无须如此战战兢兢。这两年瑾儿对你有些苛刻,个中缘由,你都晓得,也请你看在我的面上,多理解他。”
我恭谨拱手:“是。”
之后相对无言,姒夫人兀自闭目养神了好一会,眼角有泪流下:“瑾儿不来,是永远不打算原谅为娘了,是吗?”
我停顿片刻,道:“太后若想得到王上真正的原谅,重修母子之情,应该主动与王上交心,说明清楚您做当年之事的原因。而非时常称病要求王上来看您。您这般,他只会越来越厌恶。”
姒夫人冷横我一眼,苦笑着咳嗽起来。几个宫女见状连忙上前,为她抚胸、递水。
把她气成这样,我照旧坐在原处垂目不动。我不会阿谀弯绕、说那些叫人喜欢的软话,但我觉得自己讲的也是事实。我真的很想解决他们之间的问题,就是两边都不讨好罢了。
姒夫人缓过气后,便不再看我:“靖平君军务不比王上少,在哀家这该坐够了,回去吧。”
我起身道是,慢步退后,出了殿门。
分明是傍晚时分,夕阳已往西沉,我却觉得天光格外刺眼。大约这宫那殿,跪来跪去,在这白漆黑瓦的重楼阁宇里,压得我心头没半点亮色,连见点太阳都扎眼睛了。
甘泉宫外,我府管家已带了匹马等候多时。我的管家也没有姓,名叫敬喜,本是位随我征战时断了只手又活下来的小卒,仅有个“公士”的最低一爵军功,养不起母亲和弟弟。当年我见他可怜,便收入府中做杂事,后将家业打理得好,做了我管家。
能在这接我,想必很打听了我的动向。
敬喜将马牵至我面前:“将军辛苦了。府中已经备好,军务副将在处理,将军回去可以好好歇息两日。”
我疑惑:“我看上去很辛苦么?”
敬喜皱着眉:“您脸上的疲惫之色都要溢出来了。说实话,您行军奔袭千里时,也没见有这么累过。”
我亦无奈:“侍奉君前,是比打仗伤神得多。”
回去路上,想着吾王,以及太后,以及从头到今日的诸事,我真是脑仁阵阵地发疼。
当年吾王年仅八岁便在代国为质,处境艰险、用度短缺,姒夫人竭尽全力地照顾他,连带着照顾捡来的我,本是一位美丽又慈爱的母亲。后吾王回殷国即位,元无瑾尊她为太后,尽整个殷国来奉养她,儿子的孝顺与荣华富贵,她本来什么都有了。
可她怎么就在回国后三年内性情大变,偏要为了一个豢养来当玩物的男宠,怀着男宠的孩子,造自己亲儿的反。
第3章 影子
起初是收俊俏的假寺人进甘泉宫,豢养男宠;后是给男宠厚赏封侯,规格极高;再后来,还怀上男宠的孩子。
这些元无瑾都接受了。那毕竟是他的亲生母亲,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将他养大,当了太后得些享受也是应该。可没想到,那男宠的胃口却越来越大,居然以为自己和太后的孩子也有了争夺王位的可能。两年前,他竟成功唆使姒夫人容忍他造反夺位。
反叛当日便被镇压下来,那人头颅被砍下,挂在了城楼之上。
到这时候,姒夫人才如梦初醒,为求吾王原谅,慌忙自灌一碗红花下去,堕掉腹中八个月大的孽子。
听说那次小产她险些血崩,从此大伤元气,身体越来越差。吾王最终没有处置她,却也就此母子缘尽,再不愿去看她。
直至今日。
两年来,元无瑾弄不清楚母亲变化的原因,我几番试图将两人拉到一起坐下聊聊,可姒夫人也只一味哭泣不肯讲,两人怎么都没有进展。眼看姒夫人身子越来越差,若一直说不开,我真是怕有些事来不及弥补,成为吾王终身遗憾。
不知不觉中,我一醒神,发觉自己已至府门外不远。我在外时,让家丁没事便在府院内弄弄菜养养草,栽一小块麦田,等我回来时能令我体会一把收割的乐趣。这两日正好割一割,松和精神。
但见府门口停了辆大辇和无数宫人,我那两看守面对这阵仗背绷得像张弓、而敬喜也不知情况的样,我就晓得坏了。
进门时,还撞上俩寺人端了我府中物品往外走,交错时只匆匆行礼。再往里头转过两弯,到我住处前的庭院,我一眼就瞧见中庭那抹金纹玄衣,连忙上前,屈膝拜跪下去:“王上亲临敝府,臣在甘泉宫未归,有失远迎,还请王上恕罪。”
元无瑾垂手扶我:“这有什么罪,阿珉是替寡人去看望太后,这都要跪,也太生分了。”
他可以亲切,我不能不恭谨。我起身后照旧微躬着,双手抱握不放:“王上骤至臣府是为何?如此仓促,臣都来不及命人接待。”
元无瑾很开心的模样,眸色潋滟,像调着情:“寡人亲自带人来帮阿珉搬东西到宫里去。寡人方才只是让人看着拿,阿珉平日都用什么,自己提,寡人都让搬走,在宫里绝不会缺你的。”
我迟疑:“……搬进宫里?”
元无瑾拨了一拨腰间王剑的剑柄,笑眯眯地凝着我:“对呀。阿珉既要久留,寡人次次召你谈心若都让人来回地跑,岂不麻烦?干脆你就住进寡人寝殿,好叫寡人想你的时候,随时都能见你。”
我顿时背后麻凉,下意识想推拒,元无瑾微垂眼帘,手在王剑上捏紧:“寡人这点小小安排,阿珉都不愿?”
我道:“没有,臣没有不愿意,只是臣……”我扫向院中种满葵蕨的花台,卧房外两排金黄的麦子,“臣家中还种了许多菜,等着收割呢。”
元无瑾挑眉:“这有何难,我马上让人给你收干净,明日送进御膳房烹制,午膳就能吃上。寡人晓得你喜欢种,在代国你就天天种,这寡人会理解,在宫里会专门给你开一块小田。”
我道:“倒不是因为这个……”
他笑意更深:“那是因为什么?靖平君,莫非是嫌与寡人日日谈心很费口舌,或是嫌在宫中不好再接军报了?”
他提点到这个地步,我没有任何再行推拒的可能,只得低头:“臣不敢。臣愿意进宫,不理外事,从此时刻陪伴王上。”
这样回答,总算令吾王满意至极。他一手抚住我手背,往下压:“愿意便好。阿珉一直抬着手臂行揖,也不嫌累。”
我又瞥了眼卧房前的两排麦子,风一过,灿着金光。就这么一点,收割了,都不够做两张白面饼,我封君食邑千户的钱,早已不知够买多少张。
“臣本就是王上的影子,能伺候王上,是臣的荣幸,并没有什么不愿意的。”
天色原本就晚,我骑马跟随王辇仪仗回到宫中,又是深夜了。下车时,吾王专门将我喊过去搀扶,之后一路回去,都没准我将他手松下来,一定要叫所有宫人皆把我又留宿宫中的事看清楚。
只是越往前走,我感觉似乎越不是寝殿方向,倒闻到一股潮湿黏腻的气息,搭着沁人心脾的幽香。闻起来心头有些泛烫。
我感觉走向不对,慢了些脚步。元无瑾搭住我手:“忘记跟阿珉说了,你不在时,寡人重修了一座空殿,改作汤泉宫。平日奏疏看久政务处理累了,寡人就来这里泡一泡,能舒服许多。”
他目光明奕:“阿珉在外打仗,必定比寡人累。所以这么舒服的汤泉,寡人必要邀阿珉共享。”
我垂头道:“谢王上好意。但臣昨晚才……且臣没控住力道,臣担心王上身体。”
“你也知道你没控住。”他声音微沉,“寡人说过,当年赵牧怎么伺候的寡人,你就要怎么伺候。才四个月在外,你就全忘了。寡人不得让你多多尝试、好生回想呀。”
我道:“臣是个粗人,赵公子的温柔体贴,臣其实,一直都学不好。既然王上已因臣有伤,纵使轻微,也还是歇一歇吧。”
元无瑾沉默了,目光淡淡地扫向我,神色略微莫测。
半晌,他道:“靖平君,让你代替赵牧伺候寡人,是寡人委屈你了?”
我深深低头:“臣不敢。”
元无瑾轻叹,语气勉强和缓:“既如此,你就进来帮寡人揉一揉肩,顺便仔细地想清楚,你在寡人这应该是什么身份,有没有恃军功拒绝王令的资格。”
我很想说,这和军功不军功的没关系,我从未想过自己有了功劳和权势,就要反过来把他怎样。
可说了也是白说。
我原本就只是个奴仆,而今成了将军,有了今日这位置。可功高震主,卧榻不容他人酣睡。如果一定要酣睡,我只能在他面前回去照样做个奴仆、娈宠,只能心甘情愿地去做承载他对已逝者爱恨的物件。
我没有办法拒绝。
毕竟我真的喜欢他,很多年了。
我跟着他,走进了汤泉宫。
第4章 沉溺
偌大一殿,汤池氤氲,幽香入鼻,一阵阵痒意往心底里钻。左右宫人备好诸多用品,便识相地都退出去了,一人都没剩下。
元无瑾没再搭理我,在池边自己解去了一层层衣,衣衫堆叠在他绯红的脚跟边。
殿内的香有问题,再往上的光景我别过头未看,只听见他入水的一声轻响,然后是不容拒绝的命令:“承大将军,寡人叫你过来揉肩。”
我只能应答:“是。”
一直到手指触碰到他后肩,我才开始看他。我就跪坐在汤池边,揉按着这副四年来每一寸地方都吻过的肩膀。昨晚情到浓时,被踹下床前,我忍不住留下的一抹淡痕,都还在他颈窝里。
我珍爱地小心抹过,没多停留。
那香太厉害了。
睁开眼,视野绝避不开他乌发之下,双肩沥着亮珠的白皙薄色。这颜色如擂鼓重重捶进我心底。而闭上眼,这副肩颈竟不由自主地泛起了红。
是那种发狂扭曲的红。
回到殷国后的四年间,一个又一个日夜里,我在王榻之上、长案之上,甚至王座之上满足他的疯狂,动情到深处,他毫无尊严地渴求我,然后哭笑着呼唤赵牧的名字。我们旁边就是严肃记载着几十年前商君变法的竹卷,九旒冕冠歪在地上,珠串都断了一旒,代表大殷历代先祖注视的殷王剑更是随意被抛在不远处。
我们在如此环境里肆意妄为,不分天地,那时他身上处处皆是这样的欲红。
面前水中的人陡然转身,一双妖精般的手攀上我膝,包了上来,然后把拿住了一个地方。
“阿珉刚刚那般推拒,寡人还以为阿珉吃起长素,对寡人没兴趣了呢。”
我伸手,点抚在他脸廓,轻声:“王上担待,臣僭越了。”
然后不等他任何回复,我径直翻下水中,把他压在池边,将他不安分的两手捏上头顶。这一切迅速而暴躁,水花四溅。只是我还是在满殿幽香中捏住了最后的清明,模仿他记忆中所谓赵公子,用极温柔的动作吻上了他双唇。
之后,仍然是我为他擦拭和穿衣。两夜下来,吾王总算耗干了非要与我纠缠的那股劲,坐在池边,软绵绵地窝在我怀里,由着我随意摆弄。擦拭到需要极其小心的地方时,他不住皱眉,嗯哼着翻了一侧。
我道:“是臣又没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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